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讀到一本書,那個故事說,兄弟四個人在一條路上走,但是風特別大,他們就停下來躲風,後來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所以硬著頭皮就出去了。」咬「特別」兩個字時她語氣上揚著、輕巧地不知哪裡去了,有貴陽腔口的柔軟韻律。

她羞怯地笑:「這是一段非常文藝的描述喔。」後重整呼吸、緩緩吐出:「嗯,那條路很窄,但是四個人冒著風走出去之後,風颳起來彈到老大頭上的一粒石頭,撫過老二耳邊臉龐的一片樹葉,就之類的小細節,不知道敲醒了點亮了他們每一個人各自哪一部分的開關,讓他們長大以後,成了那麽不一樣的人。」

說著故事時,你才能看見她眼睛。陳粒是這樣的人。專訪大半時間,避開人群視線,只看空氣中的局部,那是在精神上某個遙遠的故鄉。她說這段故事,是關於「陳粒是如何成為陳粒」的答覆。

我的風格,根本是一片混沌

就音樂創作來看,陳粒是沒有一個固定美學的人。「其實我看很多東西和風景,我連風景的名字都記不住,我去玩會自己給風景地取名字,我跟別人聊天,常常聽不懂大師的名字,在我這裡是消音的。所以我的吸收嘛不太好講,就是一片混沌。」

她創作觀也很隨緣:「我不太挑剔,就是好奇心重。可能我遇見的事在我的體系裡面、是有些什麼可以抽取出來的,我無法講我抽取了什麼。我就記得住一些片段和時刻,你讓我梳理一個體系我是梳理不出來的。我看很多書和畫,並不一定記得書裡面的故事、完完整整的因果邏輯關係,我也不記得那個畫是哪個畫家、什麼時期,但是文化和藝術作品這種互相間的關係,我想我應該是有一套自己的轉化能力、讓它們互相翻譯的。」

創作是走馬看花,偶遇一些迷離風景就拾荒進自己腦袋。陳粒說自己就憑藉著膽大:「甚至有點莽撞,以及糊塗,不光是學習上的糊塗,生活上也是這樣糊塗的。我也不知道咋能活到現在。」她鼻子蹭出一口氣,苦笑著。

陳粒對我的問題補充了脈絡:「所以就算我們,你們,經歷一樣的路、看同樣的東西,聽同樣的音樂,都會使我們捕捉到我們善於捕捉的那部分,使我們成為更不一樣的人。我總結我看了什麼,聽了什麼呢,我和我的同學看的聽的是一樣的東西,所以是消化的方式和理解機制的不同,促使我們成為不一樣的人。是吧。」無論人們經遇多相似的普世經驗,仍是獨一個體。她多少是有點怕人們崇拜「陳粒」這個名字。即使被同一陣風拂過臉蛋,都可能使人得到全然不同的靈光;即使都喜歡陳粒的音樂,背後每個生命都有其複雜而精緻的歷史。

這麼喜歡評論我?好玩你就多玩點

陳粒已經習慣了人們好奇或窺視她腦袋裡的活動,可能對採訪中容易被大做文章的題目不是很有信心,於是她多加闡述了:使我們成為我們的並非外在影響,而是本質。

陳粒是一個太過火紅的名字,燃燒地很快、燎原地廣。2015 年中國互聯網就開始出現大批搜尋,光是在知乎打上陳粒關鍵字、就能出現捲頁不完的帖子。

我問了她關於這幾年出現的大量評論與關注她怎麼想呢?「坦白說,其實有點過譽了。」她說的是 2015年《如也》這張專輯。陳粒緊接著消遣:「與其說是專輯,不如說是合輯,它沒有什麼太系統的規範,因為我就是把我覺得值得放進專輯裡的歌都放了進去。」國小自然課我們都做過一個實驗。放大鏡可以會聚光線使其集中在一點,當無數強烈的光線聚集在同一點就能產生強大熱能,溫度足以點燃很多物質。因陳粒思考的聚光性使然,讓《如也》成了張一發不可收拾的專輯。

她從單打獨鬥、加入樂隊、一路走到選秀節目導師,聽眾更急於辯論,陳粒究竟小眾或大眾?陳粒還是以前的陳粒嗎?她有俠女出完刀後兩袖清風的骨幹:「那些對我來說都不是我和大家的關係,因為那個是翻譯之後的東西。我覺得大家樂在其中就好了,不管你是做什麼工作什麼事情,不管你做這事得到的反饋或收穫有多少,只要你本人樂在其中,我就非常尊重你做的事情。」

比起評論所描述的她,陳粒跟樂迷之間的關係更多是沈默,她認為真正的懂得就在不言:「我和他們的關係,發生在別人聽到我歌時,不經言語表達時他們當下的感受。那個感受一經表達,就會牽扯太多經歷和文化的影響,就會多餘了我覺得。」

她又調皮補上一句:「但是我尊重大家,只要大家樂於評價,有空你就好好玩,好玩你就多玩一點。」

浸泡進自己的時間裡

陳粒說《如也》過譽是因為無欲無求:「我沒有期待呀,跟我期待相比肯定是過譽了。」這是陳粒剛開始和音樂見面的樣態:「像第一次遇見那個人嘛,很亢奮、覺得新鮮、還有點緊張,就抓住最突出的一些部分,捕捉到了那些部分,所以《如也》聽起來是性格比較強烈的。」

接著《小夢大半》、《在蓬萊》就是相親後再次約出來的過程了。「第一次見面很難聊深入的話題,就會聊些帶動氣氛的。後來慢慢地,大家都能靜靜地坐下來對話和理解對方了,融入後自然而然地流露和說出。現在越來越舒服了。」陳粒挾著《如也》又俊又妖的特質令中國廣大善男信女折服,她人氣指標性上升,但渴望尋求一片坦然:「到了《小夢大半》做到了一個比較平和的狀態,狀態也更平靜。」

《在蓬萊》的催生更有意思:「這完全不在計劃內的,一開始只是因為喜歡 Blue Note [註 1],他們問我要不要在那裡做演出,我覺得我以前的歌很不適合在那演出,那就寫一些吧。寫好了之後,要演時那就乾脆把現場錄了吧,錄了後,就說,乾脆就出了吧。一切都是很隨機的,就有了《在蓬萊》。」

與音樂最舒服的狀態也跟著《在常玉的房間裡》來了,姚謙邀請陳粒為《細看常玉》展覽製作主題音樂:「從大學開始,大家都比較閒,慢慢看些展覽之類的,展覽也沒有太多門檻,看懂看不懂,吸收到什麼都是很私人的東西。姚謙老師找到我時,說這個展覽可以做個音樂時,我還真的滿開心的。因為一般展覽很少是有音樂的,除了那種視頻的。常玉以前也聽說過,非常非常偉大的中國藝術家。所以就按照我對常玉的畫的理解,還有一些姚謙老師給的建議、關鍵詞,自己做了這樣五首主題音樂。不太像我要做個什麼,就是自己的時間裡浸入式的感受。」

聽《在常玉的房間裡》沒半點耐性還不行,如果沒詞沒 A、B 段,打散了結構,我們聽的就不是音樂,而是自己的孤獨,像陳粒做歌時全然地浸泡進自己的時間。

[註] Blue Note:爵士音樂史上最聲名卓著的品牌,Blue Note Jazz Club 為爵士樂殿堂級演出場所,自 1981 年在紐約誕生以來,已成為全世界爵士樂迷的朝聖之地。2016 年大中華區首家 Blue Note 於在北京揭幕。

人間有溫暖,在孤獨裡

陳粒喜歡製作《在常玉的房間裡》時和自己的相處:「我看了常玉的畫,就覺得孤獨。孤獨裡面是什麼?評論的人有的聽出了溫暖、還有人說恐怖驚悚。兩個極端。」

她不像一般人,有話想說時就滔滔不絕,而是語速更慢:「我覺得這兩個感覺都是由孤獨延伸出來的,你對孤獨到底懼不懼怕?你要是習慣孤獨,能在孤獨裡吸收到營養,就會覺得那是溫暖的、精神的,但如果你就是怕孤獨、怕思考,你就會覺得⋯⋯」

 

陳粒「呵」地深吸一口氣,聳起肩表演怕孤獨的毛骨悚然。「我做的時候也覺得整個過程中好慘淡啊,但慢慢習慣了,還能聽出溫暖呢。」

回頭聽她的音樂,孤獨中有光落下。遠看她是疏離,看久了,陳粒是很暖的,用自己不二不做的姿態玩音樂,也夢也詩也現實,從 live house 唱到中國巡迴,從江湖英氣唱回自己的房間。來到現在,她的音樂狀態如《在常玉的房間裡》, 一個人對看燭火,陽台的風鈴、叉匙哐啷地輕巧撞擊、拖著地板走的腳步、早晨洗漱間的流水,已足夠是整個宇宙。

光落在我手上

陳粒喜歡摸自己的手。從小指摸到食指,從指甲半月摸到兩指指縫的摸法,在穴位上從喉頭到心經都把過幾輪了。她也一邊說話一邊端詳自己的手,像看一個陌生人。

那是一雙練過琴、但依然漂亮的手。專訪臨近她的首次台北專場,以首張專輯的〈光〉折射進台北 Legacy,陳粒其實意味深長。「光,就是這次重新回歸到 live house,live house 的配置就是簡單的,得靠基礎的設施和元素來表演。所以光給我的感覺,第一是,裸的,直接而原始的。第二是⋯⋯」

腦袋抽空了一下,她說:「沒有第二了。」陳粒久違地回歸 live house 規模的演出,她帶著親密的想像重新編曲製作。深談光,她猶豫了:「我是比較偏向暗的其實,但是說白色裡面就是有黑色,白色就是灰色,黑色裡面就是有白色,所以,嗯⋯⋯,我並不覺得光就是暗的反面,光更多的代表就是一種原始和基礎的美,我喜歡的就是簡單的東西。」

你低頭不說一句/你朝著灰色走去/你住進混沌深海/你開始無望等待——〈光〉

光是陳粒的局部,因為單純,可能性也多。「講話有點慢,不好意思啊,因為我要想。」講著話同時,她又看了自己雙手。目睹雙手,也是與自己赤誠相見。從她這一雙手上看見了那貼著肉的素白指甲,比看人們如何以議論炒熱她好看得多。

採訪:李姿穎

撰稿:李姿穎

攝影:王晨熙 hellohenryboy

助理:陳關文

音樂 陳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