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是一朵虛無的花

身體,是一朵虛無的花

作者涼御靜
日期30.05.2013

前陣子,我出了場車禍。

事情怎麼發生的,記不太清楚,但是後果卻漫長到現在都沒結束。

腳上的韌帶斷掉了,小腿挫傷,兩隻腳都不能站,連動一下都很痛。所有事情全部停擺,請假的請假、退出的退出、取消的取消,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生氣。對自己生氣,對車子生氣,對世界上所有健康的腳生氣。整個人癱在床上,昏昏沉沉,吃吃睡睡。

一事無成,除了發胖。

那段日子,常常覺得,時間像是遺忘了我,所有人的生活都不斷往前推進,只有我自己,被留在狹窄陰暗的房間床上,不言不語,毫無動靜,除了日復一日的疼痛外,竟沒有其他感覺。

疼痛逐漸加劇,身邊的人對我的耐性卻急遽降低,包含我自己也開始對自己不耐煩。每天在殺心與死意之間徘徊,完全不知活著有何希望。

深夜,我時常痛醒,特效傷藥都沒用,連吃幾顆安眠藥,也無法讓我入睡。醫生開始建議我,無論如何都睡不著時,不如推拿自己受傷的腿,總比癱在床上持續一事無成的好。

於是,每夜,我坐在床上,用手掌按壓自己的雙腿。順著手指的力道,皮膚下的腫塊緩慢滑動,指尖能感受血管的流動、肌肉束的鬆緊,在黑暗中,我用雙手,摸出瘀青和腫塊的輪廓。

車禍後,我做任何事情都無法專心,但一做此事,卻是冷靜而決絕。越是疼痛的地方,越是使勁推拿,手起下力,豪不手軟。在痛到失眠的凌晨,我在黑暗的房間裡,以肅穆的心情去感受我的身體,才真正地明白——車子壞了,雙腿壞了,但我仍然活著。

唯有專注於身體的疼痛上,才能真正使疼痛消失。

整個世界安靜無聲,我領受著一場場死而復生的巡禮。

觸覺,是五感中最富肉身性的感覺,被皮膚包覆的人們,因裝載著寂寞的魂魄,將無可避免的走向他者的觸摸,期待的,並非觸感本身,而是透過觸感,所創造的連結。

我撫摸自己,像是撫摸未曾謀面的戀人。因著自己的力氣而疼痛,因著自己的失控而受傷。

在刺痛中,學著和身體對話。

從毀滅裡,再生堅不可破的關係。

我和自己的身體做愛,夜夜讓傷殘病痛於我身腐爛,從死亡的蒼白迷霧中,一次次甦醒、重生。

生活,讓人受困於各式各樣的病痛中。每個人,都不得不去吸引適合自己的痛苦,藉以歸類群體,脣齒相依,而後加入這個世界。

本來就沒有什麼東西能真正傷害我,除非我允許自己被傷害。

當身體崩塌後,我所能盼望與力行的,只剩下這件微渺的小事——按壓自己、欺負自己、逼退自己,然後,重新看見自己。

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裡,疼痛逐漸變得尋常。

當陽光射入房間時,那些虛無飄渺的迷惘,能不能從此灰飛煙滅?

我想,在我還不能離開床的日子裡,和這個世界維持這樣的距離就好。

讓一切就像場公路電影的完美開場,讓啟程的搖滾樂從不知名的遠方傳來。

至於何時上路?

我可是一點也不想知道。

#涼御靜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涼御靜
攝影涼御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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