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蝴蝶效應,相信距離半個地球圓周的兩造存在某種難套用常理解釋的因果關係,相信氣壓疏密程度的驟變會緣起於方圓之外的振翅。

以此邏輯,試將維度從空間轉換成時間,我相信發生在一個人身上的質變都只是前仆後繼罷,會有一條地道連接時間節點上的兩個兔子洞,小說家將前面的兔子洞稱作伏筆,伏筆帶來淺移默化,進而讓後面的兔子洞發生,這通用的寫作手法不過是對真實人生的一種臨摹。

兔子洞不好找著,泰半隱匿於盤根錯節的大樹底下,而我在黃健瑋身上瞧見了彌足珍貴的、一個復一個的入口,所以在「戲以外,生命以內」的宏量下,寫成了這篇專訪「普拉斯」。

這可以看作黃健瑋的《年少時代》,看現年 36 歲的他和青春期以降的他並肩而坐,看流年餘輝,看不枉於己。

專訪 黃健瑋 普拉斯

閱讀,書寫,與表演的創作連動

黃健瑋的哥哥年長他四歲,在哥哥上了學、有了同儕後,兩人便不太打鬧在一塊,因此黃健瑋的成長浸染在靜態自處中。他閱讀,並且書寫。「我喜歡閱讀是因為我覺得匱乏,我想要知道更多事情。」閱讀使他推開世界的門,他鍾愛的作家是村上春樹。

模仿是初學者良佳的入門之道,黃健瑋說他會模仿閱讀經驗裡那些作者的筆法來書寫,而作為一位演員,書寫這件事情打從一開始就影響了他的表演。「我大學課堂上的第一個呈現,是講食物與慾望之間可能的關係,我在那次呈現表現得極好,我自己寫了一段故事,然後把它演出來。書寫與閱讀對我來說,一直都是跟表演連動在一起的,一直到現在。」

書寫與表演之於黃健瑋的連結到去年兜出了胡同、另闢蹊徑,他首度為自己出演主角的劇集鋪寫劇本。《麻醉風暴 2》籌拍的過程中,黃健瑋因為眼睛受傷,耽擱了一個月的拍攝進度,停拍時日他因此有空閒加入編劇群,開始打磨劇本。

「我從來沒有這樣加入過編劇群,這次的經驗讓我發現,我從無中生有創作出來的劇本,是可以被執行的。因為我了解我的角色,了解醫療方面,了解現場拍攝的環境,這跟編劇一個人在家裡透過想像書寫是不大一樣的。」

他說他時常在拍攝現場抽空書寫,煞有臨場感,《麻醉風暴 2》在拍攝階段的劇本幾乎還沒有「戲」,劇本列出了每一場戲的「功能性」,但是沒有台詞,沒有動作,徒有綱要。「我在做的就是把『戲』寫出來。」

他主要書寫蕭政勳和楊惟瑜這一條故事線,談的是「怎麼去愛一個人」:「我們在處理『家』這個概念。《麻醉風暴 2》與第一季在戲劇時間上相隔五年,這五年發生了什麼事情?兩個人為什麼會分手?分手以後各自做了什麼?」前面發生的事情會影響後面,他得要梳理清楚前因後果,讓脈絡疏通。

從「閱讀村上春樹」到「執筆《麻醉風暴 2》劇本」是幾十年的遙長途經,遙遠到這當中的干涉性需要拂塵才好看清。我想到村上春樹在《1Q84》裡相互參照地運用了雙線敘事,天吾與青豆兩位主人公、分處「1984 年」與「1Q84 年」的兩個時空,事件涵括純然虛構與部分真實。

1984 與 1Q84 兩個時空的切換觸點,是首都高速公路的一道太平梯,絲毫不起眼,得靠後話向前推算,才得證其事出有因。「閱讀」與「寫作」是黃健瑋的「1984」與「1Q84」兩個兔子洞,在哪個意想之外的時刻,兩個世界有了連動,骨牌推倒,直到「表演」那一張骨牌也倒下。

直到他演起了,自己鋪寫的劇本。

專訪 黃健瑋 普拉斯

音樂是青春期最趨性的一次叛逆

村上春樹帶給黃健瑋的,是耳濡目染了他對於文字、情節的感受能力。然而那些文字還能拆解成一塊、一塊的麵包屑,他被那鬆軟、可口的碎屑引領,走上了一段青春期關乎音樂的岔路。

「我會喜歡音樂是因為喜歡閱讀村上春樹的書,他的書裡面有大量的音樂資訊,搖滾樂也好,爵士樂也好,書上提到的,我都會找來聽。」

十六、七歲,止不住慾淫異性的本能衝動,男孩的賀爾蒙勃發是教室內、午餐時間過後山堆般的廚餘,需要按時傾倒。

黃健瑋讀高中時為了追求一位女孩,跟著那位女孩到唱片行打工。第一份打工,通常帶來的是一次交際圈延展,和小規模社會化的經驗。他結識了年紀相仿,卻不見得在同溫層內的青年,音樂是彼此共同的愛好,遂興起了組樂團的念頭。

「我不會唱歌、也不懂樂理,所以被分配去學爵士鼓。開始玩樂團之後我就不再打理課業了。」黃健瑋在這時候學會了抽菸、喝酒,初探著所謂創作人的生活。大考將近,他依然無心準備應考,偶然看見不採計數學成績的戲劇系簡章,儘管書架生灰、書本如新,卻也讓他如願考取了北藝大。

然卻也就此放下了玩團的興頭。大學是一次生活重心的洗牌,音樂成為他青春期最趨性的叛逆,是夏日短促消殞的壯烈花火。

專訪 黃健瑋 普拉斯

身體作為乘載生命的容器

大學讀北藝大,黃健瑋因此初探表演,他順流地積累茁長成為一位演員。演員是將自我堪比容器的存在,等待角色的途經,等待成為角色。

而身體,是演員最外顯的輪廓,是生而為人乘載生命的容器。

黃健瑋這幾年練上了俄羅斯武術。問他為什麼學武術?他先是答覆我估計是天生的嗜好罷。後來想了一晌才說道:「因為我對文化有渴求,武術是文化體現在身體上的一種形式。」

他與我分享了「人本俱足」這個觀念,「人本來就具備了所有東西,是我們在體制中成長的時候,慢慢拋棄掉某些部分,或是添附上我們不需要的部分。而練武術就是把一個人練成最初始狀態。」

對於身體的探索,大可歸因於黃健瑋小時候看過的一部漫畫《柔道部物語》,他在閱畢之後萌發學柔道的念頭。但住家附近沒有柔道館,只有合氣道館可以充數,於是他國中時短暫練過合氣道,後來為了在自己的大學畢業製作裡飾演警察一角,作為演員功課,才真正接觸了柔道。

論廣義的武術在黃健瑋身上發生的質變,必得提及李柏君老師的名諱,他是尚派武生(京劇流派之一)在台灣的傳人,尚派武生特別注重威猛與沈著的定性。「我和老師並沒有正式拜師,但他本身規範了我一個重要的規格。我把功夫練上身體後,意志狀態就不一樣了,氣質就不同了,因為自己對於身體的要求跟瞭解,影響到了精神層次,這是很高的一個指標。學武術就是學文化,就是學怎麼做人。」黃健瑋體悟道。

黃健瑋砥煉自己為人的意念,倒也恰似學衝浪的人總會欲想體會過一遭夏威夷北部遐邇聞名的盆栽管道(Banzai Pipeline),那是大浪捲成了一段管狀的通道,衝浪手要在浪打下來、消散成浪花之前,進入管道,衝過管道,與離開管道。

盆栽管道大概可以看成具象的兔子洞。白浪在開始和結束兩個節點之間的線性牽引都是生命,兔子洞之間的滑梭也是生命。那個翻著《柔道部物語》好生嚮往的男孩,和現在把武術練上身的男人,這之間的蛻變,概觀稱為生命。

每個角色都是我活過的一輩子

談及精、氣、神層面,黃健瑋說他有一個想法ㄎㄧㄤㄎㄧㄤ的,讓我且聽看看,寫不寫進訪問裡無妨。他說:「我常常覺得每一個我演過的角色,都是我活過的一輩子。既然每個都是『我』的話,那也好好當啊。他們在我這一輩子當中,再來經過我一次,再讓我活他們一次。每個角色對我來說都是必然的、非如此不可的。」

這一席話,讓我一直以來在看黃健瑋表演時所產生的疑惑有了解釋。我從來不會有想要去評論黃健瑋表演的衝動。現在才恍悟,這大概是所謂的「真實」。對於「表演」會有庖丁解牛的慾望,對於「真實」不會。

黃健瑋是誰?他是《一年之初》裡的泰國偷渡客,《健忘村》裡的四川盜匪。是《白米炸彈客》裡的楊儒門,《麻醉風暴》裡的蕭政勳。

我想到一代宗師裡的金句台詞,「世間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假使相遇的是自己的前世今生呢?多耐人尋味的意象。

口頭關心了黃健瑋的後續動向,他說他正在進一步地學習書寫,還有之後會去教表演課的安排。我聽聞的當下會心一笑。《年少時代》的片長有盡之時,景框之外的生命仍然流動。

未逮的都將在未來實現。

專訪 黃健瑋 普拉斯

專訪 黃健瑋 普拉斯

採訪後記

與黃健瑋的對談間,「好好當一個人」這個意想無一刻不讓我感受良深。現在的他是如此透徹地澄澈,讓我難以聯想他曾經歷過一段混濁和迷惘的歲月。我在整理採訪素材時,才赫然發現自己過於專注地採擷那些在他生命中起了作用的人、事、物,而完全忽略了那一段他超額酗酒、壞了自己心靈的日子。

太毫無保留地感應這個世界的人啊,得是活水,一旦淤塞無法疏通便會自擾其心,所以能夠看見清冽如山泉般的他,與他對坐,並一同在生命的驛站回首凝視生命的來時路,很是欣然。所有的景色都是相由心生,祝真誠。

採訪:曾榆皓

撰稿:曾榆皓

攝影:王晨熙

表演 演員 人物專訪 黃健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