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虎,1968 年生,畢業於北京電影學院導演系,各路資料常寫他是北京人,但講他是北京人,他會抗議,祖籍山東,他想自己是豪邁直爽的山東人。兩年前《老炮兒》在中國上映,讓同為導演的馮小剛第一次演戲就奪下金馬男主角,現在《老炮兒》終於空運來台,準備登上院線。

「《鬥牛》那年,金馬獎提了七項提名,觀眾反應特別好,我就覺得為什麼沒法在台灣放映,現在《老炮兒》終於能在這兒放了,你就知道我這心情。」電影第一次有機會正式和台灣觀眾見面,管虎談起自己的心情,他說,台灣是塊福地,他特別喜歡。

《老炮兒》故事發生在北京胡同裡,那個讓管虎把童年跑大的地方。十多歲以前,爸媽常不在身邊,一個右派被發配青海、一個走資派被發配東北,他被寄養在鄰居爺爺家,過著小霸王般無憂無慮的生活。雖然是這樣的經歷催生出《老炮兒》,但他認為北京胡同只是電影的載體,他真正想談的,是一個世代的消亡。

專訪 《老炮兒》管虎

一代的人逝去了

「拍之前,我意識到一個問題,我們不能太沈浸於胡同,那會隔絕很多觀眾,好比說台灣、中國大陸南方,對北方的文化不特別了解。北京也好、胡同也好,只是電影的一個載體,我們沒有沈浸在裡面。」導演開口說。他身高超過一米九,頂著一個大光頭、嘴下均勻分布的鬍渣,無論外型還是聲音都是硬漢型的。

「胡同這個元素代表正在遠去的、逝去的一代,北京、成都、西安都在拆了,經濟發展太快,一些好的東西沒能來得及留下來,這電影在講的是這樣一個可惜。」這三十年來,中國變化得太快,尤其北京這種大城市更是明顯,2001 年,中國取得 2008 年奧運主辦權,短短七年之間,老北京胡同幾乎要消失無蹤。

真正看了《老炮兒》,會知道在這世代被大刀闊斧鏟掉的,不僅僅是那些有形的東西,馮小剛飾演的六爺,骨子裡是老北京靈魂,在新北京裡不能適應。「老北京的品質,擔當、熱血,鐵肩擔道義那種精神,後一代人確實比較弱,但他們有很多自己好的品質,之後沒準拍個《小炮兒》也說不定。」六爺在片中處理事情的方式,在年輕人眼裡看起來或許很迂、很固執,但那背後藏有管虎想藉電影保存下來的東西。

「我哪行啊,我也當不成老炮兒了,我要開好車、住好房的,有老婆有孩子,我已經成了自己二十年前最不喜歡的樣子。十八歲的時候,都會有一種理想、一種夢想在,那是很純粹、不顧一切的,但時間歷練,各種現實接踵而來的打擊,就會讓你成熟,甚至是陳腐。這過程無法抗拒,誰能抗拒?我好在還有電影,我能在電影裡實現那種夢想和尊嚴。」導演說,總得時刻提醒自己十八歲的初心,不然過兩天就給忘了。

專訪 《老炮兒》管虎

馮小剛,特別可愛

管虎曾在先前的專訪(註)裡說過他當時如何設下步步圈套,讓馮小剛跳入六爺這個坑。在完成《老炮兒》劇本之後,他認為六爺一定要找「一看就是胡同裡的人」來演,苦思無人,便在老婆梁靜慫恿下,把劇本寄給了馮小剛,表面上是要他給點建議,事實上是在測試他出演角色的可能。

「這劇本牛逼啊!」是馮小剛給的回覆,還附帶一些天花亂墜的讚美。幾經來回,管虎刻意讓馮小剛知道六爺角色始終沒有著落,最後在華誼兄弟二十週年慶典上,眾人圍聚馮小剛身邊,他喝了大酒,拍腿說:「行,我上!」這看似不可能的事終於成了。

馮小剛畢竟是導演出身,大家總會好奇,兩位導演同在片場如何互動,對此,管虎想了想,說:「我怎麼跟你形容這事兒,他特別可愛。一旦答應了,他就放鬆了,直接往後倒,覺得管虎會接住我。」管虎用可愛來形容老炮兒馮小剛,聽來真有點反差萌。

「所以說,兩位導演在現場怎麼互動這事兒不存在,他也曾說:『就像我是個很好的籃球教練,但管虎把我弄去踢足球了。』之後他慢慢不把自己當導演了,他活在那個人裡面了,他是怎麼說的?『我中有六爺,六爺中有我!』」馮小剛演活了六爺,縱使哪一天,那一代的精神真的蕩然無存,還有六爺替時代記錄了下來。

註:可以參考橘子娛樂 2016 年這篇:〈專訪管虎:我唯一的野心就是提醒後輩,中國人做事是有規矩的〉

專訪 《老炮兒》管虎

人物比情節重要:「咱們就是人嘛!」

無論是《老炮兒》裡由馮小剛演出的六爺,還是《鬥牛》中由黃渤擔當的牛二,人物特色都鮮明,分別拿下 52 屆、46 屆金馬男主角,是看過電影幾年後,儘管腦袋再不管用,都會記得的角色。從這能看出管虎塑造人物的野心,對他而言,推崇情節和故事只是市場需要。

「中國大陸市場一片亂象,天天說故事、故事、故事,你們都不會講故事。其實我們是專業訓練多少年出來,對電影懷著敬畏的,談故事,其實是錢、是市場起作用了,故事對電影而言不是最重要的,尊重電影本體的人不會這樣覺得。我們要留下的是什麼?你回想喜歡的電影,情節都忘了,活生生的、留下來的,都是人。」電影中的人,故事中的人,時代中的人,對管虎而言,是人物讓電影雋永,故事或許能賣錢,但過了就是過了。

「咱們就是人嘛!」導演說。而我問他,現在能想到的難忘電影人物有哪些?他先是笑著說:「我說中國大陸的電影你又不知道!」接著沒什麼停留地講了一大串,謝飛《本命年》裡姜文演的李慧泉、賈樟柯《小武》裡王宏偉演的小武,還有《早春二月》、《小城之春》裡的角色。

專訪 《老炮兒》管虎

《瓦爾特保衛塞拉耶佛》

凡事都得有個起頭,管虎對電影的敬畏也是。那天,大半夜,媽媽衝進房裡搖醒正熟睡的八歲男孩,帶他到片場,說要看電影。那是他生命中第一部彩色電影,演員講的是南斯拉夫語、字幕上的是日語,迷迷濛濛的、半夢半醒間,他像是瞬間被打入一個奇妙的世界。

那個播放《瓦爾特保衛塞拉耶佛》的深夜,是管虎的魔幻啟蒙時刻。

「『起來起來起來!』我媽媽那時突然把我叫醒,你知道那個時候中國內地特別封閉,看個電影偷偷摸摸的,我們叫『內參片』。你想想,小男孩、半夜,那個奇妙的世界瞬間就過來,過來了以後連續一個月腦袋裡都揮之不去,70 年代,那是很閉塞的環境。」導演笑說這部片我一定不知道,但中國人全知道,80 年左右上映(只是他先偷看了),當時社會剛開放,所有人都為之瘋狂。

上網找了片段來看,這部導演唸作「瓦爾特保衛薩拉熱窩」的電影,演的是二戰的故事,畫面是彩色沒錯,但彩的矇矇的,多數時候像是黑白片透著一層粉紅薄霧,不曉得八歲時的他是否也是看見這樣的奇幻畫面。管虎父母親都是知名演員,這讓他應當在封閉環境下度過的童年,有機會和其他孩子不一樣,他得意地說除了能看許多「內參片」,還在別人都不能聽的時候,搶先聽了羅大佑。

專訪 《老炮兒》管虎

踩上哲人的肩膀

等待父親勞改回來後,這種看電影的經驗更多了,他於是學起素描,立志考上攝影系。「中國大陸的藝術院校,分兒低,容易考上,這你不知道吧?其實我當年不信我能做導演,覺得導演是太大的大師,踩在哲人的肩膀上,那跟畫家、藝術家是同等級的。結果我要考攝影系之前,老師說給我預先測一下,當時我爸媽也在旁邊,老師說『你這孩子說故事能力怎麼特別好,改考導演系吧。』」

就這麼改觀了,一個命運,管虎說。成功踩上哲人的肩膀後,他先愛上的不是電影,而是導演這名稱帶來的福利,「剛開始是種自尊心,電影學院導演系,這天之驕子啊,泡妞兒都往你臉上撲。」真正要愛上電影,那是大二修「大師研究課」之後的事了。

「那時才開始大量閱片,最多的時候一天能看五、六部電影,都要看吐了。吃飯吃一口,又趕緊大量、填塞式地看,但是一停下來,滿腦子那狀態就深深地陷進去了、入迷了。那時就可以說是,愛上了。」導演在說「愛上了」之前停頓,抿嘴嘖了一聲,有種一個大男人面對喜愛的事物,也只能無奈地束手就擒之感。

「作為一個男人,拍電影有一種營造你的世界的感覺,那世界由著你想像。燈一黑,不管好壞都要呈現出來,所有人被強逼著不得不看你營造的世界,有種快感,有時候,也會享受掌聲。」

在電影路上,庫柏力克也影響管虎至深,電影學院的畢業論文,他寫的就是庫柏力克。「他給我帶來的東西,比較像『原來電影是可以這麼拍的啊』、『還可以這樣啊』。他的電影都非常好看,沒有晦澀的,但都有很深的東西在裡面。」他自認接觸《瓦爾特保衛塞拉耶佛》和庫柏力克,是他很重要的兩個啟蒙時刻。

專訪 《老炮兒》管虎

中國一年七百部電影,實在太多了

拍電影多年,管虎說技法越來越純熟是一定的,過去拿著刀子砍,現在像背著手、靜靜地看,偶爾拿個槌子敲一下,悶悶的,但比刀子有勁兒。而他擅長說故事的素質,也讓他能將商業和藝術結合,做出作者化的商業電影,這正好是中國電影市場中最缺乏的類型。

48 歲的年紀,在中國電影界有一定地位,他笑稱自己是老了,「我們這年代的導演,常常開玩笑,說我們都快德高望重啦,咱們得為老不尊啊。」他說,現在自己有意識地在幫助年輕導演,不是說多高尚,只是在積功德,另一方面也私心,吸收一點年輕人的想法,避免自己太快落伍。

身為德高望重的導演,我問他對於中國電影市場有哪些觀察,他說,中國電影不是太少,而是太多了,一年七百部電影,真正能上院線的只有一半,有些只上映一天,觀眾真正看到的也只有二、三十部,剩下的,全賠錢了。

「前兩年,我不說你都知道,一片亂象。大量資本湧入,熱錢,對電影本體不尊重,許多人有錢就拍。現在市場慢慢冷靜下來了,尊重電影本體的人變多了,觀眾開始成熟、不再被呼嚨了,這都是過程,終究會過去的。」

專訪 《老炮兒》管虎

做電影界的老炮兒

這些市場上的熱錢除了造成電影量的變化,也對質造成一定程度的影響,做導演的榮譽感變低了,是管虎深刻體會到的。「作為一個電影導演的榮譽感在中國大陸市場喪失,什麼叫榮譽感,這幫人是被尊敬的,這幫人是尊敬電影、敬畏電影這門藝術的,它是手藝,要經過系統的學習、長期的請願。首先是個畫家、音樂家、雕塑家,他得懂這些東西,然後他終於有一天能執導,他是戰戰兢兢的。」

管虎心中,做個電影導演,是得經過文化、思想、身體訓練的。「現在做導演,好像不是這樣啊,比較像『這就拍了唄。』」有錢就拍、想拍就拍,對這份職業是很大的傷害。

他說,現在還是有少數人努力維持著僅有的尊嚴,「你說婁燁、曹保平他們在做什麼?就是還有這份堅持在。」我說,這不像極了中國電影界的《老炮兒》?管虎才說自己做不成現實中的老炮兒,倒是在電影這行業中把那份精神保住了。

我眼中的管虎是很誠實的人,他大剌剌說自己的好與不好,做得到與做不到。即便無法對抗現實,他心中仍是存有願力的。說什麼北京人、山東人,其實倒不是什麼定義的問題,他祈願的是背後那份價值,若要他選,他想選山東人的直、豪爽、敢於擔當,畢竟人都要求根,求一個能符合自己精神的根,也算是在這混亂的時代中,一個釘住自己的方法了。

專訪 《老炮兒》管虎

採訪後記

「哎呀,她真是看了不少啊!」導演不知道對誰指著我說。
「只有三十分鐘,總要問點兒不一樣的,跟別人一樣那多沒意思!」我講話腔調和用詞突然管虎化了。
「不錯不錯不錯不錯,這真是不一樣。」說了四個不錯,這是我把錄音關掉前錄到的最後一句話。

導演說,跟你們這種媒體聊天才有意思。

我提到去年有幸跟徐浩峰導演聊了一個半小時,他說,「喔!浩峰啊!他很能聊的嘛,他做老師的,講話是他職業嘛。」

於是,訪過三位中國導演後,我在內心做了兩個小整理。

惜字如金程度:
程耳>>>>>管虎>徐浩峰

訪後需求:
徐浩峰:想抽菸
程耳:想歇會兒
管虎:想多聊聊

採訪:陳芷儀 Rachel Chen

撰稿:陳芷儀 Rachel Chen

攝影:汪正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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