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出櫃的話,也可以只是一起看電影就好──秋田祥談「Normal Screen」的酷兒戰友魂
螢幕上,女同志以帶動唱教學的姿態,一邊跳舞,一邊用洗腦的口號教學安全性行為。怎麼樣進行安全性行為?首先,你需要有保鮮膜和沙拉油。
這是日本女同志導演兼「唱跳女同志」烏拉拉聡子的首部短片作品《多汁安全三明治》。在那女同志剛剛開始找到彼此的千禧年代,烏拉拉聡子集結一群拉子夥伴進行歌舞拍攝,彷彿齊唱:當我們同在一起,其快樂無比。
2026 年女性影展的「Normal Screen:志在同行」單元與東京獨立電影放映計劃「Normal Screen」合作,邀請秋田祥擔任客座策劃。Normal Screen 的放映以酷兒影像為核心,自 2015 年來推介大量獨立及實驗影像創作。本次與女影合作的「志在同行」單元,6 部片中有跨性別倡議者、有唱歌跳舞的女同志;有追尋酷兒歷史的阿拉伯女性、也有為毒品減害奔走的女性先行者。還有,兩頭母牛。
單元以「志在同行」為題,彷彿重回九〇年代「同志」一詞剛剛誕生的意義:酷兒們需要站在一起,一同前行。對秋田祥而言,Normal Screen 也是這樣一個找到彼此的空間。

《多汁安全三明治》劇照。
陽光之下
BIOS monthly:「Normal Screen」放映計劃始於 2015 年,當時為什麼會想要策劃一個放映活動呢?
在 2015 年的東京,那時候其實 LGBT 這個字才剛開始出現在主流媒體上,然後大家開始理解這個名詞。可是當時很多人還是不太能了解這是什麼樣的族群,或它實際上代表什麼樣子、什麼意思。
譬如我自己出去辦活動、做企劃的時候,跟人家講說:「哦,這是關於酷兒的活動。」人家會想說,酷兒是什麼?然後反過來,我需要去跟他再解釋。或者當我要去跟人家解釋我的立場或認同的時候,我必須要先跟人家出櫃。
一般民眾都還不太理解這方面的事,所以當時的整個狀況跟環境,對我來說還是比較有壓力。
一開始,「Normal Screen」這個企劃就是以影片放映為主。因為東京是一個大城市,有無限的場地、無限的公司行號,每個地方都有放映機或投影機,這些東西隨手可得。
可是實際上做了之後,因為我們的題材跟議題的關係,發現也不是那麼容易借到場地,很多地方其實不願意出借空間給我們。也因為是在東京,每個地方都很花錢,所以現實上也遇到了滿多難關。
BIOS monthly:2015 年左右的台灣,因為多元成家、婚姻平權的議和訴求浮上檯面,大家對於 LGBT 的關注和討論也越來越多。好奇在同一個時段裡,日本是在什麼脈絡下開始討論性少數議題的呢?
我覺得層次是不一樣的──10 年前日本社會才開始出現「多樣性」這個詞。討論多樣性的時候,LGBTQ 其實就是其中一個非常很有象徵性、代表性的族群。所以當社會要開始理解多樣性的時候,媒體就會大量報導:LGBTQ 的 L 是什麼意思、G 是什麼意思?
但我印象很深刻的是,當時 LGBTQ 的族群內部開始流行一個字,叫做「Shiny Gay」,顧名思義就是他有好工作、好外貌、健全的身體,是健康的好同志,代表少數群體裡的光明面,而在光明面以外的是少數中的少數。後者在主流社會裡還是被忽視。
所以群體裡面當時有這樣子的隱憂──開始出現多樣性了,但還是偏保守的觀點。當時的東京才走到這一步。
我自己希望在 Normal Screen 的場域裡面,每個人都不需要說明自己是什麼樣的族群、不用說明自己的認同。可是要建立這樣子的空間,我還是會感謝外面同時有一群人很努力地在跟公眾解釋 LGBTQ 的意義。
BIOS monthly:還記得第一次的放映活動是什麼主題、放映什麼樣的電影嗎?
第一次放映是 2015 年 7 月,放一個在紐約活動的音樂家 Arthur Russell 的紀錄片,叫《Wild Combination: A Portrait of Arthur Russell》。
我一開始選片並不是先從主題下手,我先想到幾部我想要放的片子,然後考慮對東京的觀眾而言,哪個作品大家接受度會比較大。那時候我先聯絡了導演 Matt Wolf,跟他解釋說這是在東京舉辦的酷兒相關放映活動。他那時聽了活動宗旨後,也非常樂意提供影片放映的版權──有些導演其實不太希望自己的電影在規模太小的放映場地播放,或是,他也會先考量活動的屬性。我很高興對方給出了很正面的答覆。
BIOS monthly:計劃以「Normal」為名,你曾在訪問中說過是為了呼應同志經常被貶斥為「不正常」的生命經驗,另一方面也在挑戰所謂「正常」的電影。你還記得第一次看到讓你覺得「Abnormal」的電影嗎?那部電影帶給你什麼樣的啟發?
松本俊夫。《薔薇的葬禮》之外,他其他的實驗電影也非常有趣。還有九〇年代,一個叫 Dumb Type 的音樂表演團體他們自己拍的實驗紀錄影片⋯⋯。
我第一次看到這樣子「abnormal」的電影,是從鄉下到京都去唸大學之後,接觸到很多來自世界各地的作品。裡面有非常多實驗電影,帶給我相當大的衝擊。
但我現在實際踏進影像領域,才發現原來這些作品都很有名,是在電影教科書裡會出現在前半段、那種在影像界眾人皆知的作品。可是對當年的我來講,它們的衝擊非常大。
Juicy Sex Sandwich
BIOS monthly:這一次與台灣女性影展合作的單元以「志在同行」為主題,你原本給的英文名稱是「My Comrade」──為什麼會選擇這個概念呢?你還記得自己第一次找到酷兒社群連結的時刻嗎?在這樣的連結中,又獲得什麼樣的力量與支持呢?
「My Comrade」這個名稱是我選的。紐約有個叫 Lind Simpson 的變裝皇后在九〇年代獨立出版了一份小誌,《My Comrade》就是那個小誌的名稱。
我在 20 歲前半段的時候,其實一直沒有認識什麼酷兒社群的人,所以也沒有感受到什麼樣的連結。我在 20 歲後半才開始認識一些朋友,大家都在一些政治活動相關的聚會裡面、有共同的議題或是共識。那樣子的共識和認同對我來說相當有力量。
BIOS monthly:「志在同行」單元挑選了 6 部短片,想聽你分享選片上的考量與抉擇,像是在選片過程中,和女影有過什麼樣的討論?而在國外進行酷兒電影的選片和放映,有哪些不一樣的發揮空間或需要考量的地方嗎?
我這次特別意識到「女性影展」以及「女性影展的觀眾」這兩件事。然後,我就從過去在 Normal Screen 放映過的作品來挑選,特別想了一輪哪些作品是特別有女性意識、或者是跟女性經驗有關。
另外,我希望這次放映的是以往在台灣沒有放過的作品,所以也有特別去了解台灣的電影文化跟以往的放映紀錄,電影放映這件事情,我發覺台灣的深度跟廣度相當驚人──很多我經手的片子,在台灣都已經放映過了!
BIOS monthly:特別好奇《多汁安全三明治》這部片,不同於其他電影各自有聚焦的議題,《多汁安全三明治》雖然也有女同志衛教議題,形式卻更像是一場胡鬧(?)的熱舞表演。為什麼會想選進這部片呢?想請你向台灣觀眾介紹烏拉拉聡子這位特別的導演。
烏拉拉聡子九〇年代在美國活動。她是日文譯者,專門翻譯為女同志寫的女性性教育啟發、性教育書籍。片名跟電影裡面出現的「Juicy Sex Sandwich」,其實就是她的書裡面有出現過的字。
她會開始從事影像創作,是因為她在美國認識了鄭淑麗。她們那時候一起去拍攝另外一支安全性教育的影片,開始接觸到影像創作。進入 2000 年之後,在電腦上進行剪輯創作變得可行,那時今泉浩一、岩佐浩樹這些東京的影像作者就邀請烏拉拉聡子,一起進行短片的創作。
其實烏拉拉聡子的影像作品不多,《多汁安全三明治》是一個特別歡樂的作品,可是她的其他作品⋯⋯也沒有幾支啦!
但是在東京的話,她算是女同志的社群裡面一個滿重要的存在。她除了營運女同志的活動交流場地,還為伊藤塔莉這位女同志藝術家的作品展示活動做企劃。

《多汁安全三明治》劇照。圖為烏拉拉聡子本人(讚)。
BIOS monthly:片中提倡用保鮮膜和沙拉油進行女同志間的安全性行為,在 2026 年的現在或許已經會被視為很「不安全」──好奇在當時的日本社會背景下,女同志衛教的狀況如何?
當時在日本,安全性行為的意識還沒有像北美這麼健全。其實在拍攝的時候,雖然裡面的內容是用保鮮膜、沙拉油,可是她會覺得:就算這並不是一個正確的方法,總比什麼都沒有做要來得好,至少我們先踏出了第一步。
絕對,不行
BIOS monthly:台灣近期即將舉行縣市長選舉,意外延伸出一波關於毒品減害的政治攻防與論戰。本次女性影展剛好放映了關於九〇年代美國減害計劃的《愛的毒門守則》,除了想聽你聊聊這部片外,也想知道為什麼想要在「志在同行」的主題之下,放進這部藥物主題的短片?在日本放映毒品議題的電影時,有什麼需要留意的地方嗎?
我們在世界愛滋日的時候,其實一開始有規劃一個由 Visual AIDS 選出的減害議題短片輯。那時候我覺得選片非常有趣,也開始準備。但我們的共同主辦方看到片單之後,陸陸續續表達了不少擔憂:我們真的要放這一批影片嗎?
他擔心的地方其實很具體──這是不是會被視為推廣毒品使用?以及,如果放映這些影片導致警察來現場稽查怎麼辦?所以實務上,為了讓這個活動順利進行,我們決定把宣傳標語上面的事前說明寫清楚:本主辦方並不推廣毒品使用、並不支持毒品使用。
但是實際加上去之後,本來想要來支持我們的相關團體就提出了抗議。他說,這其實也就是一種污名化。你讓這些東西的使用與非常負面的觀感綁定,那播放這些影片的意義到底在哪裡?
我自己平常看了太多過於刺激的影片,刺激太大,以至於我對大部份東西都偏向無感,所以我滿享受聽到各方意見的。很多人對於一些東西的反應,我自己本身不見得感受得到的。
在日本進行愛滋相關運動的人士,也有一批人是不願意去討論毒品問題的。會提出這些擔心、擔憂被污名化的這些人,他們都看過人們實際上因為吸食毒品而成癮、有依存症。所以他們的聲音對我來說是最真實的,我也很認真地聽取了大家的意見。
我很開心我的空間能夠成為大家討論毒品使用的園地。我們在去年 12 月的某一個禮拜天晚上舉辦放映,當天甚至很多人坐不到位置,在現場用站著看。
BIOS monthly:也好奇毒品減害政策跟針具交換計劃,在日本也是一個大家有共識、正在實行中的政策嗎?
我覺得日本社會整體並不了解減害政策是什麼東西,因為國家提出的毒害防治標語中,有一個非常有名的,就是「絕對不行」(「ダメ。ゼッタイ。」)。這個標語紅到變成迷因。因為這個「絕對不行」的標語太過強烈,它跟減害政策是完全矛盾的。很多人其實不僅沒有聽過減害政策,甚至有點被標語影響到了。
我前幾年在東京的大學曾經有機會舉辦一場減害相關的講座。那時我跟大學生提到說:你把「絕對不行」這個標語掛在嘴巴上的話,那已經有毒品成癮症狀的朋友,可能就不會找你商量、不會跟你求助。所以是不是要完全杜絕毒品,大家可以思考看看。那時候就有大學生說:我沒有想過這件事,這是一個很有趣的觀點。

《愛的毒門守則》劇照。電影以九〇年代美國「針具回收與交換」減害計劃先驅海瑟艾德尼為主角,今昔交織中看見藥物使用者社群間的互助前行。
聽說台北的市長選戰裡面,毒品減害政策被當成一個攻擊抹黑的材料,我覺得這是一個相當可怕的舉動。但同時,如果有機會讓台北、甚至台灣的公眾對於減害政策有討論、有對話,甚至有更多認識的話,那我也覺得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這次上映,很多人都跟我講說「哇你很會挑主題,怎麼會這麼剛好」。我覺得在東京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子的狀況,因為大家不會對於毒品減害突然有這麼大的討論。台灣的這一點,我之後想要繼續追查下去。還有台北的男同志酒吧被抄這件事,我是自己在社群上看到,也覺得相當驚訝,可是這在日本的媒體完全沒被報導。
My comrades
BIOS monthly:本次放映的《屬於我們的地址》和《如你永恆燦爛》中,都出現了石牆運動中著名的跨性別倡議者 Marsha P. Johnson。去年你在訪問裡提到,這十年裡「跨性別的存在變得顯而易見」(トランスジェンダーの存在が可視化されてきた部分はあるのかなと),然而身在台灣,意識到跨性別的現身之外,也感受到這幾年裡對於跨性別的排斥更加激烈。你也有同樣的觀察嗎?可否請你聊聊日本跨性別社群的現狀?
日本的現狀是政權比較偏保守,也對少數族群相當有排斥性,雖然沒有像現在的英國或美國川普政權這麼誇張,現在日本的政權也會公開批評性少數。對我們來說這是比較不樂見的狀況。
我自己可能不適合代表跨性別者發言,可是至少目前我身邊的日本的朋友們,大家在性少數的族群裡面都跟跨性別者維持並肩作戰的狀態。
關於放映,我盡量不做自我審查。我的活動並沒有走入主流社會、規模還是相對的小,所以沒有人會想攻擊我。但是我在社群上偶爾還是會遇到一些自詡為女性主義者、對我做出的活動企劃提出質疑的人。我覺得這也滿日式的──他沒有明顯地攻擊你,但,他好像是站在女性主義的觀點來質疑你,而你不確定他到底是不是女性主義者。

《如你永恆燦爛》劇照。圖為知名跨性別倡議者 Marsha P. Johnson。
BIOS monthly:如今網路上深入討論議題看似愈來愈困難了,像 Normal Screen 這樣的實體放映活動,因為有面對面的交流,是否比較能夠有效溝通及倡議呢?
現在這個時代,就算面對面要講話還是需要滿慎重的,因為你不知道接下來社群上面會延伸出什麼樣的言論。就算我在映後留了二、三十分鐘進行映後座談還是什麼,我覺得還是滿難進入很具體的討論。
而且,如果你想要使用更多的時間讓大家交流,那這在東京來講,就是要花錢,就很貴!

《屬於我們的地址》劇照。電影紀錄紐約哈德遜河沿岸,原是性少數族群與案茲感染者賴以生存的非建制空間,卻遭遇政府強制拆除的命運。
但,我想再講 Normal Screen 一些比較好的、比較正面的地方:當我手上比較有資金時,我會在放映後選別的日子辦一個共同製作小誌的活動。每個人能把自己的感想用類似讀書會的方式輸出來分享,然後製作成冊。
因為做這個太花時間了,我們租借的場地時間不夠用,做到一半大家只能夠出去,在附近的草地上繼續。
BIOS monthly:你堅持 Normal Screen 計劃已經十多年了,如果要說讓自己堅持下去的動力,會是什麼?
My comrades!
很多人會問我說,你真的就是一個人做這麼多年嗎?可是,我從來沒有覺得我是一個人在做這些事情。
譬如說,我們放映了很多作品,每個作品都有製作方。在聯絡他們的時候,我會覺得製作方是跟我們站在一起的。或是在準備場地的時候,不管是電影院或其他空間,我們合作時也會把對方當作同伴。再加上那些活動中來參與、來幫忙的人,我都覺得他們是同行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