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淡中的智慧──專訪《半世英雄．李陵》演員楊莉娟

楊莉娟畢業於陸光劇校第四期、國立藝專。崑曲師從張繼青、梁谷音、王英姿、周雪雯、張毓文、樂漪萍等崑劇名家，是優秀的五、六旦演員。多次應邀赴中國大陸演出，並曾赴維也納大學及海德堡大學示範講學。現為台灣戲曲學院教師、台灣崑劇團團員。楊莉娟於這次二分之一Q劇場全新版本的實驗崑曲《半世英雄．李陵》中，飾演匈奴公主一角。

對於多數觀眾而言，即使演員比一般人更常站在有光的地方，卻仍然籠著一抹神祕的色彩。觀眾們愛聽戲曲演員講述自己的故事，聽他們說自己小時候幾點起床，如何練功，聽他們談自己一路走來的風浪與甘苦。在許多人的想像裡，演員的生活應該是多采多姿，有滋有味兒的吧？然而，楊莉娟卻以「平淡」二字，來形容他的人生。雖則平淡，卻不乏味。那麼，平淡，又是怎麼樣的滋味呢？

楊莉娟畢業於陸光劇校，是陸光第四期「利」字輩的學生，畢業後進入陸光劇團，三軍劇團合併後進入復興劇團，後因丈夫工作因素赴中國，幾年後返臺。現任教於國立臺灣戲曲學院，同時於社大開設崑曲相關課程，並曾參與臺灣崑劇團第四期崑曲傳習計畫。

目前，楊莉娟以教學工作為主，教學對象小至劇校小五、小六十來歲的孩子，長至社大的高中生、大學生、社會人士，甚至是七十多歲的奶奶。無論面對任何年齡層，以及來自不同背景的學生，楊莉娟認為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要帶出學生的興趣：「內行人看門道，外行人看熱鬧，看完熱鬧你還是進不了這個門，因為你不懂得如何去欣賞它。你要讓他懂，帶著他唱、學，在教學當中讓他懂得去欣賞。懂了之後，才會產生興趣。」

「劇校的孩子年紀小，如同一張等待彩繪的白紙，「你要給他什麼？讓他畫出什麼東西來？我覺得這個是比較重要的。」有別於傳統口傳心授，較為土法煉鋼式的教授，楊莉娟總試圖尋出一套更能讓孩子充分理解與記憶的教學方法，例如楊老師曾與同事將把子功基本的二十五套套路編寫成口訣，運用口訣的方式，讓孩子能更快進入狀況。

至於社大的崑曲課程，由於教學對象是較有生活、社會經驗的成熟學生，因此楊莉娟會以「生活」的方式融入教學，並且親身示範，帶著學生細細了解、欣賞每一個眼神、身段、動作、唱腔的環節。

「其實表演就是生活，所有的表演都是從生活當中而來，不是生活他就不自然。」楊老師以《爛柯山》的〈後逼〉一場為例，當朱買臣接過崔氏退還的彩禮，「這個地方特別精彩，一開始朱買臣覺得崔氏是騙他的，可是他自己心裡知道，有份量，可能是真的，否則他拿了就好了，為什麼要抖？一旦是真的怎麼辦？我們二十年的夫妻，就要這樣分離了，你知道這個有多沉重？等到他把彩禮拿過來，把布一層一層解開，眼睛一看到銀子，氣一上來，整個人昏了，他要怎麼面對？」

楊莉娟總是以這樣的方式，一邊示範，一邊講解，帶著學生細細撫觸戲的紋理與精髓，楊莉娟也感性地說：「你看看這戲曲的張力，有沒有那種感同身受的感覺？戲不是那麼生澀，傳統的，一本書都可以把你看得哭得不得了，如果你投入進去，把它當成一個現實社會可能發生的事情來看，我相信你是看得目不轉睛，跟著他哭，跟著他笑，那是真情流露，因為你感同身受。」

除了帶著學生欣賞，楊莉娟也相當鼓勵學生實際參與演出，因為楊老師相信，在真正參與之後，學生會有更不同的成長與收穫，也能夠吸引更多朋友接觸戲曲。「我一直都希望，學生要比自己更能充分去發揮，這樣我們的路才會越走越寬廣。」楊莉娟謙虛地說自己並不是教，而是懷著一顆一顆柔軟而寬闊的心，用分享的心情，把所喜愛的戲曲分享給學生。

身為一位演員，楊莉娟很能體諒演員所要面對的各種壓力，常言道：「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然而這十年功往往會面臨許多難以預知的突發狀況，即使在台下能練到十分，上了台，若能發揮到八分已是圓滿，楊莉娟過去也常因演出壓力而夢到自己誤場、忘詞，更不要說演員還要面對台下的、生活的壓力。何況，戲曲演員除了後天的努力之外，先天上還須具足嗓音、扮相、個頭等多方條件，因此要成為一位「文武全才，崑亂不擋」的演員，實在相當困難。正因為了解成就一位演員背後所要付出的汗水，楊莉娟從不以過於苛責的眼光去審視演員的表現。

同樣地，楊莉娟看待新編創作也是如此，雖然不忍導演、演員花費許多心血、精神、金錢的創作可能在演出一、兩次之後便束諸高閣，然而楊老師也相信只有去改變、去創作，才有機會產生新的路，只有做了之後，才能開闢探討的空間，才有機會討論合適與好壞，並且在虛心接受批評之後，才會有所成長。

「我不覺得創新有什麼不對，也不覺得走傳統路線有什麼不對，只要你覺得這條路走下去是值得的，就堅持你要做的。只要是在做的人，我就真的覺得很佩服、很感謝。」楊莉娟說。

回顧戲曲所給予的人生，楊莉娟覺得自己相當幸運，一路走來總是很順遂，戲曲始終帶給自己很好、很快樂的回憶，也因此感到非常感念與珍惜。回想自己學戲、演出的經歷，楊老師對於過去向山東京劇團的老師學習《穆柯寨》、北派《思凡》的印象格外深刻。當時楊莉娟為了學《穆柯寨》而紮靠練功，早上、下午都要練，也為了要學習清晰的念白，有機會就多和老師聊天，透過聊天，一個字、一個字地糾正發音、咬字，而老師也相當照顧學生，是很充實的一段時光。

身為一位演員，能夠有機會詮釋不同的人物，體驗不同的生命情境，這正是舞台的魅力所在。不過，楊莉娟覺得其實排練的過程比演出更享受，因為在排練的過程中，始終會有一股動力帶著自己去努力。雖然舞台充滿了魅力，楊莉娟並不眷戀台上的燈光，「台上是台上，回歸到現實面，我就是我自己啊，我不可能再做舞台上的那個人。現實和舞台，是不能畫上等號的。」

雖然楊莉娟目前已並非以演出工作為生活重心，然而「戲曲人終究離不開戲曲的」，除了喜愛之外，更因為戲曲是成長的根，無論是什麼時候，仍然會有一股很親切、很熟悉的感覺。楊老師期許自己能多帶一些觀眾、多教一些學生，培養更多能夠欣賞並且愛好戲曲的人，也期盼戲曲人都能一同為傳統戲曲努力，就如同老師談到教學時，曾說：「我當一個老師，不是要學生將來講我的老師是誰，只要孩子好就好，只要你有在為戲曲奉獻、付出就好。無論是教孩子，還是做任何事情，真的不能求回報，求回報的話，做事情會很累，你是很開心去做的。」

「我就是這樣一個滿平凡的戲曲人，很平淡的生活，很平淡的人，可是我很知足。我真的覺得一路走到現在，滿快樂的，可能這是老天給我的一個很好的禮物。我不是一個欲望很高的人，我的人生也就是這樣，沒大風大浪，沒大紅大紫，就跟喝白開水一樣，很平淡，可是呢，缺它不行。」平淡究竟是什麼滋味？與其說是淡而無味，不如說是內斂而回甘的滋味，更是一種爐火純青的人生智慧。

【演出資訊】 

《半世英雄．李陵》將於 3 月 7 日 19:30 及 3 月 8 日 14:30 在大稻埕戲苑（台北市迪化街一段 21 號 9 樓）演出兩場。票價均為 300、500、800元。學生、大稻埕戲苑會員、文山劇場會員 85 折；20 張以上團購、年長者 8 折；購票洽兩廳院售票系統（02）3393-9888（www.artsticket.com.tw）。5 月 30 日 19:30 及 5 月 31 日 14:30 於國立交通大學光復校區學生活動中心二樓演藝廳（新竹市大學路1001號）亦演出兩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