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真話,不要說假話,否則一語成讖。為什麼呢?」

鋼琴配樂下,暗夜裡,章子怡坐在一輛疾駛的天藍色古董車上,舉止侷促。鋼琴配樂收,這句對白被前捅了出來,前捅就算了,還捅了好一大段,故事講到快完,發聲的人物和場景才終於出現(註)。電影開始不用五分鐘,觀眾就會明白看這片要專心,不適合放空更不能胡思亂想,腦子得要動起來了。

這是很標準的程耳風格,《羅曼蒂克消亡史》一如他的慣性,採用非線性敘事手法呈現。這天,他一身愛迪達軍服圖騰外套,配了白踢和牛仔褲,坐在我對面,而我縱使深知這提問之泛濫,千百個不願意,還是得開口問他這問題,從說故事的方法談起。

(註:程耳導演曾在接受中國媒體專訪時,說自己特別喜歡對白前捅及後甩。「前捅」指的是在畫面出來前,對白就先行。「後甩」則指的是畫面結束後,讓對白繼續走。他說:「我特別喜歡對白前捅,術語叫對白前捅,這次還算好的,我捅的最多的應該是《第三個人》,很喜歡這個方式,當然也要做得合適⋯⋯這個東西很微妙,解釋不了,就是本能,前捅的部分,還有後甩的,都很舒服,這種技巧的化學反應就是舒服。」)

專訪 《羅曼蒂克消亡史》程耳

非線性敘事:講故事的同時,也在思考這故事

「非線性敘事這事,創作者可以選擇:我是單純講述一個故事,還是說講述故事的同時,我也在思考這個故事;而觀眾是閱讀,還是說看的同時也在思考。把時間切斷之後,生活的橫切面並列在一起,產生一種思考。而且我們有一些重複的段落、更加強調的段落,觀眾在觀看的過程中,細節聯繫在一塊的時候,更有一種,觀看的快感吧。」

程耳說話沒有太多抑揚頓挫,那種講話方式有點像青春期男孩在被問話時,不多解釋什麼的那種含含糊糊的風格。非線性敘事手法對他而言,是讓觀眾更投入在電影中的一種刺激,導演在思考,觀眾在思考,等到下個段落解答了這個段落懸掛著的疑惑,還真能有種原來如此的爽快感受。

他的上一部長片《邊境風雲》2012 年在中國上映,其中分為「狗、往事、女兒、往事」四個章節,敘述一個毒販不忍滅口目睹犯罪過程的小女孩,將她養大並相戀的故事。同樣以非線性敘事處理,看過《羅曼蒂克消亡史》後會發現,當年的程耳還算收斂,這次他將劇情切得更碎,以上字幕的方式將時間、空間轉換了七次之多,想法遠比幾年前的他更為複雜。

暴力美學:戲謔又莊重,讓暴力更殘酷

許多人將程耳比為華人世界的昆汀塔倫提諾,因其敘事方式和暴力美學都有昆汀的影子。《羅曼蒂克消亡史》中,淺野忠信拿了章子怡的白色手帕擦拭著車上的血跡,同樣在車上射殺了人、同樣老老實實地清理乾淨,看的當下我是真的想起了《黑色追緝令》中,約翰屈伏塔大喊 “Man, I shot Marvin in the face!” 那一幕。而程耳是喜歡昆汀的,「昆汀特別好的一點是,他的暴力裡有種既戲謔又莊重的味道,這在美學的等級中是很高的。」

仔細看程耳的電影,能發現他讓暴力場景顯得美,或有戲謔的意圖。《邊境風雲》中一具屍體旁得要有兩隻連毛都沒長齊的小貓,《羅曼蒂克消亡史》裡暴力蠢動的時刻一定要配點心或喝茶。對此,程耳是這麼說的,「我自己沒有去反思過這個問題,但你一提我覺得是有的。創作中我沒有刻意要怎樣,包括《邊境》裡的小貓,當然它的好處在有一種反差嘛,讓暴力更殘酷,會有一種更強烈的意味在裡頭。」讓暴力更殘酷,這大概是他潛意識中的美學直覺了。

專訪 《羅曼蒂克消亡史》程耳

我看見妳上了車

「我看見妳上了車,妳應該是去了蘇州,從蘇州再坐火車,往北走。我有時候會想起妳。」

葛優在片中對章子怡說了這樣一段話,壓抑的情慾和曖昧不動聲色地全部流瀉出來,1934 年在上海,我看見妳上了車,誰知道妳卻去了一個不是我想像的地方。公路電影一般,那車開了好久好久,帶著章子怡駛向完全不同的命運。

「確實可以這麼理解,開向自己另外的命運。子怡在車上那場戲,我們在電影中分成好幾個段落,漸漸地呈現給觀眾,不是一次呈現,那對子怡來說是命運轉折的場景。」程耳解釋道,他的電影裡常常出現在車上移動的場景,是因為他喜歡那樣流動的效果。

「我們花了很大的精力找到那樣一輛車,車子本身質量非常高,野鴨湖那樣的環境、那輛車,還有子怡和淺野,燈光師和攝影師,塑造了這樣一個片段。」成都老爺車博物館裡找到的古董車,開進北京延慶野鴨湖,那畫面我非常鍾愛,不論整部電影,光是把那幾幕抽出來看,都能享受到一種純粹視覺上的美感體驗。

神秘的美感

問程耳問題並不容易,大多數時候他將自己在創作上的決定歸於本能和直覺。有沒有那麼玄?我心裡想。(無論他吃了什麼能得到這樣的直覺,不如都給我來一點。)後來繞了繞才發現,他是真的將美感和靈光培養成反射性的了。

「拍電影這種東西不一定要專業的訓練,他是一種天賦,這種直覺的本身很難客觀分析,他是你創作的一種本能。但這其實也沒有這麼神秘,跟你今天出門選擇穿什麼一樣,你不會一、二、三、四、五這樣選,你會有個整體的想法你要怎麼搭,你要怎麼呈現你自己,你覺得怎麼樣是美。」

像《羅曼蒂克消亡史》中有大量對稱、俯拍的鏡頭,程耳的初衷只是想呈現莊重的凝視感,怎麼拍攝,就只是實踐初衷的手法罷了。「當初跟攝影師討論,整個畫面的處理要有莊重的感受,觀眾最終在電影院裡,跟螢幕之間要是凝視的感覺。我們自己看電影的經驗,在黑暗中很大的屏幕,那是彼此審視的。」而這也是為什麼除了昆汀以外,大家又將他與《歡迎來到布達佩斯大飯店》的導演魏斯安德森想做一塊。

專訪 《羅曼蒂克消亡史》程耳

關不住的創作本能

程耳 1999 年畢業於北京電影學院導演系,我好奇專業教育帶給一直談本能與直覺的他哪些養份。「專業教育是提供給你更多運作直覺的框架,因為不一定你的直覺都是準確的,專業教育就是去給你判斷,哪一個直覺是對的,哪一個直覺是需要商榷的,他會幫助你直覺的建立。」

我相信他身上有爆發的創作本能,因為他不只當導演、當編劇,連剪接都要自己來,隨著《羅曼蒂克消亡史》電影上映,他所寫的同名短篇小說集也出版了,而這些都得歸功於他對各種創作語法的敏銳度。

「小說有小說的語法,電影有電影的語法,剪接又是另外一種語法。需要釐清各種不同語法的特點,像你很難用拍電影的方式去寫小說,很多人拍完電影之後會出一本書,很像是電影的故事,但讀起來就不像小說,這要釐清各種藝術之間的語法。」

《羅曼蒂克消亡史》創作的醞釀過程,先是「上海」、「民國」這幾個詞彙反覆出現在程耳腦海中,引導他有系統地去閱讀任何有關的書籍。許多人說劇中的角色都有原型,陸先生像上海租界青幫裡的杜月笙、王老闆是黃金榮,而吳小姐則是當年與張學良傳過一段軼事的知名女演員胡蝶,但程耳本人其實並不太在意這些原型。

「原型這個事很多人在問,但我會說,就故事本身而言是虛構的,整個故事包括大的線索、小的故事都是虛構的,歷史中沒有這樣的事。觀眾在看完電影之後對歷史有興趣、對歷史有了解,會自己去做聯想,這有助於觀眾的理解跟思考,或是有些人以前沒那麼關注這個年代,看了電影後會去看相關的書籍,這些都是好的。」

專訪 《羅曼蒂克消亡史》程耳

Take me to Shanghai

Take me to Shanghai
Take me to Shanghai
To the town where I belong

——〈Take Me to Shanghai〉

想起 1930 到 40 年代的老上海,你會想起什麼樣的音樂?初看《羅曼蒂克消亡史》時,最令我驚艷的亮點之一,便是影中的配樂。大量使用鋼琴、弦樂,甚至在以上海方言為主的情境裡選擇以英文歌入片,程耳解釋,他希望跳脫司空見慣的老上海音樂,用配樂製造觀看的抽離感。

「整個音樂的運作,幾乎沒有使用舊上海電影裡慣用的音樂,上海滬劇、蘇州評彈,甚至是周璇的那些歌(見採訪後記),我希望建立出一種美學上的抽離感,讓畫面和音樂可能不是那麼地和在一起,這樣有距離感的疊加會產生另一種美感,另一種準確性,而不會帶給觀眾一種陳腐的感覺。」

「英文這個東西,也是那種我說的抽離感,前提是在上海那個年代,英文歌也是一個組成部分,所以真實性是沒有問題的。我自己在觀看子怡和淺野要離開的那個晚上,這個英文歌,讓我突然有一種很吃驚、很投入的感覺。」

另外一首英文配樂〈你在何處,我父?〉中,突然出現的一句日文,程耳說,就是配合情境罷了,那首歌出現的兩個地方都和日本小孩有關。再來,我又多問了,為何選用〈把悲傷留給自己〉當作電影宣傳曲?導演說他對這件事倒沒有太多控制。

「〈把悲傷留給自己〉,這個⋯⋯好像主要的考量是有的,我想一下。其實這個宣傳曲我不是那麼在意,更多的不是我控制,後來突然有這個想法,讓阿嬌去唱這樣一首歌也是有趣的,適合做宣傳的。(笑)」程耳講完這段話莫名地笑場了,可能是因為最後那個主要的考量還是沒能想出來。

專訪 《羅曼蒂克消亡史》程耳

這是一部有藝術追求的商業大片

「導演沒準備讓大家看懂,這是部藝術片,是拍給下個世紀的人看的。」

許多人看了《羅曼蒂克消亡史》後,嚷著有點看不懂,更有不少人拿電影中吳小姐這句台詞出來說,導演就是在講他自己。但程耳已經解釋多遍那句話只是放在電影裡的一個嘲諷,他自己對這部片的定位是「有藝術追求的商業大片」。

「我覺得商業和藝術要求得一種平衡吧,去分商業或藝術,這不是很科學或明確。電影就是個商品,他的商品屬性是無法迴避的,我個人非常認同,這是符合藝術追求的商業大片,這才是我們這個階段需要追求的商業大片。」對他而言,電影是個複雜的文化商品,而在這樣的商品性質下,去追求藝術上的成就,是他的野心所在。

中國電影市場正熱,許多人前仆後繼走入電影產業,對此現象,程耳選擇以機率來看,拍的電影越多,好片出現的機率就越高。「我個人的體會,拍電影的資金充沛,這局面好過我剛畢業那時候,另一方面技術門檻越來越低,大家用數碼拍片,不用膠片了,說這畫面差異,那是另一個話題,但越來越多人拍電影這是好事。」

「拍電影嘛,我們很難孤立地說電影本身,他是根植於整個文化,說要提升電影其實是要提升文化的土壤。之前有人問我說,電影是拍給誰看的,我想我電影是拍給那些永遠不會碰面的陌生人看的,讓他們看了之後會有些思考、有些改變。我自己從電影裡學到很多東西,我覺得好的電影是會讓人學到東西的。」

《羅曼蒂克消亡史》我是扎扎實實看了兩遍,那是建築在真實時代上的虛構故事,導演的非線性敘事還真逼得我非思考不可,重新複習了那些歷史,整個時代都立體了起來。好的電影,是真的會讓人學到東西。

我不太清楚這天下午有幾家媒體訪問了程耳導演,和已經有些疲態的他也只有二十多分鐘對話時間。他說話有自己一套邏輯,時常在我沒預料到的時間點停頓思索,是需要非常專注承接的受訪者。專訪結束,我們匆匆拜別,導演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也起身離開房間。在飯店手扶梯上看見他最後一眼,希望接下來至少能休息片刻罷。

專訪 《羅曼蒂克消亡史》程耳

採訪後記

這次後記不說笑,要來長知識。專訪時,尤其是這種時間很有限的狀況,遇到一些霹哩啪啦被唸出來又不太確定自己聽到了什麼的名詞,我通常不會打斷探問,而在事後用相似的讀音跟幾個關鍵字查出答案。例如這次「滬劇」、「評彈」這兩個詞,我分別打了「上海 護具」、「蘇州 平台」,幾經搏鬥才找到(也是相當孤陋寡聞)。

以下就用萬能的維基百科和大家解釋一下臺灣人可能比較不熟悉的「滬劇」、「評彈」。

滬劇:是上海的地方戲曲劇種,屬吳語地區灘簧系統,主要流布於上海、蘇南及浙江杭嘉湖地區。富有江南水鄉的氣息,音樂唱腔具有濃郁的江南絲竹韻味。

評彈:又稱蘇州評彈、說書或南詞,是評話和彈詞兩種曲藝形式的合稱,流行於江南地區,以蘇州話表演。評話的演出內容和表演風格比較粗獷豪放,所以又稱「大書」;彈詞的題材比評話要小,表演風格也比評話纖細柔和,所以又稱「小書」。

最後,周璇原來就是唱〈夜上海〉的歌手啊(拳頭敲手心)!

採訪:陳芷儀 Rachel Chen

撰稿:陳芷儀 Rachel Chen

攝影:汪正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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