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雷神索爾三:諸神黃昏》(Thor: Ragnarok),我的感想是:原來商業電影真的是有邊界的。或應該更周延地說:原來砸了大錢,不能不回收的大製作商業片,是有邊界的。更讓我驚訝的還不是邊界的存在,而是我竟然,是在一部喜劇片中發現這件事。

怎麼說呢?

進場看片之前,我對《雷神索爾三:諸神黃昏》的期待其實秘密地比今年其他兩部 MCU 作品:《星際異攻隊二》(Guardians of the Galaxy Vol.2)和《蜘蛛人:返校日》(Spider-Man: Homecoming)還來得高。即使前兩集【索爾】是公認地虛弱,但這一回因為有泰卡.瓦堤堤(Taika Waititi)執導,我想像這可能會是一部真的不一樣的漫畫片——一部真的像漫畫的電影。瓦堤堤的兩部前作《吸血鬼家庭屍篇》(What We Do in the Shadows)和《神鬼嚎野人》(Hunt for the Wilderpeople)是我過去這三年笑得最痛快的回憶,前者的偽紀錄片、瘋癲又正經的口吻,後者讓山姆.尼爾(Sam Neill)這樣矜持的演員重現他在《侏羅紀公園》(Jurassic Park)裡跟小孩難相處的性格,卻透過超級亂來的剪接讓人一再捧腹,這些都透露出導演的才氣,以及想要逗鬧觀眾的頑皮。

這樣的作者,接下一部漫威電影,而且是相對不怕砸鍋的雷神系列,怎麼看都是最理想、可以放膽的遊戲組合。再加上凱特.布蘭琪(Cate Blanchett)女王加盟,我期待這部片好笑的同時,有強大的演技,又是女王在我印象中第一次演喜劇(即使《印第安那瓊斯:水晶骷髏王國》也算有一點……),越想越期待,而這些看點都溢出了看 MCU 這個巨大連續劇的系列樂趣之外,都免疫於我們已經逐漸疲乏的這件事……

但結果,終究,這還是一部 MCU 電影。沒怎麼失敗,但也沒有給更多。角色魅力依舊,世界觀的存在感依舊,特效的耀眼和細膩依舊,輕快笑料的剛剛好的拿捏,也依舊。沒有不好看,但這就不是一部泰卡.瓦堤堤作品的樣子。

認真說,這次的劇情實在有點稀薄:冥后歸來奪權,將索爾和洛基丟到遙遠的垃圾星球,在那裡他們巧遇浩克,在點燃當地革命的同時、各人也都成長了,帶著新的體悟回鄉拯救同胞。這每個環節都不新,但這樣的簡薄並沒有讓我失望,因為我原本就不期待劇情的創意,而是敘事的方法,我想看到出格的笑點,在節奏上對白上,甚至有什麼後設的東西——但是看來,漫威還是沒有準備好勇敢一些。

當然,片中還是有讓人笑慘的點:一開場的轉鐵鍊,那顆噁心的龍頭,所有浩克像是小孩子的表演,宗師(傑夫.高布倫/Jeff Goldblum)的幾句對白,索爾跟寇格(Korg)討論錘子,甚至奇異博士和洛基這兩大英倫帥哥終於同台,然而這一切都像是搔搔癢,多數時候,我還是看不到泰卡.瓦堤堤的敘事冒險,只看到掌握得很順暢、演員應該也玩得蠻開心的一場一場戲。

尤其凱特女王,她身上的氣場(和某些宮殿內俯瞰的鏡頭)輕易地和十多年前的伊莉莎白重合,她也確實展現了過人的肢體魅力,但是然後呢?我想看到的「影后放超開」,或足以挑戰《星際異攻隊》(Guardians of the Galaxy Vol.1)片末那神來一筆的「舞力對決」的搞笑創意,都沒等到。

仔細想想,這已經是今年第二次了。上一回我在一部大卡司大製作裡,看一位喜劇天才的作者印記變得微糖去冰,是不到半年前的《玩命再劫》(Baby Driver)。這兩部都是評價非常好,也執行得精準又熱鬧的商業片,對一般習慣好萊塢敘事的觀眾來說,肯定有新奇之處。但是對一個熟悉作者的粉絲來說,仍免不了,還想要更多。

於是這兩部片都讓我意識到:商業電影是有邊界的。在某些元素——即使是「好笑」這麼純粹娛樂而不牽涉到思考性、甚至是藝術美學的向度上,一部大製作的商業片也只能走到某個程度,不能打從骨子裡去顛覆。曾經我以為泰卡.瓦堤堤會是漫威在不敢把《蟻人》(Ant-Man)放手讓艾格.萊特(Edgar Wright)好好發揮之後,終於下定決心,突破自我的象徵,更是向詹姆斯.岡恩(James Gunn/《星際異攻隊》系列)的粉絲示範真正亂來的喜劇可以多瘋狂的機會,但是最後,這部片並沒有落在那個邊界之外。所以我看得是開心,但無法多留下一點什麼。

最後還是要說說:《雷神索爾三:諸神黃昏》全片用上了齊柏林飛船的〈Immigrant Song/移民者之歌〉許多次,而且不是《搖滾教室》(School of Rock)那樣短短三十秒,或《史瑞克三》(Shrek the Third)那樣意思意思的提及,或甚至《龍紋身的女孩》(The Girl with the Dragon Tattoo, 2011)片頭那樣的翻唱,而是原汁原味完整版。除了歌詞和雷神的背景相連結,或許也暗示著電影最後收尾,讓阿斯嘉神族們變成「移民」,踏上流浪之路的安排吧。這一方面為整個 MCU 製造了舉足輕重的改變(多多少少啦),另一方面也在呼應著近幾年國際局勢的焦點之一,增加觀眾對被迫流亡者的接納。從這觀點,這故事仍是有話要說的,即使這句話很簡單,也被很多人說過。

只不過比起說教,我更想要聽笑話,尤其在這諸神黃昏之際,我還是期待笑得更開懷一點。


【張硯拓】      
影評人,1982 年次,曾任香港國際電影節費比西獎評審,經營【時光之硯】部落格及粉絲頁十年,著有電影散文集《剛剛好的時光》。信仰:「美好的回憶是我的神。」

撰稿:張硯拓

圖片提供:博偉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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