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一個美國人會想住到沒有暖氣、沒有網路的大雜院?花好幾年時間記錄胡同弄底北京人們的拆遷故事?與《消失的老北京》作者梅英東(Michael Meyer)約訪那個下午,他才剛在同一間老茶館結束兩場訪問,並趁著空檔出外踅了一圈,進門時神情猶存盎然興味,外表則無異於其他在台北街頭的西方遊客,然而當他以一口帶著北京兒化腔調的中文宏亮地招呼,不知怎麼,竟使他顯得更加愉快又充滿活力似的:「八年前我來台灣時,台大建築城鄉所的夏鑄九教授帶我來過這裡,我剛又去看看那些日式老房子。」

1995 年梅英東跟著美國的和平隊志工團抵達四川內江市,協助當地技職學校培訓英語教師,1997 年搬遷到北京時,那裡是個令他一見鍾情的國際大城市,當時北京的天空那時還不像現在蒙塵得像是解析度過低的照片,藍天清澈,周遭建築與一串串的胡同都充滿了人情味。他比較當時的北京以及美國的其他大城市:「洛杉磯市中心是貧民窟,紐約則都是辦公大樓,要不然便是一般人買住不起的曼哈頓豪宅,但在北京市中心,紫禁城旁邊就緊鄰著平民住宅。那時候北京還沒有那麼大的貧富差距,居民一半是本地人,一半是來自其他省分的外地人。」

對身為記者與歷史學家的梅英東而言,混雜了各種文化的北京充滿了吸引力,然而北京不斷在翻新,老字號麵館、充滿生氣的市場,漸漸被國際連鎖速食店與超市取代,因此他決定要寫一篇文章,來記錄下這座城市不斷消失的遺跡,沒想到寫著寫著,一篇文章寫成了一本書。他在書中引用法國建築師柯比意著作《都市主義》所言──擁護保留舊宅的那批人,往往住在某個電梯公寓或花園深處的小別墅──柯比意的諷刺對梅英東而言是個挑戰,他決定既然要深入了解城市的拆遷過程,就要踏入紫禁城牆邊生氣蓬勃的大柵欄區,鑽進大大小小胡同中,住下了沒有暖氣、沒有盥洗設備的大雜院,雙腳踩在院兒的土地上「接地氣」,與當地居民比鄰而居,實實在在體會北京的「精氣神」。

無形巨手在夜半來到胡同,於牆上畫下拆字,不久便會貼出即將拆除房屋名單的公告。
他憶起住進大雜院那天,房東大娘「老寡婦」便對他嚷道:「公是公,私是私,公私分明。」沒想到隔天清晨當他還在睡夢中,老寡婦便闖進屋子叫醒他。「不是說公私分明?」老寡婦斷然回他:「大雜院裡只有公,沒有私。」住在大雜院裡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套角色規則。梅英東住的大雜院裡,老寡婦就像是個老闆、像村長,每個人都要聽她作主(好比說她總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煮了一堆餃子嚷著:「小梅,你得多吃點。」);隔屋做小買賣的韓先生負責院裡的修繕工作;對面的藝術家令大雜院更漂亮;附近專做美容的大媽則免費替大家洗頭。至於在附近炭兒胡同小學教英文的梅英東,就是大家的梅老師,「學生寫作業有問題時,也不用打電話,就直接跑來我家。」
「胡同使得北京更加立體。」梅英東形容北京一條胡同就相當於鄉下一個村子的高濃度縮影,買菜、買報、美容,人們會在自己的胡同裡打點好生活,不會去到別條胡同,因為賺錢要讓自己人賺,在同一條胡同裡,沒有誰是陌生人。「剛到的第一個禮拜,大家都盯著我看,第二個禮拜他們開始叫我梅老師,一個月後,大家就都忽視我了。在不到一平方公里的大柵欄街區內有五萬七千人,我在那邊不過像條小魚。」然而為了 2008 年的北京奧運、為了市容的清淨,北京的胡同間開始出現「無形的巨手」,沒有人知道自己的房子什麼時候會被巨手拆除,巷弄間只有耳語傳聞,但誰都無法得知下一份「房屋死亡名單」上會否有自己的住家地址。縱使大雜院舊宅邸總是有些生活不便,但是建商發給的拆遷補償金,又只夠讓這些本來的皇城居民搬到北京近郊的現代公寓安家。

梅英東在炭兒胡同小學的同事朱小姐,拆遷前就住在這條椿樹胡同裡。
事實上,北京的歷史就是一部拆遷翻新的歷史。八百多年來北京改朝換代,舊史總是不斷被新史覆蓋,所以《消失的老北京》一書以當代北京胡同人民生活為主軸,中間穿插北京歷代拆遷簡史,梅英東觀察發現,美國的菁英分子喜歡看硬質地的拆遷歷史紀錄,而一般民眾則更傾向於了解胡同裡的民生百態。由於這本書在 2009 年於美國出版,獲得不少迴響,甚至成為不少建築系或新聞系參考用書,梅英東指出美國讀者對此書立場感到訝異:「他們以為保護胡同的主張是理所當然的,但沒想到這本書很客觀,大多只是記錄了我身邊人民的生活,寫住在胡同裡的好事壞事。我不想光寫一個外國人來到中國的遊記,所以把自己的角色放得很小,著眼講胡同人們的故事。」
梅英東在書中多次提到北京存在著嚴重的「外地人」與「本地人」的隔閡,本地老北京自居皇城子民,高高在上,認為外地人沒知識、沒水平,每當碰上什麼壞事總賴:「準是那些外地人幹的。」有些人甚至拒賣房子給外地人。然而胡同中卻無此差異,大家都是勞工階級,共同為了生活而努力,況且若非大量外地人居住於大柵欄,因為人口不多,反將使得政府加速拆遷速度。然而外地人又是怎麼看待本地人呢?「外地人其實有些也是來自很好的城鎮,受過良好教育,因此剛來幾年會質疑北京人憑什麼驕傲?但三四年後,這些外地人打扮、行徑與口語都越來越像北京市民,他們會說:『我家小孩唸的可是北京小學,不是農村小學。』所以雖然政府將胡同視為貧民窟,但這裡也是讓外地人漸融入城市的緩衝區,就像紐約有 Queens、舊金山有 The Mission,這些區域也都在市中心內,讓外地人得以慢慢應新環境。現在新北京拆胡同了,外地人都只能夠住在郊區,便更難進入北京的核心生活圈,貧富差距只會越來越大。」

北京市郊的天通苑社區是典型的胡同居民搬遷地,此地距離原來他們居住的大柵欄要乘坐地鐵一小時。
梅英東身為當地真正的「老外」,居民看他到處紀錄、上圖書館查資料,於是總問他:「梅老師,你知道這裡哪時要拆嗎?」但除此之外,居民對他關於拆遷的意見興趣缺缺──「我說你們要保護胡同,不要犯美國犯過的錯誤。但他們跟我說:『我們要犯哪樣的錯誤那是我們的權利。以前北京窮,要更新還沒辦法,現在有能力了,我們就要去經驗美國所經驗過的。』」這次《消失的老北京》翻譯後,總算在中港台發行,梅英東一方面疑惑為何書籍得以在中國上市,一方面又擔心港台民眾並不關心北京的拆遷:「港台畢竟都是已開發城市 / 國家,過去便經歷過這樣的階段,但這次才發現這些情況依然持續上演。譬如香港政府為了市容,要開始禁絕路邊的大排檔、報紙攤,但對許多港人而言,這才是他們別有意思的生活方式。」「我前幾天去台大城鄉所演講,提到大安森林公園漂亮,很適合跑步,學生就笑我,二十年前你就會是保護分子,抗議公園建設。」相較八年前拜訪的經驗,梅英東慶幸台北雖然有所改變,卻仍是保有最多文化底蘊的城市。
訪談最後,我問梅英東書中最後所述那通撥打到老寡婦新公寓、卻無人接聽的電話:「你想跟老寡婦說些什麼呢?」「有些老一輩的離開胡同後,生活變得空虛寂寞,意志也跟著消沉,因此就是想問候問候老寡婦安好。我身邊認識的大部分人都過得不錯,班上最聰明的學生去了北京最好的中學,同事朱老師也終於生了個可愛的小娃,大娘卻真的不知道去了哪裡?」
 
《消失的老北京》
作者:梅英東(Michael Meyer)
出版社:八旗文化
出版日期:2013. 04. 24

採訪:潘怡帆

撰稿:潘怡帆

圖片提供:八旗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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