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去了一趟上海,出租車司機說起這個地方的轉變。「小姑娘你從台北來呀?有沒有想過來上海呀?你們十年前那些製造業都走啦,這裡現在房價高得不得了,豪宅區幾個億啦,都是菁英才留得住囉。」我問他,那些留不住的人去了哪,他說,「都回家啦。」他說的回家,應是那些原本有家可以回的人,但那些家在上海的人,又從現在這個大廈林立、名車奔馳的大城,去了哪裡呢?

上海的景況發展高度資本化能在《如何謀殺一座城市:高房價、居民洗牌與爭取居住權的戰鬥》裡嗅見線索。

作者彼得・莫斯科威茨是一位專職記者,生長於紐約西村(West Village),在麻州(Massachusetts)完成大學學業後回到家鄉,卻發現家鄉面貌已全然改變。他意識到自己的雙重階級身份:被驅逐的弱勢(當地人)、驅逐別人的中上層菁英(受教育的外來人),藉此開始了關於縉紳化(gentrification)的研究。當縉紳化這個詞彙在美國各城市間流動,許多人關注它的表象,從那些文青進駐、布爾喬亞味道濃厚的小店開始,整座城市似乎「高級」了起來。

但相較於這些,莫斯科威茨更想點出的事實是:對許多人來說,縉紳化代表的不只是一個現象,更是一個傷口。它像是在社區、城市、文化上鑽洞,讓老居民面對真實的金權暴力、居住壓迫與在地文化的永久剷除。而要產生足以推動縉紳化的力量,不可能只靠開得起文青咖啡店的外來人,還要需要包含政府、大企業,甚至是老天爺的巨型共犯結構幫忙。

在《如何謀殺一座城市》中,他以紐奧良、底特律、舊金山、紐約這幾座城市為例,探討縉紳化如何蔓延。大家應該都對 2005 年發生在紐奧良的卡崔納颶風有印象,這場天災帶來的洪水摧毀了無數個家庭,也將紐奧良原本多移民的社區文化淹沒,許多為了避難離開家鄉的人再也沒回來。政府和商人將這場颶風視為天賜良機,大張旗鼓「重整」社區,並賦予紐奧良一個災後重生的新形象,事實上卻是在政策上帶領及默許:各種非營利組織的白人工作者進入,讓資本回流社區,卻不願讓居民回流社區。

經典名著《偉大城市的誕生與衰亡》作者珍・雅各就說過:「是成功引發城市對多樣性的自我摧毀,而非失敗。」在追求城市進步與文明的過程中,縉紳化同時也讓在地的特色與文化無聲消亡,一座座無聊的、可被複製的城市誕生。莫斯科威茨思考的是保有城市性格的可能,我們正活在一個獨特性幻滅的時代裡,而他在書的最後期許一個不被縉紳化的未來,並提出「開拓、保護、釋出公有地」等解決方向,瞻前的同時,人們其實也渴望顧後,讓家成為家,同時也成為一座有趣的城市。

在新自由主義的無限擴張下,我們不斷重述著同一個故事:「善良且勇敢的人來到荒蕪之地,並安頓且成長」,這是紐約的故事,上海的故事,大量被複製的城市故事。活在這樣的城市裡,我們其實已然缺乏反骨的能力,我又想起那樣的上海:

雖不常跑這裡,八年前來過一次,城市的風景已然完全洗牌,大街小巷裡貼滿追求「文明城市」的口號標語,咖啡店、小酒吧、花店一間間,只在夜晚偶爾看見騎著老舊機車、一面運載回收物,一面大聲播放〈江南 Style〉的中年男子,頓感在他身上看見凝結的時空。那些少數遺留的、多數遠走的人的故事,即便每個城市的狀況不盡相同,都能在《如何謀殺一座城市:高房價、居民洗牌與爭取居住權的戰鬥》中找到相似的身影。

 

《如何謀殺一座城市》

作者: 彼得‧莫斯科威茨
出版社:行人文化
出版日期:2018.08

撰稿:李姿穎 Abby

攝影:洪以樺 Chair Hong

責任編輯:李姿穎 Abb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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