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我們能感到疼痛。」

Tizzy Bac〈這是因為我們能感到疼痛〉的一句歌詞被印在《海角上的兄妹》台灣版海報的右下角,顏色粉嫩嫩的,卻很扎心——我們看著角色狂亂的嘶吼與衝撞,一時間無法釐清腦中的鈍痛感是來自電影,亦或是對自我生命中「最壞情況」的想像。

僅憑一百萬台幣的成本,便衝出了 2019 年目前日本藝術電影最高票房,導演片山慎二的首部電影,描寫階級剝削的狠勁不輸給《寄生上流》,但你無法忽視主角兄妹爛泥般的人生雕刻出的成品竟然可以很神聖。沒有大製作的千迴百轉,鏡頭對準海港小鎮上的底層世界,腿瘸的良夫和自閉症的妹妹真理子相依為命,一次良夫意外發現妹妹跟鎮上的男人發生關係收取金錢,失業後,為了讓兩人活下去,他當起皮條客讓妹妹賣身賺取生活費。

哥哥仲介妹妹去賣淫成何體統?不只對觀眾來說很衝擊,也是良夫在電影裡受人恥笑的原因。從害怕她被欺負遂用鐵鍊將其鎖在家,到帶著她到處拜訪恩客,生命猝不及防地延展成了兩種極端,良夫對真理子的保護像失去彈性的安全帶,不再安全卻忘了怎麼解開,就這樣綁著二人歪七扭八地走下去。為了活下去,低到塵埃裡不夠,餓到吃下代工的衛生紙,還要和流浪漢搶食廚餘——那折腰的角度太畸形,幾乎已無法辨識人的形狀。

良夫正在犯罪,可犯罪的究竟是他,還是這個偽善的世界?事已至此,底層社會的弱弱相殘,讓他仍要挨打、要被捉弄,道德的棄守讓他掉落比底層更低的地獄,每個人都有資格對他吐一口唾沫——去你媽的世界,都去吃屎吧。瀕死之際,良夫拿排泄物當武器,聽起來很滑稽,卻是悲哀的具象化。人類真的可以什麼都不怕,倒怕人的糞便抹在臉上。你又怎麼好意思說抹屎的那個不怕髒?

髒亂不堪之間的神聖感,來自真理子對未知世界的好奇,以及忠於性本能的陶醉,讓她的身體在這個滿是孤獨、霸凌與貧富差距的世界中,成為一種相互取暖的儀式。每一次接客對她來說都是「冒險」,沒有情感角力,只毫無保留地探索。被霸凌而「被迫嫖妓」的學生,在她身上聞到了海的味道——她即是包容一切的海;蜷縮在獨居老人、侏儒症患者的身下,真理子抱著他們的頭,直視他們的墜落,也變相承接住大環境下的個體失落。既是被掠奪者,卻又被狠狠地需求。

 「謝謝妳,原來活在世界上也有這種美好的事。」

《海角上的兄妹》拍出道德制約與生存意念如何相互碰撞、撞得稀巴爛,卻也讓我們看見裂縫中開出的生命之花。日本的海港小鎮就是每個社會結構的縮影,除了貧窮的寫實,更彰顯出生活的脆弱與荒蕪。侏儒症客人將母親的難產比喻成自己不願被生下的掙扎,所有非自願的生命,都成為世界畸零的一角——生命是偉大的,但生活的姿勢卻很醜;我們像被強行拽出母體的嬰兒,在異地苟延殘喘地活過。

正因為向死而生,每一次的拼命掙扎都讓他們活得更像是一個「人」。希望在哪裡?沒有墜落深淵你永遠不會知道。就像你不知道餓到極致,衛生紙都能嚐出一點甜;《海角上的兄妹》用疼痛去保護自己的夢,讓我們明白,原來有一種摧毀其實意味著建造。

導演|片山慎三
主演|松浦祐也、和田光沙
上映日期|2019.07.12

撰稿:曾勻之

圖片提供:光年映畫

責任編輯:溫若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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