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住在紐約的人,應該頭上都有長角。」

我收看專欄多時,看起來總是不在國內的女作家,終於以實體出現在我面前。她說到這裡,補了一句:「到了別的地方,其他人頭上都沒有角,就會一直看著妳。」我突然感覺,在台灣的何曼莊,或許有點像獨角獸。

我想像瞪羚、犀牛,甚至大角羊,群聚在時代廣場。何曼莊像在為不知角為何物的貓貓狗狗解釋那個充滿性格的生態:「長角的人回到紐約雖然不奇怪,但還是會互相傷害,所以大家都很小心。」她口中的紐約人雖然很衝又沒耐心,但因為同類太少見、習慣和異類相處,已經學會反射性禮貌,只要四目交投就直覺給個微笑。她帶點威脅交代:「一定要笑!」

何曼莊不笑的時候有點都市冷漠氣質,她顴骨高聳輪廓深,搭建起略遠但不冒犯的距離感。六七年前書中自介,她說自己「不太會笑、不用 GPS 定位手機、facebook 不打卡,看似故作神祕,其實只是因為有點害羞」。不過那個不知該稱為氣質或冷漠或害羞的東西,在講紐約的時候卻淡化了。因為,照她的自白:「我就是紐約腦殘粉。」

冷調的人常默默做出癡情事。她沒有什麼熱情滿溢的宣言,但原本想寫的那本跳舞的書,最後變成一本紐約的書。一個名為《有時跳舞》的專欄,現在以《有時跳舞 New York》面世。

城市動物的痛苦

何曼莊是早慧的寫作者,14 歲開始拿遍文學獎,大學畢業後到紐約唸書,期間開始在環球音樂實習,進入從小仰望的唱片業。那是全世界最大的音樂公司,卻是一個唱片即將崩盤的時代,她畢業那年,公司裁員五百人。剛畢業的她唯一能找到的工作,就是才剛崛起,沒有人知道是什麼、卻每個人都覺得需要的網路。何曼莊在網路工作室當製作人,一做好幾年。

後來她卻被氣走。「我離開紐約的時候,實在是氣到覺得人生再也不要見到紐約。紐約是個很激烈、歇斯底里的地方,你會被很多人騙,被你的老闆、很多壞人騙。年輕人在紐約就會被吃掉。」她回台灣,去東京,去北京,去柏林,一站一站待著,期間出了三本書。我從書中拼湊她去過的地點,但不太確定時序。想追尋前後發生事件的因果,她想了一下然後說:「我不太記得了。」

在《有時跳舞 New York》之前,何曼莊前兩本書中沒有如紐約這般定錨自我的場景,而充滿移動意象。《大動物園》裡她遊蕩在世界各地的動物園,看著被圈養的生命,想著人類做的各種好事與壞事;對待動物,人類有時發想出美好的藝術,但更多是不自覺的殘酷與歧視。《給烏鴉的歌》體例特別,以烏鴉、鴿子視角出發,不停飛行,一片都市裡流動的風景,但虛構筆法寫的依然是全球化時代,人類共通的漂流狀態。移動間的女作家被動物吸引,但寫的都是城市裡的動物,人類世界裡的動物。

專訪 何曼莊 大動物園 給烏鴉的歌 有時跳舞 New Yor

我們常常忘記人也是動物。在人打造出來的城市裡,人反而特別容易不快樂。「《大動物園》是一本很痛苦的書。我在北京的時候整個人特別不好。那時候北京霧霾,幾十天都沒有太陽,日照不足。這是憂鬱中寫出來的,難產的孩子。」低潮時她離開人群,獨自在電腦前回想動物園,像書中序言說的:「在動物園進行一種自我辯證」,和被囚禁的動物以及自己相處。

採訪當下她突然回想起來,北京的低潮說不定是因為沒有跳舞。在北京的她找不到使用身體的場域,她玩笑說:「早知道就加入跳廣場舞的大媽。」當城市人類喪失動物性,只能憑著智性和世界搏鬥,她喪失了生活的能力。於是,離開紐約九年之後,當年發誓不再回來的女作家帶著疲倦的心回到紐約:「那時候真的是覺得我到哪裡都很不舒服,好陌生,我要回家,然後就回紐約了。」

有時跳舞,重返人世

流浪在其他城市的她像被禁足的動物,但回到紐約,她找回生活,才開始感覺人類的可愛與可貴。紐約不質疑她的選擇,而是提供更多選項。她找到一間喜愛的舞蹈教室,開拓看舞的繁多據點,搭建新的生活平衡:「人的生活應該要有自己的主軸。工作也可以當主軸,但對我來說,跳舞當主軸更好。這輩子我一直換工作,有時候沒工作,工作不是我人生的主旋律。我唯一一件從小到現在一直都沒有停過的,就是跳舞。」

「精神上非常慌亂的時候,完全都沒有方向的時候,就會去跳舞。每次去跳舞就會想,還好我還有跳舞,至少那兩個小時裡為了要跟上進度,就沒辦法胡思亂想。」律動安撫精神,跳舞推動她一路向前,拉出一條清晰的生存軌跡。她找到生存三要素:紐約、跳舞、她自己,構成一個平穩的生活三角:「我的生活就是,有時跳舞,有時不跳舞。大部分的時間不跳舞,但是我每個星期就是在等跳舞的那一天,努力把其他事情做好,到了那一天去看跳舞、去上跳舞,一個星期就過去。」

跳舞和看舞,肢體的接觸與心靈的交流,打開一顆拒絕人類的心:「我覺得這是個很好的練習。看跳舞,或是去看人跳舞,還要跟那麼多人坐在一起。我常一個人去看,但紐約人是會跟陌生人講話的,我常會跟隔壁的人聊天。」

去看跳舞的路上,她有時被搭訕,也約出去過(她的備註:這種通常不會太差,都已經挑到同一個舞碼了);有時彷彿攪和進鄉土劇(她形容那中場休息:那女的吵到氣呼呼去上廁所,留下來的那個就跟我說,姐妹就是一輩子恩怨,最討厭)。她珍惜和朋友一起看超雷舞劇的機會,當座位裡兩人手肘互相推擠,在心中翻白眼碎念「什麼時代了還在跳這個」,有一種爛使彼此心意相通,這是一起看舞的溫馨。

她一邊細數看舞的好,其實也在說人類的好。離開《大動物園》,她真的開始可以在人群裡生活。我說這本好多人類,有種重返人世感,她往後坐倒:「喔,好回來喔。好像一隻動物也沒有欸,夭壽喔,怎麼那麼多人。就沒那麼孤僻了嘛。」

專訪 何曼莊 大動物園 給烏鴉的歌 有時跳舞 New Y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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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作家脫貧

重返人世的女作家不僅聊舞蹈、寫作,也常聊到錢。例如我們談她小時候拿文學獎,她說:「我全部都拿第一名,加起來獎金就上萬,就覺得很開心,錢真的好好賺。結果後來都得不到獎啦,你看,為了得獎寫作,就會失敗。」她一邊笑自己居然 25 年沒拿過文學獎。

例如我問她紐約的好,她說喜歡藝術的人每天都找得到好看的秀,這多好。但是她特別叮囑:「好好選,要省錢。像我看那麼多,就要好好算那個費用,不然會破產。」她說自己是 Dance Geek,分享精打細算的秘訣,像一個精明且愉快的會計師。

例如我好奇她是否想過當個專職的寫作者,她說,「最近幾年有,但是非常後悔。接下來應該不會再這樣做了。」原因正是「收入太低了」。我提到幾本她翻譯的書,問她翻譯與寫作的關係,她第一句就回答:「翻譯比寫書賺得快。」何曼莊用非常現實的口吻談論文學,談論藝術,愛得現實。

又比如說我問她,書裡寫最近在準備的考試是什麼,她先抱怨這樣訪問不就歪掉了嘛,但接著還是說:「房地產。紐約的房地產證照。」

看眾人有點驚訝,好奇她是想要多元發展嗎?她帶點反駁意味回道:「不是啊,工作又不是看電影,當然是考慮過很多,覺得有興趣,覺得有長遠的發展。不覺得房地產很棒嗎。我在紐約聽人家講房地產,聽越多故事就越覺得,一棟房子是乘載人類各種生活點滴,愛恨恩怨的地方。」說到這裡,女作家魂又出現:「房地產的文件可以說是小說最好的材料來源,爭財產有沒有,大家就會來搶他的地契啊什麼的。」

「就是這樣才好,有鬼又有神經病,有家產,有前妻,又有外面生的小孩,小說不是都要有這些事情才好。」好不容易發展出一些意義,但何曼莊一秒回到冷笑狀態:「還是因為要脫貧嘛,女作家脫貧。」

何曼莊談論錢的樣子,不是真的計較錢。真正渴望又吝嗇的人,很難有那樣的從容及諷刺的餘裕。直到她談論看舞記憶,我突然有點理解為什麼這個關鍵詞會反覆出現。她說自己從娘胎就被帶去看各種戲劇,熱門冷僻皆有。她從十幾歲經常看雲門,看過林懷民排練現場:「那是我對職業的理解,表演藝術是一個職業,跳舞是一個工作。」小小何曼莊心中,舞台表演者和其他工作性質並無二致:「我從小對表演藝術的認知就是,他是一個工作,不是秀。不知道這是不是好事,但我一直認為,表演藝術、劇場、燈光、演員,這些都是正常工作。」

要到大學以後她才知道,原來很多人認為做藝術才不是什麼正常工作。社會對藝術家不寬容,對創作者不留餘地,何曼莊常冷冷奚落現實,彷彿把錢當一個髒字,對著這樣的世界罵。

專訪 何曼莊 大動物園 給烏鴉的歌 有時跳舞 New Y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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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很容易誤會,舞蹈不會

口口聲聲現實的何曼莊,在紐約唸的是哥倫比亞國際關係學院,大美帝國設立的聯合國預備校。我們以為沒有交集的藝術家和政治人物,在她眼中同樣讓人著迷:「很多作家都唸政治,幫政治人物寫稿的也很多政治系的。為什麼政治人物講的話可以贏來選票,那是因為他們知道人想要什麼,人跟人的關係是什麼,政治就是在學這些。」

她簡單一句歸納:「我對權力很有興趣啊。」她喜歡觀察權力:在戀愛、家庭、鄰居、工作,政治存在任何地方。而對她來說,處理無所不在的權力關係,正是藝術在做的事:「舞蹈經常在討論這個,比較嫩、比較表面的就是跳男女之間的糾葛。這種舞碼很多,學校成果展每年都有一兩支,兩個人在那邊撕裂。」女作家拿自己第一部小說《即將消失的一切》說笑:「像小說第一部也是要寫愛情故事有沒有。大家都是從初戀開始學習權力與人。」

愛過之後才能明白什麼是政治。她喜愛的編舞,對權力關係做細緻處理,譬如說以色列巴西瓦舞團(Batsheva Dance Company):「以色列人本來就高度政治化,Batsheva 很明顯就是在講戰爭衝突與政治,這就是我喜歡的風格。」說到這裡,何曼莊放棄形容,叫大家快去 youtube 找,舞蹈就是要自己去看。面對更複雜幽微的權力關係,舞蹈說的比文字更多:「因為文字很容易造成誤會。跳舞幾乎不會,就是很直接。」

《有時跳舞 New York》裡她就提過 Batsheva,講的也不是舞蹈本身,但文中所敘述的事件,其實又涵蓋了 Batsheva 舞團的創作意念。對女作家來說,舞蹈本身的力道和經驗超乎書寫,但面對曾經拯救她的美好事物,她所能做的也只有找到自己的書寫方向。

「我不是要寫舞評,也不是要想辦法轉述表演給讀者看。我想要做的是,描述跳舞的周邊;說跳舞如果成為我生活的一部分,帶給我什麼樣的快樂,如何把我變成一個沒有那麼孤僻的人。」

跳舞的周邊有什麼?如果我們看的不只是舞,而是從中得到相信人類的機會、生活的可能,理解有趣的政治問題、危險又迷人的權力關係⋯⋯當這一切看似太過巨大的命題都以一種簡單、直接的形式,衝擊一個個體,何曼莊說到這裡,話中帶點溫柔:「就是一些非常溫馨的作用。」

想到文字容易造成誤會,我覺得我應該差不多可以停在這裡,現在我們不如去看一支舞。或者,跳一支舞。起而行的那瞬間,或許我們都可以成為一隻快樂的獨角獸。

專訪 何曼莊 大動物園 給烏鴉的歌 有時跳舞 New Y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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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跳舞 New York

作者:何曼莊
出版社:九歌
出版日期:2018.03

 

專題統籌:李姿穎 Abby

採訪:溫若涵

撰稿:溫若涵

攝影:王晨熙

場地協力:雲門劇場

有時跳舞 何曼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