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翁煌德 ]

如果金馬獎是奧斯卡,那麼西寧 FIRST 青年電影展(以下簡稱 FIRST 影展)就是日舞影展(Sundance Film Festival)的位置──這項比喻不全然精確,但絕對堪用──前者集結年度最佳,王家衛、蔡明亮、婁燁等大師都曾在此拿下大獎;後者則請上述這些人來當評審或講師,獎勵對象則多是名不見經傳的獨立電影工作者。

實際上,FIRST 影展今年才第 12 屆,以人的年齡來換算,他離成年還有段距離。再拿人來作喻,這個影展像是不屈不撓的抗癌鬥士,醫師年年要他準備後事,但他依然一年又一年的存活下來。有人說,是這個人年輕體質好、抵抗力佳;也有人說他根本沒病,醫師只是為了激勵人心才危言聳聽。更有一說,指那醫師和病人根本就是一夥,一切都是為了幫醫院打個廣告。

為了查明真相,筆者去年代表網路媒體飛了一趟西寧,距離是 2,278 公里,大概是台北至高雄可以各往返三次的距離。事前不知西寧何在,上網一搜,就查到一則來自大陸網友的提問:「青海省西寧市為什麽在整個中國存在感這麽低?」

從北京到西寧,影展的暫停與重新出發

西寧地處於中國西部地區,隸屬於青海省,人口約有 222 萬人,約與桃園市人口相當,但面積卻大過桃園七倍之有。說大陸是台灣的內地會觸碰不少人的政治神經,但談到內地一詞,大陸網友下意識就知道那是指西藏與新疆,西寧便是內地的代表城市之一。

此地離多數中國人都遙遠,無論地理距離還是文化,一抵達西寧曹家堡機場就看見穿著藏族服飾的人成群站著。旁人說是小活佛要來了。作為青藏高原的最大城市,西寧人固然雖然還是以漢族居多,回族加上藏族仍有超過 20% 的人口,飲食和文化習慣也顯然於其他地方大相異趣。

為何 FIRST 影展會選擇在一個這樣的地方紮根發展,啟人疑竇。來自北京的記者朋友說,那無非就是為了離權力中心越遠越好。這麼一說,便不難不明白為什麼官方自稱影展宗旨是「撒野精神」。顧名思義,就是「粗野無禮,任性放肆」。

2018 年 FIRST 影展大使請到趙薇。第 12 屆號稱「本命年」,各項目星光熠熠:評審團主席是台灣新電影重要人物陳國富,訓練營教務長延請去年上任的匈牙利導演貝拉塔爾(Béla Tarr),導師則請來蔡明亮。

事實上,FIRST 影展是從北京發跡的。2006 年,當時已經在電影產業闖蕩一陣子的宋文與李子為,深感藝術電影及作者電影類型需要革新。在兩人的號召下,「大學生影像節」在中國傳媒大學成型,起初只是大學生間的短片比賽,已挖掘中國新銳導演作品為志。短短三年時間,影像節已經在中國獨立影像圈小有名氣,在最大獎「年度最受大學生矚目獎」一項,也可以看見陳坤、范冰冰、周迅和劉燁等知名演員的身影,讓這項電影節更多了一些討論聲量。

2009 年是影展的重大轉捩點。問題出在曹保平的《光榮的憤怒》(2006)。這部講述黨支部書記為民除害的故事,在主旋律的輪廓底下,其實窩藏著高明的批判性。導演當初就為了通過審查吃了不少苦頭,除了政治問題,片中全採用雲南方言,還有不少性與暴力的鏡頭,對中共當局而言確實過於敏感。

最終,《光榮的憤怒》在修剪後獲准上映,最終也贏得了 2008 年度的年度最受大學生矚目影片獎。在典禮上,被問到為什麼要在片中放置這麼突兀的收尾,曹保平只能保守地回答:「我必須遵守遊戲規則,在指定的框架裡操作。」

同年,因為《光榮的憤怒》的獲獎,大學生影像節被官方叫停一年。然而,對於 FIRST 影展而言,這或可視為一項成就。

為什麼是西寧?影展現場觀察

一年之後,已經成為官方眼中釘的大學生影像節移師到同樣位在北京的華北電力大學。為避免影像節就此居無定所,兩位創辦人開始尋覓落腳地,最終他們看上了位於青藏高原的西寧,並與當地政府領導達成三項協議。一是永久落戶西寧,二是必須市場化運作,三是要給城市文化帶來促進作用。2011 年,「大學生影像節」正式更名為「西寧 FIRST 青年電影展」。

2017 年第 11 屆 FIRST 影展大使周迅形象照。

西寧政府的傾力支持是顯而易見的,在前往市區的路上,四處都是 2017 年影展大使周迅的宣傳旗。但也不得不承認,整座城市的氣氛無法讓人與影展畫上等號。若非走進飯店和承接放映的戲院,很難相信僅次於金馬、如此具有指標性的華語獨立影展竟是在此舉辦。實際進場觀賞電影,更顯見多數觀眾都是特地來此的電影工作者和媒體人,不像大部分影展,也兼顧培養該地觀影人口的訴求。

由於這是筆者第一次走出台灣參與影展,可能少見多怪。在白天的 28 度高溫之下,戲院沒有裝設冷氣,一位大陸朋友說,在日夜溫差大的西寧,不裝冷氣是正常的。但是剛到第一天,影展放映的素材竟是使用畫質不清的檔案,這就無法令人諒解了(影展方面說這是意外,絕非常態)。明明才是受害者的《殺瓜》(2017)導演高則豪還在映後上台向觀眾致歉。

在《老獸》(2017)放映的場次,總算安排在設備更精良的萬達影城,原以為觀影體驗能夠獲得提升,沒想到卻敗在冷氣上。因為戲院冷氣造成的機器運作聲居然快要壓過電影的音量,使得現場觀眾極端仰賴字幕來理解劇情,苦不堪言。演了一半才關了冷氣。

反而除了電影放映本身,創投會、頒獎典禮和種種宴會,都是最高規格展現。FIRST 影展對媒體更是慷慨之至,除了免費申請觀影的福利,更有五星級飯店的免費住宿。一同與會的台灣導演都不免吃味,說怎麼媒體的規格還高過他們入圍的導演呢?

門面的絕佳呈現,絕對是 FIRST 影展獲得圈內人士和媒體人高度讚賞的主因,但卻不能因此說電影成了次要。因為幾年看下來,FIRST 影展對華語獨立電影的挖掘確實有目共睹。包括《到阜陽六百里》(2011)、《心迷宮》(原名《殯棺》,2014)、《八月》(2016)、《塑料王國》(2016)、《強尼.凱克》(2017)、《川流之島》(2016)、《笨鳥》(2017)、《囚》(2017)和《老獸》(2017)等片都在參與 FIRST 影展之後入圍金馬獎,其中沒有在西寧獲獎的《八月》成績最佳,拿下了金馬獎最佳劇情片殊榮。

若不拘泥於金馬獎的肯定,《告別》(2015)、《黑處有什麼》(2016)、《中邪》(2016)和《北方一片蒼茫》(原名《小寡婦成仙記》,2017)等多部中國獨立電影也都在 FIRST 獲獎,並引發獨立影像圈的一陣騷動。而大眾之所以對影展的選擇買單,無非跟電影獎的評審有關。為了拉抬 FIRST 影展的公信力,歷屆評審請來徐楓、許鞍華、謝飛、姜文、王家衛、婁燁、陳國富等人,而這才是 FIRST 影展爬升到目前地位的關鍵。

 

《老獸》是內蒙古導演周子陽第一部長片,2016 年入選 FIRST 創投會並獲劇本類嘉獎,2017 年在 FIRST 影展亮相,由演員涂們獲得最佳演員,並接著在金馬拿下最佳男演員,可說是 FIRST 養成。

日前,曾因為怒罵金馬獎是「業餘電影節」而被台灣網友唾棄的女星鞏俐轉身成了 2018 年金馬評審團主席。這是絕佳的新聞點,也話說如果台灣電影今年一無所獲,鍵盤影迷或許會比較願意放過金馬獎。內行人都會知道評審團主席的職責絕非只是評選電影這麼簡單,他們更身兼「守護神」的角色。

撒野背後,看不見的妥協

有別於北京電影節和上海電影節這類官方色彩甚為濃厚的影展,FIRST 影展因其獨立性而真正得到許多圈內人的尊重。不過,與北京獨立影像展那樣直接大力衝撞體制而面臨連連迫害的影展相比,FIRST 影展絕對顯得更輕盈且圓滑許多。FIRST 影展是一個官方傳聲筒?絕不是;但要說他撒野,恐怕也不然。

紀錄片《沒有電影的電影節》(2015)記述了北京獨立影像展被官方嚴令查封的過程,就此,沒有人該天真的覺得在中共會容許真正的「選片自由」。FIRST影展如今得以遊走在尺度之間,卻能依然存在,絕不是當局良心發現,中間顯然存在著你我看不到的妥協。

以去年為例,影展選了早被官方列為禁片的《塑料王國》進入競賽。在展期間,持續有風聲傳出隔年影展將會停辦,但最終影展團隊仍然頂過了壓力。不過,在筆者看來,該片也許碰了紅線,但僅止於碰觸而未真正越線。回頭看近年 FIRST 影展的作品爭議點,有些是牽涉到鬼神之說,有些則觸及到了腐敗問題。然而,哪怕是講薩滿女巫的《北方一片蒼茫》,最終也還是在修剪後得以在全國公映。多數作品仍然處在可被修正的安全範圍。

《北方一片蒼茫》修剪後得以正式在 FIRST 上映,日前也應台北電影節之邀來台放映。

在去年的頒獎典禮上,妙語如珠的主持人崔永元在介紹主席婁燁時,稱他有部名作叫《護城河》,當被觀眾指正是《蘇州河》時,他說:「你找死啊?」(暗指《蘇州河》是禁片。)

其後,他又說婁燁最好的作品是《圓明園》,台下又說是《頤和園》,他雙手一攤說:「都你們說嘛!反正也都通不過。」語畢,哄堂大笑。但典禮直播也即刻遭到查禁。

不過,這番言論也不禁令人遐想,如果 FIRST 影展早個十年存在,談及六四學運的《頤和園》(2006)是否會入圍呢?還是會成為「可被修正」的一部作品?FIRST 影展在持續發掘新作品時所面對的上限與妥協,也讓我們得以一窺中國當代藝文發展的中間路線。

【影展編年】
用影展過日子,也用影展編年記憶。那年搶先看的電影,一轉眼已出現在經典回顧,期間經過的歲月是無法被修復的觀影里程標本。電影濃縮人生,而影展濃縮電影;一場濃度超標的慶典,我們狂歡,我們興奮。當影展改變電影命運、改變我們青春,我們不只想知道電影的事,還想知道影展的事。

【撰稿|翁煌德】
台灣台北人,經營部落格、臉書粉絲專頁「無影無蹤」,現任桃園光影電影館策展人。

撰稿:翁煌德

責任編輯:溫若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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