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酒師隨筆】識藤老夫

隨著日出的時間變晚，而氣溫也漸漸地轉涼，繁忙中就這樣進入秋季。這裡的早晚溫差大，在農田間工作時最能感受得到：剛上工時田裡滿滿的是清晨未褪的水氣，此時穿梭於葡萄藤間難免有些泥濘和寒意；而中午時，頭頂上的大太陽熱到讓人發暈，三不五時就有人嚷嚷著休息找陰涼處抽菸。田裡的工作，除了較為簡單的如調整藤枝的生長分佈、拔除側枝和果實區的葉子，另外也有較辛苦的如進行綠收成或是修復葡萄藤架。猶記得還在研究所學習的時候，曾學習到各式各樣的葡萄種植藤架系統，當時老師還半酸半開玩笑的說「如果你人在法國的話，這個章節根本可以省略，因為全部都是 VSP」。Vertical Shoot Positioned （VSP），中文翻作垂直藤架系統，顧名思義，是個讓葡萄藤上新長的枝枒垂直向上生長的一種藤架系統。這一帶，還真的清ㄧ色都是這樣的藤架。

幾根垂直的木樁拉上幾條水平的鐵絲就構成了藤架，而這看似簡易的系統有著許許多多的優點。首先這系統能夠很簡易的將葡萄串和葡萄葉分離，不但增進了葡萄串的日照，同時也將葡萄串集中於靠近主幹的鄰近區域，以方便採收作業。將葡萄葉與葡萄串的分離，也增加了葡萄串周邊空氣的流通，降低了濕氣以及黴菌生長的機會。此外，由於新芽垂直向上生長，這利用了葡萄植株頂生芽的生長優勢（apical dominance）特性，有效的抑制了側枝的生長分散養分。其簡易的架構也促成了這系統搭架以及維修上的便利性。而當這一帶所有農家均使用這系統的時候，變相形成了一種「度量衡」，也意外方便了二手農業機具的通用以及買賣。因此，就算有人因為做足了研究跟滿腦子創新搞怪，考量了氣候土壤因素後想更換成其他的藤架系統，最終也會因為考量農業機具的購入不便因此作罷而回頭選用 VSP。

然而說簡單也不簡單，如何在一叢葉子和支幹中迅速找出側枝並拔除，而不傷害到果實？又該如何在枝葉交錯的葡萄叢裡，只憑藉目測即判斷該葡萄藤需不需要執行綠收成：剔除多餘的葡萄串？回想以前在學校裡學習到，從主幹找到一年生枝，往上數6至8個節為果實區，果實區內再往上數的第3個葡萄串為該去除的，如此需要精準搜尋的除側枝方式，怎麼可能只使用目測？我彎下腰各個植株仔細檢查，在困擾不解之際，只見在地的農夫們以步行的速度向藤架間廊道走去，隨手一拉一剪，竟然便完成除側枝並且精準到位！還有空閒過來看一下我「仔細檢查」後的成品並提醒略有遺株需要剔除……或許ㄧ萬小時定律（註二）終究是勝過兩年的書冊。

整修藤架系統也是大有學問的。支撐 200 至 300 條一年生枝向上生長的鐵絲所承載的重量，當欲將其拉緊固定時，如果沒有一些技巧光靠蠻力，可能揮汗如雨也只是徒勞無功的。不過或許看著一個亞洲小子ㄧ股腦兒蠻力卻沒啥功勞的樣子很有娛樂效果，我的同事們總愛在我滿頭大汗卻換得很「落漆」的整修結果後，笑笑的傳授他們各自的獨門訣竅，花不到一半的力氣卻有更到位的結果。因為語言不良，我只能用誇張的肢體語言表達「這招厲害！」跟「我怎麼傻傻的都不會？」，但在這攝氏 39 度的正午之際，卻滿腦子困惑，為什麼念了這麼多書卻連個鐵絲怎麼綁都不會？而飽讀詩書，就真的高人一等，有權力判人生死跟治理國家嗎？離題了，或許正是中暑的前兆。

但這都還不是最讓我感到驚訝的。法國當地葡萄園跟酒莊的買賣相當頻繁，其中葡萄園的買賣甚至能夠從公頃細分至葡萄藤排數：有些地是一公頃一公頃的在賣，然而具有獨特風土優勢的「黃金地段」，葡萄品質優異，如果你運氣夠好，說不定可以買得到兩排。所以酒莊所擁有的葡萄園，常常是這邊一片、那邊一些、隔了山頭又再個一兩排，分散四處。說實話，處在這樣的烈日之下費盡力氣工作，上車從這個葡萄園往另一個葡萄園的路上就只有放空發呆的份，到了定點下車後，看著整片相似的葡萄藤，所以這整片都要整修嗎？同事一個個指出哪些是屬於我們酒莊的部分：屬於我們酒莊的葡萄藤排兩端皆多一個木樁以示標記；但隔了這山頭之後的葡萄藤，已經有農家這樣標記了，所以我們就少掉這個木樁以示區別，而旁邊這幾排又因為聽不是很懂的原因所以是這幾排，而那邊……，總之就是他們指的那幾排就對了。

或許這也都沒什麼，不就是做得比較久有經驗，以及多跑了幾趟熟悉了這一帶如此而已嗎？這又真的有什麼好大不了的？但是連自己的葡萄藤都找不到、藤架也綁不好，想說自己懂種葡萄似乎也說不過去。回程的路上試圖回憶所走過的路線，但一不留神剛剛那路口是直走還是右轉卻記不清楚了……下次下田時再來努力的記吧！

註一：引用自 Wine Grape Varieties in California（Larry Battiga，2003），Trellis Selection 章節。

註二：一萬小時定律（10000-hour rule），出自葛拉威爾（Malcolm Gladwell）的異數（Outliers）ㄧ書，其指出任何人從事一件事歷經一萬小時的錘煉，都能夠從平凡轉變為非凡的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