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光幕上的林哲熹,最強烈的是隱含邪氣的眼神。採訪當天他身穿格紋長褲,一派清朗。意外的是他周身不見那股獨特邪氣,一對黑眼珠反而更類似圓滾滾的小狗眼。

無論請他做什麼,他總是用精神抖擻的聲音說:「好的!」,搭上小狗眼,整個人竟有種反差萌。

1991 年次的他,2016 年演出短片《審判》,短短三年間陸續主演《自畫像》、《樂獄》、《狂徒》、《愛上卡夫卡》等影劇作品,如今在台劇《我們與惡的距離》飾演思覺失調患者應思聰一角,受到莫大關注。

我過得很好,卻覺得哪裡有問題

從國中便開始念美術班,一路到國立臺北藝術大學美術系,降轉戲劇系,擔任模特兒、演舞台劇、拍 MV、拍戲,林哲熹一路歷程似乎都沒對齊傳統價值觀的正軌。

早在同齡生一心為了分數焦頭爛額時,他已先跨出一步探索世界。「這跟我媽愛玩的個性有關。小時候曾經向學校請了兩天假,跑到山上跟一堆人躺在地上等流星雨。她也常帶我們去看舞台劇、兒童劇。爸媽不是不在乎成績,而是覺得玩及認識世界更重要。」比起補習,林哲熹更熱衷與哥哥學畫、學音樂,連布袋戲、魔術、科學營都沾過一輪。

開明家風背後是強壯的愛與支持,林哲熹有著更多選擇的自由,也提早了困惑。

 

 

他一路學畫,卻也厭惡術科考試的規範,學校制度將人填成一個個不必思考的整齊罐頭,他不想遵命,高中時常翹課去朋友店裡看書,「老師覺得我很壞,我不想解釋,漸漸的我變成喜歡裝作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

大一那年,他常躺在系館門口的長椅發呆看書看天空,發現雖然喜歡畫畫,卻不是最想做的事,「就像《白日夢冒險王》,突然發現自己是被安排好的,但過程中沒有那麼認識自己。最可怕的狀況,不是生活過得不好必須改變,而是過得很好,但你總覺得哪裡有問題。」

正逢迷惘,他去看了朋友的舞台劇演出,聽說了戲劇很重要一部分是認識自己,他頓悟:「我明明想做些什麼,只是不想面對,我想要『面對』自己真的喜歡這件事。」他不想再當個旁觀者,而是要往某處縱身一躍,投入身心與之斡旋拼搏。

他的某處,便是戲劇。

在戲劇找到容身處

降轉戲劇系,是一個開關,撬開了他的心,也撬開演戲的進路。

他形容一堂震撼的表演課。全班四十幾個人在老師的引導下,想像自己是一顆種子,感受陽光感受雨水,變成一顆樹踩著大地。地底似有網絡連結所有人,素不相識的靈魂激起龐大共振,方能痛你所痛,樂你所樂,一起淚流成汪洋,一起大笑成雷響。

聽在尷尬癌的人耳中,恐怕卻步,但林哲熹很珍惜:「演員之所以敏感,是因為把感官打開,並且很信任對方的去感覺,愈開放愈能感覺。」

感受了別人,他也看見自己。發現過去那些裝作不在乎的彆扭都是防備。問他觸見真實有陣痛期嗎?「沒有。我覺得大部分人多少都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人,所以那感覺不像在開恐怖箱。那本就是自己心裡的東西,只是更有意識地看這個事情。」

「那不是一個結論,而是開啟了一個問題:原來我是這樣的人嗎?」

 

幾乎是一百八十度的轉變。撥開了徬徨,林哲熹很快在戲劇裡找到容身之處。「很多人都說,你就找自己喜歡的事做,對我來說不行,因為我喜歡很多事。戲劇是比較能讓我完全專心的事情。」

談到專心的關鍵,他坦率答:「不知道,向性很合吧。戲劇談的是人跟人之間的事,可能我對人很有興趣。」

即使會受傷,也要打開自己

林哲熹對人的感受也在詮釋《我們與惡的距離》中進化到另個層次:「它讓我感覺到所有人一起呼吸。」

一起呼吸,聽來魔幻。是戲劇,讓他首度有了這番體驗。

他的確對人有強烈興趣,談到表演,不斷強調與人建立連結、信任彼此的重要。

就讀戲劇系時,曾誤打誤撞擔任模特兒賺外快,面對「沒有白走的路」的概說,他卻一反常態思考:「模特兒的經驗,對我演戲的經驗並沒有特別的幫助。我們很容易概化一些事情,比方跟鏡頭有關的,很多人混為一談,其實完全不一樣。有時候會出問題,是因為帶著舊有觀念去做這件事,所以要打開自己,開放的去學,如果一直覺得自己最好,也就關掉了感官。」

開放自我,如同他把觸角延伸到不同表演方式:「舞台劇、電視、電影的基底是相同的,但因為媒材的不同,表演方式也不同。不過重點是要信任對手,信任周遭的人會給你一些幫助。」

但互相信任豈能盡如人意,他保持樂觀:「一定會受傷,但總會遇到同路人。」

訪問下來,林哲熹很少移開眼光,幾乎沒有玩手指這類的細微動作,更長時間直視我的眼睛。這樣毫無閃躲或防備的樣子,也很像不因畏懼受傷而卻步的他。

 

進入角色,就像交朋友

細看《自畫像》、《狂徒》、《我們與惡的距離》幾部代表作,林哲熹飾演的角色擁有類似基調:原本前程似錦,而後受現實挫傷,一蹶不振。

虛構角色走得比現實人生還快,他很難得的開了玩笑:「我現在是前程似錦的階段吧?老實說我還沒遇過很大的挫折。」

隨即又恢復全神貫注的表情,自言還沒完全懂表演,「進入角色,我沒有一個標準流程。每個角色就像一個人,要跟他交朋友,應該是找到跟他最適合的相處方式。」

演《自畫像》的偏執藝術家,導演要他再瘦十公斤,肉體飢餓領他陷入暴躁、鬱結,「當你很深愛一個東西,會產生偏執。我想這就是角色最大的切入點,會用角色的價值觀思考他怎麼看待生活中的每件事。」

演戲究竟是一門可收可放的技藝,或是難以抽身的泅泳?「每個角色就像朋友,密集相處了半年,殺青就像是永遠不會再見這個朋友了,可是相處時的習慣、想法,還是會一直留在心中。」

演過的角色,全住進他的身體裡,總在不經意處閃現。他在《樂獄》飾演渾身殺氣的少年犯,如今在路上看見有人衝突,心中仍會突然竄出:「怎樣,現在是要怎樣?!」的江湖問候。又或者,無緣無故情緒陷入低點,彷彿是應思聰或《自畫像》的鬱結畫家。

 

做演員,是以肉身試驗、以精神共苦

《我們與惡的距離》一幕,嘗試工作的應思聰在釣蝦場失控,與人起了衝突,他藉著酒意對姐姐問出沈痛一句:「為什麼是我?」

這句台詞,原本並不存在劇本裡。它的出現,標記著林哲熹演員生涯的轉捩點。

「初期作品《自畫像》、《愛上卡夫卡》、《癡情》還是比較偏本能去演,可能看了劇本覺得角色是什麼樣子,就直接跟著戲走。到了《狂徒》開始試著更宏觀,客觀去看角色與對手的關係,《我們與惡的距離》是最完整的思考。」

演出《我們與惡的距離》,他思考如何將病理、症狀等專業知識安排進角色裡,並且學習拉開距離看待角色在劇本中的位置。他不斷細想,應思聰最在意,平常卻又絕不可能說出口的事情究竟是什麼?

釣蝦場一幕,與導演溝通討論後,決定拋出這句詰問。沒有正解,卻很真實。

應思聰一角,他說演繹中最困難的並非五官不受控的錐體外症狀,而是藥物副作用的遲緩。「那種慢不是放空,是凝結的狀態,時間感跟別人是不一樣的。有點像很努力要往前走,卻有人拉著我,那是很用力的狀態,演完回家都超累。」

在遲緩的時間裡,林哲熹與所有演員的步調都不同,時間有限的電視劇篇幅,他細究著病情不同階段的五官與肢體。

他的用力不只投入在現場,包含事前功課。為了更了解精神疾患,拍戲之前,林哲熹特地到精神障礙會所實習,與會員們朝夕相處。在精神障礙會所中,他依舊盡可能的「打開」,感受會員的感受,交出了自己,也獲得了信任。有會員甚至向他分享極私密的日記,他坦言雖然很感動,卻也感到了難以承受之重。「有些會員說他們的故事,氣氛很平靜,但我卻在裡面感覺到了巨大的難過、無力。」

面對苦難,有些人會別過頭,有些人選擇憐憫,而林哲熹則義無反顧地跳進去了。因為打開,他人生命裡難以言說的創痛也湧向了他。而他以靈魂共振、以肉身試驗,將這些最真實的掙扎與痛苦放入角色中,期盼用戲劇讓社會大眾願意跨出那一步認識彼此。

 

一個演員的誕生

對林哲熹來說,身為演員最開心的莫過於用各種方式參與了別人的生命。曾有《癡情男子漢》的粉絲,本來互不相識,卻因一起追星而結為好友;也有許多網友回饋對於思覺失調有了更深認識……,這些經歷讓林哲熹感覺「自己是個特別的、有影響力的存在。」

出道僅三年,成績斐然,他說只能更努力來對待這些幸運。即便有前輩擔心他過度投入角色,他仍然期許自我:「目前我希望能做到更極致、更極限,才不會辜負角色,即便可能在未來(對自己的狀態)造成影響。我很幸運,所以只能更往裡面走。」

謙和外表下林哲熹藏著一股「要幹就幹到底」的氣魄,不畏風險,像狂徒前往難以觸及的極限。他的幸運包含了對演員基本功的努力,也揉雜了奮不顧身的膽識。

看似超級幸運的年輕演員,站在浪頭上也絕非平地一聲雷。機運是時勢給的,接住了,憑藉的不單是好運,更多則是他意志的修煉。

戲劇像一盞燈,讓林哲熹看見自己的可能性,同時領著他更往裡面走,往人性更幽微的皺摺處探去。從他陰暗的角色裡探見光芒,我們也目睹了一個演員的誕生。

 

【採訪後記】

採訪結束,林哲熹進行平面拍攝。現場人員遞來道具,他朗聲笑著道謝,一轉身面對鏡頭,旋即變回那個眼神夾帶邪氣的林哲熹。不到一秒時間,迥異氣質切換自如,也許鏡頭就是他的開關。

採訪:陳默安

撰稿:陳默安

攝影:王晨熙 hellohenryboy

髮妝:Mike mike style

服裝協力:Syndro

場地協力:時寓。

責任編輯:李姿穎 Abby

林哲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