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它真必然潮濕

直式書寫的字卡,迷魅張狂的影像,欲拒還迎的曖昧,一次次未竟的逃離,總是錯過的時機,這些是我們對王家衛電影的記憶。
因為記憶,於是戀物。王家衛在《一代宗師》以前的作品,總不脫由充滿理性感覺的數字、生活物件等零零碎碎的符號組合而成:阿武偏執蒐集著的鳳梨罐頭;阿菲帶去 663 家裡偷偷給他替換上的家用品;黎耀輝和何寶榮無論吵翻過幾回房間也不會殃及的瀑布檯燈;蘇麗珍留在周慕雲房裡的拖鞋;傑瑞米店裡愈積愈多客人們借放的鑰匙。一物物,其實都是被封存的時間、被物化的情感與回憶,將心裡曖昧不明、不可捉摸的什麼,有形化為房裡看得見、可膜拜的什麼;又或者以物傳情,將我的情懷寄託在物品進駐到你的空間,睹物於是可以思人。
因為片段閃現,於是次序跳躍。跳躍式剪接與音畫蒙太奇是王家衛金字招牌,這種挾帶斷裂感的敘事邏輯,雖不符合物理上的真實,卻屬於心理寫實,也正貼合「記憶」此一創作母題:所有回憶並不按發生順序閃現,而是不斷被我們的心智剪接重組。所以《阿飛正傳》裡「1960 年 4 月 16 日下午 3 點前的一分鐘」,在旭仔和蘇麗珍的青春記憶裡又何止一分鐘;《東邪西毒》中對於「醉生夢死酒」在片頭道出結果、片尾解釋原因的倒敘手法,亦如實呈現了我們總在事過境遷後才恍然大悟的人之常情。
因為傷感,於是潮濕。你記得的是《旺角卡門》那只玻璃杯裡的液體?或者《春光乍洩》燈罩上的光影瀑布?還是《花樣年華》中好似綿綿無絕期的雨夜?忘不掉的,是臉頰上的眼淚?還是髮鬢間的汗水?王家衛電影裡種種情愛記憶,一如歐陽峰最後所了悟的:「愈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忘記,反而記得更清楚。」都是濕漉漉的傷感、血淋淋的創痛,明明不想記起,卻也未敢忘記。直至《2046》安排了周慕雲去尋求從苦裡解套的方法,讓他寫出「去 2046 的乘客都只有一個目的,就是找回失去的記憶,因為在 2046 一切事物永不改變,没有人知道是不是真的,因為從來沒有人回來過。」可那故事裡的主角仍要回來,想是因為「2046」其實意味著終極的遺忘吧,能不變的,一定是因為記不得了。而來回扮演彼此前世今生的角色們,也都知道怎樣能好過,只是捨不得罷了,不忍將之風化的記憶,它們在心坎裡,不得不保持潮濕。

時間錯位下的遺憾

在《一代宗師》裡,最動人的情節是章子怡向梁朝偉表白:「我心裡有過你。在最好的時候遇見你,是我的幸運,可惜我沒有時間了。」這一幕叫人回想起《阿飛正傳》的那個年代,張國榮轉身離開母親的那一瞬間,即使她現在後悔了想要見我,我也不會讓她見到我。王家衛故事裡總是述說著一個美麗的時光,就如《東邪西毒》的歐陽峰在荒漠之中憶想著的白駝山舊事,但這個時間卻以零點零一公分的差距的錯身而過。宮二與葉問,旭仔跟她母親,他們的故事都發生在一個錯誤的時間裡。
追尋一個完美的相遇時間,不就是《2046》的主題嗎?「這班列車依指定日期前往2046,Tak搭上了列車,因為在 2046 裡所有美好的事物都保持原狀,永遠不會改變。」而又馬上想起,梁朝偉跟王菲在《2046》的相遇,就如戲中周慕雲所說,愛情是有時間性的,認識的太早或者太晚,結果都不行。如果說王家衛的所有電影都在講述同一個故事,這個故事相信就是關於時間錯位的遺憾。如果周慕雲和蘇麗珍相識在先,不是嗎?
 
活動資訊:【生活構成要件】二月講座之一:王家衛電影裡的愛與逃離(活動已結束)

撰稿:孫志熙(記憶,它真必然潮濕)、紅眼(時間錯位下的遺憾)

攝影:潘怡帆 Crysal Pan

王家衛 一代宗師 2046 阿飛正傳 春光乍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