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病床上躺臥的,是深二度、甚至三度燒傷的 Doris,頭顱纏滿紗布、繃帶諸類的大面積敷料。這是《相愛的七種設計》的第一場,和最後一場戲,首尾相連,一顆 close-up 特寫面孔的鏡頭。Doris 剛從一場走火事故劫後餘生,被炎焰扒了皮囊,眼神裡有深不著底的驚魂未定,雙唇發白而抽動,估計還有一種,太會算計的人被算計的不甘。這場戲過於精彩,不仰仗一句台詞,卻內嵌了太多這個角色的細節刻鏤,絲絲入扣。

觀眾有尺,對於演員的認可與否都是心裡有數的。《相愛》是第一次,我忘卻銀/螢幕前的身影,不是許瑋甯,活脫脫就是那個角色,就此折服。

對於熱愛事物的長路積累

許瑋甯從 18 歲簽約凱渥入行當模特,十數年的急景流年,她在凱渥熟成、蒂落;她膺獲第 50 屆金鐘獎最佳女配角時的最後一句謝詞,「謝謝洪(偉明)老師」,動情得格外有份量。2014 年,她和一直拉拔、提攜她的經紀人合夥成立了專門處理她演藝事業的「祁煦工作室」,「祁煦」的取稱緣由,「煦」取「許」姓氏的同音,「祁」則是她外公名字兩個字的偏旁合璧,「我跟我外公感情非常好,這麼做希望我在工作上的獨當一面可以讓家人安心、放心。」她也在這一年,和陳宏一導演合作了她第一部出演女主角的劇情長片《相愛的七種設計》。

風光之前,卻是無數堵牆的屢屢碰壁。

「我一直都是想當演員的,2012 年前後有一段很長時間的消沉,質疑是不是我這麼喜歡的一件事情,就只能這樣子了。」許瑋甯從華岡藝校的戲劇科唸到文化大學的戲劇系,領她入行的模特身份卻成為桎梏,讓來找她的角色都過於定型、樣板,只不過丰姿綽約,「我不見得能在這些戲裡有所發揮,主觀標籤被人家貼在身上後,就很難拔起來了。」

她說她自暴自棄了一段時日才想通,「前面這些都是一個累積,如果想要更多、更好的機會,得先照顧好自己。」她花了一年的時間減重,代謝消沉時的暴飲暴食,調整好體態,並到紐約的美國戲劇藝術學院(American Academy of Dramatic Arts)上了兩個禮拜的表演課。

「老師在第一堂課發給每位同學一個劇本,限時 15 分鐘準備。」她拿到一份律師訴訟相關的故事,看不懂的英文單字就一個一個查,總共三頁的劇本她只進行到第一頁上半部,剩下的篇幅無暇顧及便因為準備時間結束只得作收,「橫豎都只能豁出去,輪到我的時候,我把台詞講得零零落落,後面沒準備到的部分就隨便唸。」「我給妳的劇本太難了。」演完後老師說,然後換了一個喜劇劇本給她,讓她到教室門口重新準備 15 分鐘,「我當下感覺像是被趕出門外。」

許瑋甯置身陌生的環境裡,用不熟諳的語言再一次學習表演,「我是個很慢熱、又愛面子的人,這一次真的把自己打碎了重組。」表演課持續了兩週,最後一次的課堂呈現是讓同學從練習過的劇本當中,挑選一個自己擅長的來施展,「我選了第一天拿到的喜劇,演完之後,老師當著全班同學的面跟我說:『我很為妳感到驕傲,妳做到了。』接著請全班同學為我鼓掌。」她說她懷揣著劇本,走回自己的座位的那哩路上,眼淚差點強忍不住要直落下來⋯⋯

收穫了這整路的長途跋涉,返回台灣後,她接到了找她演女主角的第一齣電視劇《我租了一個情人》,「從那個時候開始意識到自己該認真看待演員這個身份。我之前的表演像溫水,不燙,也不冷,讓人家沒什麼感受。」她擯棄了先前多少有的玩票性質,開始雕磨表演時的,快炒的火候,與慢且耐久的冰鎮。

把不預知的真實反饋留在鏡頭前

我總以為,戲子在戲外是演員,戲內就是角色了。許瑋甯說,她進入角色的方式,會先做好基本的功課,角色背景,或者專業技能的修習,其餘表演的情緒便到現場讓導演和對手牽引,有很充分的即興空間,「我沒有辦法理智地去分析事情,也不會對角色去做什麼設定。」她說她在現場寧願走位多試幾次,但正式 take 的時候,情感飽滿了就順著來。

演戲是不斷地傳接球,台詞軌跡成一道又一道的拋物線,和對手的配合至關重要。莫子儀在拍《相愛的七種設計》時給了她很大的幫助,「在戲裡,他絕對讓我知道他有多愛我,他的情感非常濃厚。」她說,和對手對戲的當下,能夠清楚地感受到,對方的那扇心門為你敞開了多少,「我還是保有我自己、我的保護色,但小莫給了我百分之一百。我們有一場爭執的戲配合得很好,他跟我的肢體拉扯真的很痛,我從來沒有生氣到很失態地吼出來過,但這一次被逼到不能自己,整個人像是火山爆發,現場看回放才明白,很多事情得發生了、理解了,才知道情感要如何運用在角色上面。」

 

她和她的對手,在瀕臨潰散的邊緣擦生出火花;未曾前見的,卻在《相愛》之後的多部作品有所施展,《16 個夏天》裡她的情感表達從內斂到外放,在一座公園,終究按捺不住對於家妮(林心如飾)多年不敢言說的情愫,挾帶潰堤的淚水一併脫出;或《麻醉風暴》和蕭政勳(黃健瑋飾)在她的診所裡有肢體的生拉硬拽、心理交纏的衝突,她把和對手撞擊的,不預先套路好的真實反饋留在鏡頭前,紮紮實實地是一次火山釋放。

「舞台劇演員有個很可愛的地方,他們特別喜歡找人家聊劇本、聊角色的情感細節,所以我有時候蠻怕他們的。」她開玩笑說著和黃健瑋、莊凱勛這兩位科班出身的演員的對戲軼事。而許瑋甯和黃河的組合除了兩集《紅衣小女孩》,還有一部 Chanel 的形象短片,「我和黃河一直到《紅衣小女孩》殺青的時候都還不熟,是在宣傳階段才比較有話聊,我們兩個都是很慢熱的個性,和他對戲很有安全感。」楊丞琳是她華岡藝校的同窗相好,兩人時隔 5 年在《紅衣小女孩 2》裡再度合作,「《醉後決定愛上你》是喜劇,整體來說蠻輕鬆愉快的,我和丞琳會在等待的房間聊天,但這次不一樣,因為各自有各自沉重的戲份,大家很有默契地在現場各據一方準備角色,不打擾對方。」

將類型片的接演看作一場挑戰

「這兩年接的戲很沉重,負面能量很強,還好從《失控謊言》的淺層,經過《紅衣小女孩》、《目擊者》、《記憶大師》,再到《紅衣小女孩 2》的深層,是個循序漸進的過程。」至於她挑戲的標準,「第一個,劇本要我有感覺的;第二個,角色要有發揮空間;第三個,我喜歡撕破人家貼在我身上的標籤。」模特的標籤貼久會牢,她發狠地既撕又扯,這些張力帶勁的戲,出現得適逢其時。

有人死了,刑事案件的追緝因此開展,連動周圍角色的相互憤懟,與自我辯證。她在《失控謊言》裡是謀愛害命卻佯裝非關己事的周曉辰,在《目擊者》裡是欲蓋過往鑄錯、不惜假以姿色周旋兩男的媒體端,在《記憶大師》裡是被以愛之名的動機給脫難超生的受暴女人,在《紅衣小女孩》裡是在準婆媳嫌隙裡擱淺、卻在劫難裡奮身救愛的廣播主持人。事件捲起浪,讓她好比坐上了「急流泛舟」這項遊樂設施,在橡膠船上,一趟又一趟,下不了船,只是和其他乘客換了位子,在「受害者」與「加害者」的光譜間游移。

「對我來說僅僅是面對人、事的態度切換,但就角色本身而言,我沒有絕對的立場,只要一直保持在狀態裡就行了。」

「雖然我在《目擊者》裡的角色 Maggie 看似是加害者,但她其實是自己的受害者。她的出場不多,但每一次出場都讓人摸不透,她太百轉千迴了,所有情緒繞了一圈又一圈再外顯出來的,和她心裡想的是完全不一樣的,那是一個很難詮釋的心理狀態。」談起許瑋甯一連和程偉豪導演合作的三部作品,《紅衣小女孩》、《目擊者》、《紅衣小女孩 2》,「即使我覺得已經到極限了,導演總會柔性的勸說,讓我有辦法突破自己的設限。」她說,導演看一個角色的角度和演員不一樣,角色會在兩人的商討後更加複雜、更加立體,層疊堆加,往向真實。

續作的蔓生

許瑋甯今年下半問世的作品《紅衣小女孩 2》、《麻醉風暴 2》都是前緣再續,「感覺像是再次靠近一個再熟悉不過的朋友,而且又得跟這個人如影隨形地黏在一起幾個月的時間。」

許瑋甯在《紅衣小女孩 2》裡無論演出、扮相都讓人驚喜。

「沈怡君這次的恐懼和緊張感是更加倍的,《紅衣小女孩 2》拍到最後我很難過,我和沈怡君已經融為一體了,我放不下她。」楊惟瑜是一個叛逆、反骨的人,在《麻醉風暴 2》裡卻從心理諮商師換位成醫院的副院長,不再只需要處理單純的醫病關係,被政策、政治、人情世故等種種壓力鉗困,「在《麻醉風暴 2》裡會交代,她其實是個養女,一直不懂得怎麼去表達自己的愛。」值得期待她和蕭政勳久別重逢之後的情事後續。

「做續集相對來說是難的,角色要比第一次強烈,還要讓觀眾看到角色不一樣的地方。」就像是對於一定等級的刺激麻痺之後,總要尋求解套的道理一樣,換個破口,或者力度加大。

散戲的告別

一個作品告終意味著要跟一個角色告別,「我沒有辦法太快速地抽離角色。」她說。畢竟曾經那麼深刻地經歷了角色的生命。

所以她在《紅衣小女孩 2》的拍攝結束後,許了自己一段能夠好好休息的長假,那大概是火山從噴發過渡到噴發的間歇期。好奇問了她之後的打算,「喜劇吧,因為我沒什麼經驗,想嘗試看看《家有囍事》那種香港賀歲片。」待以時日,現在對於她驚悚、懸疑、恐怖的人設定位又將失準,她將進行下一場顛覆。

 

採訪:曾榆皓

撰稿:曾榆皓

攝影:陳佩芸

圖片提供:威視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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