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ula 真的是個交通不便的地方,不便到沒有人要跟我一起去,所以我只好脫隊了。攤開地圖一看,不是要從克羅埃西亞首都 Zagreb 搭飛機過去,就是要坐轉個不停的火車,要不然就是像我一樣,從威尼斯這邊坐痠屁股巴士慢慢晃過去。第一次在網路上看到 Pula Arena(圓形劇場)的照片時實在太驚為天人了,從來沒想過世界上還有保存如此完好的圓形劇場,而且還蓋在靠海的地方,到現在還持續拿來辦電影節、演唱會,夢幻度整個大勝羅馬廢墟。雖然交通很不便,但我覺得這很可能是我這輩子最接近 Pula 的一次,不繞過去看一下以後八成會後悔,所以硬把它塞進行程。

我訂的是一天只有一班的巴士,從威尼斯一路沿著亞德里亞海開過去,車程六小時。因為克羅埃西亞不是申根國,車子開到一半還得停下來過海關,想當然,全車只有我掏出了一本海關沒看過的護照(其他人都拿身份證給海關瞄一眼就好了),上面又沒有簽證(因為免簽了……),看起來實在太可疑了,所以一定要查個清楚。搭這個路線的人大概都是常客,其中又以老人居多,大家好像第一次碰到過海關這麼久,第一次看到司機熄火把車子停到一邊等,雖然沒有一個人說半句話,但尷尬的氣氛還是很難耐。離開申根國邊境的時候一次,要進克羅埃西亞時又來一次,明明沒做錯事的我還是滿臉通紅。好不容易進入克羅埃西亞了,大家在休息站放風的時候,一名義大利男子走過來跟我聊天,說他以前去印度跟尼泊爾的時候也是被海關查半天。一個人在異地的時候特別脆弱,陌生人看似輕描淡寫的幾句閒聊,帶給我很大的安慰。

Pula 不大,從車站往市區走的路上,就會不小心經過圓形劇場了。夕陽西下,屹立了兩千年的圓形劇場被染成美麗的橘紅色,襯著淡藍色的天空,果然很有味道,不過好戲要留在後頭,我打算隔天再一次看個夠。

第二天早上先去菜市場逛一逛,看看當地人都吃些什麼。就在我大肆拍照拍到一半的時候,眼前出現了兩位伸出大拇指比讚的嗨男,一直叫我照他們。照完之後很開心地跑過來指著我的相機螢幕說:「這張照片放電腦的話可以防毒啦!」我還來不及反應克羅埃西亞式的笑點,他們又問我從哪裡來的,聽到台灣這個答案之後,白衣男馬上指著紅衣男說:「他是克羅埃西亞的成龍!」兩個人笑得東倒西歪,也算是讓我見識到 Pula 的一對活寶。

離開市場來到圓形劇場的入口,耳邊響起了前一晚青年旅館裡英國人的建議:「圓形劇場的語音導覽很棒,一定要聽一下,裡面竟然放了野獸嘶吼的聲音,很有臨場感。」付錢拿了語音導覽,跟著地圖上的標識邊走邊看:這邊是關野獸的地方,這裡是 VIP 包廂,鬥士們都是從這條通道進場,接受歡呼,然後迎接非生即死的命運……,導覽裡的每一句話都只是在陳述歷史而已,但是我越聽越心驚。

原來當年在圓形劇場裡的鬥士大多是罪犯,他們並非出於自願接受武術訓練,而是被迫出場打鬥娛樂觀眾,而且除非得到特赦,不然鬥士一定要在台上分出死活,圓形劇場等於是公開處死犯人的刑場。如果有鬥士怯場退縮或是不想打鬥,就算想直接受死也求死不得,一定要戰到最後一口氣(不然觀眾還看什麼呢?),如果有人倒下裝死,還會被熱鐵烙身看他還會不會動,確認死活。當年採取的是淘汰賽制,只有在每場打鬥中都勝出的鬥士才能存活下來。如果是名鬥士出場的表演,門票的價碼可以高達當時高官年收入的五倍,光是想到一群達官顯要拿了不吃不喝五年的積蓄,很興奮地相約去 VIP 座位近距離欣賞鬥士如何置對方於死,就覺得不寒而慄。圓形劇場裡除了人與人之間的互鬥之外,也有人獸互鬥跟雙獸互鬥的表演,而且當時還有很多奇珍異獸遠從他方運來,只為了在圓形劇場的舞台上送死。

我一臉茫然地坐在觀眾席,不知該對眼前白的刺眼的圓形劇場作何感想。當初來 Pula 只是為了要看難得一見的古蹟建築,沒想到來了之後,看到的卻是沉重的歷史還有人性的黑暗面。古人的行為跟思維看似殘暴,令人匪夷所思;但是把自己的刺激跟快樂建築在別人的痛苦上,為了私利私慾而犧牲其他生命的故事,難道在兩千年後的現在就真的絕跡了嗎?光一個鬥牛就因為要保存傳統禁不掉了,更別提那些這一刻還在殺得你死我活的戰場。

一股鬱悶和絕望頓時湧上心頭。有那麼一瞬間,圍繞著我的白色劇場、一旁穿著細肩帶跟夾腳拖的遊客,看起來都變得很不真實;彷彿只有鬥士在台上奄奄一息的喘氣聲、觀眾席上傳來的鼓噪,還有猛獸的低吼,才是真實存在的。

日正當中,工作人員為了即將開幕的 Pula 電影節趕工搭舞台,整齊排放的藍色塑膠椅等著迎接滿滿的觀眾,大家都很期待可以一起在兩千年歷史的劇場裡,度過一個有微風吹過的夏日藝文饗宴。圓形劇場還是圓形劇場,相隔兩千年,一樣的建築,給人完全不同的觀感,而一切的改變都操之在人。我在亞德里亞海邊的歷史小鎮,學到了寶貴的一課。

撰稿:Gladys

攝影:Gladys

旅遊 克羅埃西亞 圓形劇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