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裡傳來 showroom (直播平台)的通知,偶像團體的女孩上線了。對著鏡頭調整角度,背後可能是單身公寓,一旁擺設著貓跳台,只要不是男人的衣服我們就安心了,最好是滿滿的化妝品與鏡,可以是極度自戀的少女,但絕不能愛戀異性,或是可以愛戀但只要不被發現,水面底下的世界人們不需要總是知曉,他人的思維迷宮還是不要進去為妙。也可能是與家族合住的房舍,體現出孝順或困苦,或許總是同一件事,美少女夢工廠中的女孩不也是如此。同樣不變的是潔白的牆面,襯出少女的面容,修剪整齊的瀏海,前鏡頭朦朧的是臉上的細紋,鏡頭另一側的人們戴上的是一副神奇眼鏡,怎麼樣的平凡都是值得珍藏的片段,都比戀愛來得令人沈醉。

在火鍋店,坐在身旁的友人是乃木坂46 的粉絲,引他入坑的是綜藝節目中絕好調的偶像少女,綜藝掛,真好,男孩都喜歡這樣活潑的女孩。訊息那頭正聊著的那位則是熱愛乃團顏值擔當的西野七瀨,如今每一個乃團的成員都像是雜誌模特兒,一排站出來就是一幅好風景。

涮下一片牛肉,工作襲來之時,也刷下了 SKE48 的握手券,雖然不是此生摯愛,但還是想知道揮灑熱力的少女在面前與自己對話、握手的感受。溫軟的手握起來意外有力,就算是面對語塞的自己,也能馬上給予回應,給予真切的注目,臉上是永遠都願意為了粉絲展開的笑容,就算是假的,我也認了,但我願意相信那是真的,是她的自尊與職業堅持,全力付出燃燒到最後一刻。儘管她只是個 19 歲的女孩,卻比年長許多的我都還要來得投入工作。

還有睽違八年終於再度來台的早安少女組’16(モーニング娘。'16)儘管人事已非,少女團體的新陳代謝速度堪比身上老廢角質,但不管了,我仍舊在台下一起揮舞螢光棒,揮灑的汗水宛如淋了一場痛快的澡。少女汗濕的瀏海覆在額前,滴在要送給粉絲的毛巾上,台下的人們呼喊著不要擦去,集體的附魔時刻,卻也引我重回對於這群少女的熱愛。

當我這樣說著的時候,友人說:「妳這不就是大叔嘛。」
大叔有什麼不好。我說。

我總想,每一種愛都有其存在的必要。

那是 flashget 還是檔案流傳管道的時代,夜裡呼吸緩下,線路裡的 megabyte 仍悄悄地在螢幕保護程式的掩護下,堆積組合成少女的聲音與樣貌;或是 Love Machine,把少女的面容一片一片切開,加上鎖頭,想要完整擁有她們,得要知曉密碼,以及在四散的論壇、留言板之中,耐心地尋回,螢幕光亮的那一刻,帶來熱烈的歌曲、努力的汗水。

只是景氣低迷靠一曲 Love Machine 也是無法提振起來的,企業依舊運轉,螺絲持續磨損,直到崩壞遭遺棄,沒有人會記得的榮光。只剩下歌曲一次一次傳唱,十年後又是低迷之時,信仰也早已易主,不變的是人們依舊相信愛。

(是嗎?你相信愛嗎?)

舞台上逐漸暗去,偶像二十歲以後就老了,多麼公平,終於能夠牽手、親吻、結婚生子,愛人與被愛,以及被拋棄,如同浮世中的我們也會不被愛,或愛上更多的人,變得污濁。從神壇步下,重新為人。老去的她們依舊有舞台,一次次教召,再一次向人們展示時間的流逝與摧殘。

接棒的下一代,承擔著前面的成功與幸運,有些人在其中找尋過往的影子,有些人索性放棄。也許最好的時代早已經過了,也許尚未抵達,幸運的是她們不會被責罵不夠努力、不夠認真,因為一切都是時代的錯,都是營運的錯,孤獨的不只是她們,還有我們,是誰人說著我們還努力得不夠?歌曲大紅那一年,這裡頭有些女孩甚至尚未出生,現在卻要擔負時代的重量繼續往前走。

舞台燈在安可聲中亮起,登台的她們不放棄地跳到最後一刻,演唱起不同的語言,最長的歌名,最短壽的中文翻唱歌曲,〈在沒有雨水滋潤的星球上是無法付出愛的吧?〉,如今只能存在 KTV 歌本的最後一頁而不是排行榜上,到底誰會想要唱這樣一首歌?每次看見那孤獨的欄位,總是這樣想著。只是儘管如此,仍有人會記得,我記得,她們竟然也記得。

濕熱的是我的臉頰,甚至有些漲紅,因為身旁一樣激動的人們,說是降靈時刻或許有些超過,但是,能遇見妳們真是太好了,忍不住這樣想著。每一個頹喪的夜晚都能夠有打氣的歌曲透出喇叭,儘管有人已經選擇淡出演藝界,此生已不得見(其實我們原本也就沒有機會碰上一面的呢),儘管有人已經不再是原初的面容,有人受各自的傷,有人繼續前行。

大叔繼續快樂著,少女是這樣的存在。

 

【愛的多面性】
當我最喜歡的少女成員,向她所屬的演藝公司提出卒業的那一個月,我也向老闆提出了我的辭呈,像是看到她,而讓我下定決心一樣,少女是這樣的存在,我想學習如何去愛。

【佩妮誰】
1990 夏天生,來自高雄,讀關於農業的科系,卻始終不務正業。書寫散文、小說,以及報導,喜歡聆聽人與老屋的故事,以書寫抵抗遺忘。

部落格:日常之愛與恐懼

撰稿:佩妮誰

攝影:佩妮誰

佩妮誰 愛的多面性 早安少女組 乃木坂46 SKE48 西野七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