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那日是寶可夢日,羅毓嘉搜刮了西門一圈愜意徒步早到。那天大家都在抓幼基拉斯,屬性岩石,最佳攻擊組合=咬住(Bite) + 原始之力(Ancient Power),特性固執,調皮,但不如毓嘉傲嬌貪玩。

波戈拉因為迷路,趕路趕地滿頭少男汗,或許他始終是要走比別人走更多路的人。白襯衫裡面有件短袖,汗水漬痕跡拓印上背脊,羅毓嘉脫到剩件性感吊嘎,波戈拉裝束完整,袖折有熨燙過、體面的痕跡。

不良戀愛第二章,羅毓嘉與波戈拉前來討論「出軌」,本想卜算夫夫宮,沒想到算出了小三命。

當我們討論出軌我們討論的是什麼?

出軌怎麼來的?羅毓嘉首當提出了問題:「出軌是預設人本該有一條軌道在那,但事實上人感情是大於軌道本身的,大家預設只有一條軌、一個方向,所以才有了出嘛。」

他又質疑:「道德是從哪邊來?是先預設了軌道存在,所以人們依循軌道而走嗎?是你必須設定一個容器去裝盛自己的需求,然後告訴自己,你不能讓它滿出來嗎?」

 

當我們討論出軌,我們討論的其實是一種普世經驗,你可能出軌過,你可能被出軌,你可能被小三,也可能是小三。「願意去討論,就像寄居蟹換更大的殼,去乘載更多關係。換更大的殼,不是說我們包容這個罪惡,而是說理解別人身上你難以理解的狀況。」波戈拉說。出軌的原罪,可不是個人的。

人是被教導處於封閉式、一對一、一生一世的關係裡的嗎?兩人開始深思開放式關係與獨佔式關係。羅毓嘉小時候看《天龍八部》驚為天人:「段正淳處處留情,但每一段都是真的。這裡面各種攻防啊,刀白鳳為了報復段正淳去跟段延慶陪炮,以出軌對付出軌;你看段正淳見一個愛一個,他遊戲人間,但遊戲得多認真啊。」他坦言,乍看,似乎是很男人中心的作品,女性主義者會詬病的吧。

波戈拉倒覺得很女性主義:「刀白鳳用那些手段,其實是很有自主意識的,必須要用個什麼東西來擺脫這個結構、這段關係,包含王夫人、秦紅棉,他們每個人都用各自不同的手段去抵抗男主角的濫情。」小三正宮,都是擁有自由意志的人。波戈拉覺得這種糾纏,勢必是在情感、精神或肉體有所斷裂,羅毓嘉問了:「一定要有斷裂嗎?我也有碰過,各方面都獲得滿足,但他依然去找別人。那是因為『想要有第三者』成為一種欲求,是一對一的關係所無法給予的,有可能他就是想要有個第三者,這是元配不能給予的。」

「這個變成抵抗情感的不可開放。我必須要用這些手段去打破封閉、兩個人的必然。這會不會是因為獨佔式關係壓抑過了頭?」羅毓嘉同意壓抑的說法:「獨佔式的關係,有的人會做到:你不可以跟朋友單獨出去。就造成了想要偷,偷偷跟朋友出去,偷偷上床。偷身體,偷愛,偷逛街。偷什麼反而不重要,偷本身就意味著,想在獨佔式關係裡去做掙脫。」

 

獨佔式關係 v.s. 開放式關係

如何說明開放式關係?他們展開了深度的辯證。波戈拉認為:「某一程度建立在情感、身體或精神,關係某部分的失能。我遇到比較多的是:我授與你的不是信任,是權力,因為我沒辦法滿足你所有需求,所以我讓你去。為了保有原本的關係,產生了新的關係。」羅毓嘉另外說了一個似乎更成熟的狀況:「其實很多開放式關係是必須要讓我知道。我現在覺得開放式關係才是最健康的一種狀態,因為你必須先承認,對方沒有辦法給你所有東西,你也沒有辦法給對方所有。」他們談成熟的開放式關係,是基於:明白了,我們能給對方的就是這麼多。

羅毓嘉思考開放與佔有間的拿捏:「我覺得像是光譜,獨佔到什麼程度,跟開放到什麼程度,這之中有維度的分別,因為不可能 100% 獨佔,所有事都要一起做,真的會發瘋。也不可能完全開放,那情感的關係就不存在。」

光譜另一極端的獨佔式關係,常常讓兩人毛骨悚然。波戈拉很多故事好說:「我有個朋友的情人是控制狂,假設我朋友要去某人家玩,他會要求我朋友到對方家裡時開視訊,那還不夠喔,還要打市內電話,要證明在朋友家。」恐怖沒完沒了:「還有朋友的情人會算好啟程到抵達的距離,那個時間就會出現在他家門口。」這世間的朋友們,辛苦了。羅毓嘉憤憤說:「好煩喔,我不能在路上抓寶可夢嗎?」他一邊專訪一邊抓寶可夢,其分心但又駕馭整場的能力可歌可泣。

波戈拉:「不行喔,他就是要你在他的規劃之內。他曾經因為對方晚到家裡二十分鐘,打了六十通電話給他。」羅毓嘉白眼翻到後腦勺:「病好重。」

 

「這樣只會更讓人想逃啊,你越禁止我越想偷。有時候出軌也不見得是出軌人的問題,一定是關係裡都有問題。」關於獨佔式關係波戈拉有很多體悟,特別是他從小在家族經驗裡認識了出軌,但因為邱妙津的《蒙馬特遺書》開始思考,是不是關係的封閉性讓戀人們走向衰亡?「原來一段關係是可以讓人窒息的。像把一個人放在培養皿裡,讓他在裡面活著。我看著心疼寫故事的人,也會心疼被那樣對待的人。」

「我一面給予你更強的愛欲,一面卻又不斷質疑你、否定你、壓迫你,且自己也生著匱乏的病,直到你所潛藏的那部分敵意開始外轉為傷害我的行為,自私、不忠或不斷地述說離開及不愛的訊息,更是極端的漠然與敵意。」——《蒙馬特遺書》

「我那時候才體認到,看見朋友出軌或自己被出軌者愛著時,我才會覺得,好吧,這滋味像一道擁有很多風味的菜,只有嚐過的人才知道。但有些人根本不想知道。」

地表最強小三

嚐過的人代表之一羅毓嘉發表感言:「如果沒有當時當情婦的那些經驗,並不會那麼順暢地進入穩定關係。」

大學一段時間,連續十二個有伴者來愛他,他驚然自己難道是狐狸精命?「是我有特質讓人想偷,還是對方偷成性?」波戈拉回:「因為你看起來可接受,所以他才來。」

羅毓嘉不以為意:「我覺得是因為我很漂亮啊!」

「喔就是你很美,姐就是美!這樣?」

「哎,讓人忍不住想偷呀!」

讓人忍不住想偷的羅毓嘉當然質疑過:「誰不想要有穩定關係啊,但就是 Shit Happens。一開始也覺得幹怎麼又來了,我為什麼不能進入想追求的穩定關係?連續發生幾段,我在想第三者可能也是某種穩定狀態?這也是一種關係,既然關係存在,可以去經營它,享受它,去獲取裡面的快樂跟時光。」

「我都是一小段時間才發現自己是情婦。那時候有點樂在其中,有種⋯⋯天哪我在扮演一個情婦的感覺,我在寬慰他的靈魂。」波戈拉補述:「還會有一種好像因此紓解了他們兩人的關係的感覺!」

羅毓嘉:「是啊,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慢慢有種接受。我有個朋友就這麼形容過終極的情婦狀態——有善有柔,無愛無恨。雖然喜歡,但是談不上愛。」波戈拉心生敬畏:「好健康的小三命喔。」

小三是什麼滋味?羅毓嘉覺得是種罪惡的快樂,背負著關係的負欠感,在裡面竊取一點什麼。我想波戈拉是忍不住了:「你就是盤絲洞裡面的白骨精啊,你就要把人家吃光。」

羅毓嘉澄清:「沒有喔!不行把人家吃光,你可以吃,但不能吃完,你要留有他的元神。因為對方處在一段穩定關係裡,是第三者基礎,你去要求他跟元配分開,原本『我們』的關係就不存在了。你如果享受那種狀態,就千萬不能改變這種狀態。」

波戈拉讚嘆,這才是地表最強小三吧:「最厲害的小三,就是不改變關係的小三。竊取其中的利益。互利共生,他需要你,你也需要他。他們的關係若是變成無機物的狀態,同時也宣告你們完了。」

這一段小三命格,羅毓嘉真槍實彈上了一課:「小時候會覺得進入穩定關係是一個結果,作為第三者,其實是需要很大的力氣去經營。你不能暴走不能嫉妒,不能要求對方多付出時間。只能在多出來的時間裡充分享受,這其實是對自我的情緒管理。」老師說的是。

地表悲催小三

「你只能擁有有限的他。」波戈拉很詩意地下了註解。「開放式關係或獨佔式關係,最後其實只能擁有有限的他,不像剛好的兩個容器可以完全密合。即便兩個容器可以互相結合,還是有縫隙跟空間啊。開放式關係,可能只是讓縫隙在自己預期內。」

這話說得漂亮,但波戈拉自認本人是偏向封閉類型:「我一但覺得狀況不對,就會像鎢絲自動斷裂。比如消失,我知道我自己再也不能忍受,告訴對方我要走了。所以我讀夏宇的《與動物密談》裡面有首〈關於不忠〉時就覺得很有趣,這首詩談了一個觀點:不忠這件事會不會因為人數的增加,罪惡感因此減低?出軌很有趣也諷刺的是這個。」

自然消長則每一個人
都可以充分體會到如果能夠愛上第六個人
就可以分別減輕對他們不忠的程度那是說
我認為不忠有一定的量隨人數的增加
而減少對每個人的分配那麼問題最後就是
到底要對多少人不忠才能
徹底地不感覺不忠呢?
 ——夏宇〈關於不忠〉

  「一個關係裡出現小三小四小五,是否出軌者本身的道德感就會因為不斷地對剖而減少?可是會不會他的道德感減少,導致他原配的恨意加倍滋長呢?駱以軍寫過,恨比愛划算。愛意會隨著時間薄弱,恨則會拉長與延展。我覺得這跟關係裡的道德感也很像。」這樣愛恨的瓜葛,或許更接近多數人對出軌的哉問。波戈拉說,他並不希望,世界上再多一個如他傷心的人。

心軟的人在那段受傷時間寫了〈造字的人〉:「那時候遇見許多非單身者來追求我,但我都滿傷心的說實在。我心裡想的是,別!來!煩!我!所以自己跟他們斷裂。我對元配有很深的內疚感,但明明應該是他內疚。我無法接受有個人可能會變成我,我不希望多一個跟我一樣傷心的人。我沒辦法關係不明朗,只要他被誰愛,或是他跟前任還沒斷乾淨,我會覺得那你就去旁邊玩沙好了。」會不會也是那句「如果你給我的,和你給別人的是一樣的,那我就不要了」?

你的愛是水母般的,假動作;
有時幸福的升空、或者
溫婉的降落。

「書寫者」 皆連番離去——
唯有床還再列印、昨夜
潦草的字跡。

你未置一辭,
在心的硯台上、反覆復返……
推磨我黑色的眼淚

——《痛苦的首都》〈造字的人〉

「〈造字的人〉狀況是這樣的,我後來知道那個人不是單身,覺得自己只是在床上被列印的一張紙,只是那張紙換人而已。隔一天,他可能又印別張紙。」做小三是不是也是別人的便宜行事,波戈拉不想成為愛情裡被複寫的紙。

最強小三羅毓嘉露出羨慕狀:「好想被列印。」

不要只是意淫我

聽完波戈拉悲催的純情羅曼史,羅毓嘉簡直驚呆啦:「你要求的純度好高喔。」波戈拉回:「我心裡還是喜歡他,但我寧可不要看到。我也享受過曖昧的過程,但就覺得,那不好玩⋯⋯。」

羅毓嘉眉頭一皺:「我覺得好好玩。」

「我在情感裡是比較霸道的,S 取向。我對於那些小壞蛋們是很兇的。喜歡一個人,對我來說就是一丁點都不要擁有,那才是最好的。」

羅毓嘉點點頭:「我是很 M 取向。」是的,我們都知道,以 M 為名的真 S。羅毓嘉深陷虐與被虐,關係本來就是恐怖小說啊,談談理查・葉慈的《幸福大道》吧。「那本書真的很賤,妹妹一直很渴望穩定關係,但是就得不到。妹妹跟一個男的在一起,九年十年,最後那男的出軌,跟她分開,妹妹哀痛欲絕,她幾乎體驗過人生的各種關係。但妹妹同時又看著姊姊在不快樂的婚姻裡被家暴至死。」

波戈拉問:「你是不是那時候被十二個非單身的人追過,所以覺得自己很像妹妹?姐那麼美,你們這些人都來招惹人家。」

「對啊,我就是投射進妹妹,那個妹妹也是戀愛體質,她都會碰到一些有趣的人。但她也不知道如何去經營。」波戈拉淡淡回應:「這讓我想到一個詩句,開空虛的花,結無籽的果。」

小三也有菜鳥時,羅毓嘉想到他第一次小三時,寫下收錄在《棄子圍城》的〈三月的流蘇雪〉:「那個時候是 2003 年,開啟我潘朵拉盒子那位。講話很風趣呀,雙子座,我還記得他生日跟手機號碼。他住在政大附近,常常下班就問我要不要見面吃飯,然後我們就吃飯看電影逛街,其實就是約會,我滿用力在勾引他,自體發電機!但一直有種挫敗——難道我不被他慾望?我們只約會不打砲。」

波戈拉訝異:「你可以做到這樣的狀態?」他們外掛開啟一個 7pupu 視窗:

「我很想跟他打炮但他一直不讓我碰。就很崩潰。」

「你有沒有一個瞬間想折斷他海綿體?到底在幹嘛?」

「對,你不讓我碰就不要浪費我的時間好嗎?但我又滿喜歡他的。」

「他是不是只看到你這個人的剪影就滿足了?」

「不要只是意淫我,快碰我!」

說真的,〈三月的流蘇雪〉是很情深深雨濛濛的:

「他說過的而我亦聽見了。只是不願記得,不願承認,可原本我還會問,為甚麼,後來幾次,便不再問。我折返於大學校園的前山後門,熟習他的窗明几淨,花開花謝,樹枯樹榮,但不能夠。哪怕我揀回萬千枯枝,不能在他世界裡築上我們的巢。」——〈三月的流蘇雪〉

樂觀者與悲觀者的愛:你是禮物

這個戀人後來還讓他寫了一首詩,他雋刻愛的五官進文字裡:「我是戀愛體質啦,每個我愛過的都影響我很深。」波戈拉抓頭大喊:「這不科學!!!!」

「你是關係的樂觀者,我是關係的悲觀者。」

羅毓嘉回他:「不樂觀怎麼繼續戀愛呢?」

「我心裡一直有很殘酷的聲音,愛是無花果——怎麼可能呢?怎麼可能有人可以幸福快樂呢?可能因為這個因素我一直單身著(#以下開放民眾報名來結個果)。我即使擁有,還是這樣覺得。」

你是怎麼啦?我們用這樣的表情等波戈拉說下去:「我喜歡上的第一個人,他死掉了,可能是有關係的。他是我同學,我一直把喜歡他的心思放在心裡面。本來感情很好,但同學就會八卦,我怕他受傷,再也沒有跟他說過話,持續到上大學。我聽到他的消息,他已經自殺了。」

「愛已經不可能再被完成。他離開時我心裡就有這個聲音,好像有什麼事,永遠再也不能被抵達。成了一個很深層的傷害,我並沒有因為這個傷害不去愛,但沒辦法有一輩子、結果的念頭。我可以接受關係是沒有什麼結果的。」

羅毓嘉明白了:「我也是從那十二個理解,結果並不存在,過程才是。比如我跟我們家老爺這樣(放閃無極限)是有結果嗎?我也不覺得,沒有什麼結果,就算在一起一輩子一定會有個人先死。」

所以,可以在一起都要感恩惜福的。羅毓嘉說:「就算是已經分開,或是沒有成功的關係,我都還是喜歡對方。」

「我也是啊,我到現在都還是覺得他們是禮物,他們就是我的禮物。不管他們本身,或他們帶給我的關係,都是禮物。」

羅毓嘉多愛禮物啊:「有時候看他們臉書就覺得,吼好帥喔~」

禮物過境後,波戈拉也不怕狹路相逢:「我跟他們說,如果不愛我了就告訴我,我會自己走,我們不要彼此為難。我昨天才跟前任見面而已,他帶現任伴侶給我看,我是可以看著他幸福的。我心裡想的是,至少我們有一個人是幸福的。」這位愛情的悲觀者,或許可以聽聽樂觀者怎麼說:

羅毓嘉雙手捧著那顆漂亮的臉蛋:「我完全不會把我自己放在那個狀態裡面欸,我也會跟前男友吃飯,就會看著他,覺得說,哎,他好帥喔。」

愛是養眼止癢,愛是發炎結痂。也許小三也許被小三,哪個位置都不容易。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後成禮物。

採訪:李姿穎 Abby

撰稿:李姿穎 Abby

攝影:王晨熙 hellohenryb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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