爬上一棵樹之前,先讓森林信任我──《有一種田野報告叫植物獵人》
2022 年的實境節目《極島森林》裡,陳柏霖與桂綸鎂一同進入山林,兩人的嚮導洪信介穿著輕便、斜背茄芷袋,赤手空拳就攀上樹梢。
「你們想上來嗎?」身在高處的洪信介發出邀請,樹下的人們表情訝異。然而爬樹對洪信介而言只是他的工作日常。
十多年前在《國家地理頻道》的節目裡,他就隨研究團隊前進索羅門群島,在濕熱的雨林克服蚊蟲、爬上 8 層樓高的樹木採集高處的附生植物。在那之後不久,2018 年《一条》的紀錄短片裡,洪信介在森林裡腳步輕巧,快速發現目標植物,取下、收納一氣呵成,人們讚嘆於洪信介的功力,也第一次聽聞「植物獵人」這份工作。
這群上山下海,將各種瀕危或未知植物從嚴酷環境裡帶回來的人,因為同時具備植物知識與深入不同環境的能力,因此成為植物學家與植物園經常合作的對象。只是獵人名號聽來威風,工作時身處的綠意並不浪漫。
洪信介在《一条》的短片裡,前頭才幾無護具爬上樹梢,隨後就遇上蜂群來襲,對著拍攝團隊大喝東西丟了快跑、當年在索羅門群島的採集任務裡,為研究團隊帶來超過三千號的植物標本,成果極為豐碩,但在洪信介的自傳《有一種田野報告叫植物獵人》裡,他也寫到豐收背後的風險:團隊擔憂採集任務冒犯當地傳說中的食人族居民,溝通時得小心翼翼。
即使是回到熟悉的台灣山林也無法保證安全:
二〇一四年某日,我從高高的嶺南青剛櫟樹上摔下來。那邪惡的山頭讓人不敢輕忽,就是佳菩安山。這次若不是台灣植物全圖鑑邀約,我還真有點不怎麼喜歡這山。
不只是我,就連一位偉大的前輩級蕨類採集家,也已自然弱化於此山。
森林就是我的學校
自小過動的洪信介,成長於對 ADHD 認識尚淺的年代,他只有在面對不會說話的植物時,才能稍微感到自在。在《有一種田野報告叫植物獵人》裡,他憶起在大園的童年時光,時常翻進機場管制區裡的濕地玩,也是在那裡發現了一種長得像草的植物,黏黏的,若是把小蟲子放上去,會看到牠掙扎。
在那樣的年紀,他並不會知道那是台灣瀕危的食蟲植物長葉茅膏菜,而那片濕地正是它在台灣最大的棲地之一,近年因為桃園航空城開發案、棲地面臨威脅,數次躍上新聞版面——正是那些在教室裡坐不住的日子裡,對植物的熱情由此生發。
「我願意把整個人生都獻給植物,願意到世界想阻止,都阻止不了。」——《有一種田野報告叫植物獵人》
洪信介於屏東老佛山負重採集。
洪信介在國中畢業之後並未升學,從羊奶送貨員到菜農、從水電工到古蹟修復,他在紀錄片《花開富貴》裡一一盤點。小時候最想當名利雙收的畫家,到了長大以後還沒做畫家,做過的工作就填滿了整個人生大半的畫面。
還沒當植物獵人的那些年裡,他對植物的偏愛始終如一,沒錢時打零工、有錢時就去採集,洪信介的採集蹤跡逐漸往深山裡去,往往能尋獲難得的植物品種,2009 年在小蘭嶼採集到稀少的桃紅蝴蝶蘭時,更引來商人開出 5 萬元的價碼求售——從此洪信介在圈內闖出名號。
2009 年,洪信介在小蘭嶼採集取得的桃紅蝴蝶蘭。1934 年瀨川孝吉在此地採得一株蝴蝶蘭,當時命名為「小蘭嶼蝴蝶蘭」,經過戰爭與盜採,一度被認為可能已經滅絕,因此 2009 年洪信介的採集成果引發多方關注。之後經過分類學確認,洪所採集到的是桃紅蝴蝶蘭其中一個族群的品種。(繪者:洪信介)
在受邀加入科博館與國合會團隊,前往索羅門群島進行植物資源調查的計劃時,一度因為學歷與英文能力受阻,洪信介憤而報讀高工夜間部,也因此意外得以用學生身份加入。在《有一種田野報告叫植物獵人》他寫起那段經歷,有對植物的熟稔,也有學院外養成的自己,身在一眾植物學家團隊裡的興奮與不安。
很多人讀書,是為了離開森林;而我讀書,是為了回到森林。很多人先取得學位,才開始進入田野;而我,是先走進森林,才讓學位慢慢追上我的腳步。
洪信介幽默寫起自己的焦慮,熟記各種植物的樣貌與拉丁文學名,說起英文與數學,時常只能苦笑;關於植物他能與一群大學教授對答如流,卻也時不時「他負責宇宙,我負責點頭」。
植物分類學家有感而發地說:人類對生命科學所知甚少,只搞清楚人類本身的機制而已,無論天上地下的探索,都還停留在起步階段。
雖然聽不懂他在說啥,但感覺這話很深奧、很有學問,哪日在臉書寫自戀文時肯定用得上,所以特別留神傾聽。
在圈內綽號「阿改」的他,憑藉走跳山林多年養成的植物知識與採集功夫,在當年的研究計劃之後,獲聘加入辜嚴倬雲植物保種中心擔任研究助理。加入這座全球最大的熱帶、亞熱帶活體植物保種中心時,他已經 44 歲。這是他人生第一份穩定的工作。
洪信介與「假脈骨碎補」及世界最長葉的鐵角蕨「透明鐵角蕨」合照。
而小時候的畫家夢,也以另外一種方式實現:因為植物採集工作而開始以原子筆繪製植物科學繪圖,後來更在 2022 年受邀參與五年一屆的卡塞爾文獻展,除了展出三件個人作品之外,也與藝術家合作,將畫作融入防止鳥類窗殺的創作中。
成為一個被植物需要的人
在《有一種田野報告叫植物獵人》裡,洪信介說起自己被找去蘭嶼拍電影,前頭「刀光翻飛,手起刀落,樹枝草葉在面前啪啪斷裂」,跟著他開出的小徑走除了腳底,身上幾乎不會碰到植物,直到領頭的阿改走著走著發覺,怎麼這一片樹林看起來跟上一片差不多?
這位碩博士生口中的「介神」在森林裡有多會認植物,就有多會迷路。洪信介在專業知識以外時常猶豫:跑到異國他鄉採集植物,工作現場天氣風雲變色,是要繼續還是要撤?手邊用來保存標本的報紙跟酒精不夠了,是要停手還是要繼續採集?因為班機延誤沒辦法回到適合的環境裡處理植物,採來的植物就要凋萎了,當下還能做什麼?
洪信介除了接近植物生長的地帶取得植物,也要將採集下來的植物進行筆記與整理,這項工作有時會就地在野地裡進行。
作為非正統學術體系出身的植物獵人,洪信介對植物的認知,在植物的學名與分類學介入之前,是身體與經驗。有些如今寫來像是腦洞大開——他人生的第一個標本是在金門當兵時採來的澎湖大豆(俗稱一條根),手邊沒有標本製作需要的酒精,就拿金門高粱酒姑且一泡。
在學院派眼中看來感到不可思議的經歷在書中並不在少數,但對洪信介而言,真正重要的,是自己是否被植物需要。「森林開始信任我,它讓我看見它,靠近它,讓我帶走它的一部分,也讓我替它留下證據。」
而在蘭嶼看到當地原住民如何面對植物與自然,經驗老道如洪信介,也在自己的田野報告裡留下一筆。他觀察到島上的人們或許不知道植物的名字,但植物與人們的生活切身:有的是糧食、有的是藥,還有一些不能拿來吃,但是是絕佳的編織原料。
對熟悉森林的人來說,植物在有學名、分類與影像紀錄與標本之前,就已經在那裡。
我們可以想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人們就已經開始對植物進行分類。那時的分類,並不是為了寫論文,不是為了發表新種,不是為了讓學生期末考時填上拉丁文,而是為了更直接、更殘酷、也更貼近生命本質的理由——活下去。
《有一種田野報告叫植物獵人》
作者| 洪信介
出版社|遠流出版
出版日期|202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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