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時起我們對這個世界有了認知,就從故事書,民間傳說中認識了許多經典人物,例如:白娘子,林默娘,孫悟空,小龍女⋯⋯等,建立了我們最原始的世界觀。對於過去三十年間的華人世代,這份人生經歷的排行榜,或許要再加上一個:聶小倩。

小倩是清代蒲松齡《聊齋誌異》的短篇〈聶小倩〉中,一個身不由己,用美色勾引男子的女鬼。導演李翰祥 1960 年把這故事拍成了電影《倩女幽魂》,由當時的紅星樂蒂飾演小倩。樂蒂古典優雅的氣質,無辜中帶點狐媚的眼神,符合了當時社會美學下對於狐狸精式女鬼的想像,也首度把「倩女幽魂」四個字介紹給大眾。片名「倩女幽魂」並非出自聊齋,而是由元代鄭元祖描寫女性用魂魄追隨愛情的一齣雜劇《迷青瑣倩女離魂》借用而來。想必是「倩女幽魂」這四字太過淒美,因而受到李翰祥導演的鍾愛。

真正讓小倩家喻戶曉的,是 1987 年徐克監製,程小東導演的古裝神怪奇幻電影《倩女幽魂》,原本單純的人鬼戀中加入了政治隱喻,描寫一個社會敗壞,官場黑暗,邪魔當道的社會環境下,一段人鬼戀的浪漫愛情故事。善良的窮書生寧采臣到小鎮收帳,看到一幅仕女畫。晚上他去陰森的蘭若寺落腳,遇到了一個貌似畫中女子的少女聶小倩。原來小倩是冤死的女鬼,受到樹妖姥姥的控制,被迫以美色誘惑年輕男子,讓姥姥吸其精肉魂魄。寧采臣和聶小倩一見鍾情......

「小倩」體現了東方文化中對於「女鬼」的浪漫想像。西方的生死觀中,人死就上天堂,並沒有「鬼」概念,即使在某些跟鬼有關的文本當中,「鬼」的想像也得合乎邏輯(例如是一股可以被測量的能量波);但是蒲松齡造出來的小倩,她可以發魅功,可以做愛,甚至可以結婚生子;在徐克的電影版中,小倩飛來飛去,輕功了得⋯⋯東方文化敬畏/恐懼死亡,而死亡之後變成的鬼,也被賦予了上天下海的超人能力;而對於小倩,死亡讓她得到了比人類更厲害的空間移動力,無以倫比的性魅力,無奈的卻是:她失去了愛情的權力。這樣一個飄渺迷離,悽豔斷腸的小倩,也從王祖賢身上,一路傳承到香港舞蹈團藝術總監楊雲濤編導的舞劇《倩女・幽魂》當中。

Photo Credit|Keith Chiu

Photo Credit|Keith Chiu

徐克《倩女幽魂》的文化地位

徐克版本的《倩女幽魂》在文化領域當中影響甚大。姥姥一角在李翰祥版本中只是個年老的妖婦,本片中卻被設計成一個半男半女、體態巨大、氣質妖異的大反派,口中吐出巨大的長舌,伸進男性的體內,帶著濃濃的性隱喻。而女鬼和男子之間「無法得到」、「無法見到陽光」的愛情,似乎反應了當代同性戀者的情感困境。這類關於性/別的戲耍顛覆,也成為徐克日後的電影例如:《刀馬旦》、《青蛇》、《笑傲江湖之東方不敗》、《梁祝》等片中所常見的議題。

至於小倩,王祖賢楚楚可憐,美麗絕頂的古裝扮相,風格化設計的髮式,月光下飛起的裙擺等等,在未來的歲月中,形成了華語文化圈重要的流行符號;也成了金庸小說之外,最常被改編的影視文本。這部片拍了兩部續集,也曾經被設計成電玩/手遊;對於沒有經歷倩女幽魂盛世的新世代年輕族群,他們依然經由網路認識了小倩。香港導演葉偉信於 2011 年再次把這個故事重拍,但是大家最念念不忘的,仍是 1987 年的徐克創作出的這部經典奇幻。

「小倩」的創造者徐克在 1984 年成立了「徐克電影工作室」,致力於製作商業藝術兼顧的電影。《倩女幽魂》不但創造票房佳績,也獲得 1988 年法國 AVORIAZ 電影節特別評審獎及 1998 年葡萄牙 OPORTO 電影節的最佳影片獎。這部片結合了神怪、武俠、浪漫愛情,並加入了喜劇和中國戲曲的趣味。片中女鬼的造型,延續並強調了中國式女鬼「飄」的傳統,利用當時的人工特效,營造出飄渺幽怨的美感。濃眉女星王祖賢頭上吹動的髮絲,身上隨風飄起的衣服,腳踝上的鈴鐺,創造出一種柔弱、性感、美麗的艷鬼造型。

《倩女幽魂》製作的年代,電腦動畫尚未普遍,這部電影卻結合了特技、武術、爆破、迷離的燈光、奇特的視角和構圖,以及天馬行空的想像力,發展出驚人的奇幻視覺。片中已故作曲家黃霑的配樂和插曲,結合了古典和現代的樂風,運用中國的胡琴和西式的打擊樂器,創新了電影音樂的風格,也贏得了香港電影金像獎的最佳歌曲和最佳電影音樂。其中的〈道道道〉和〈黎明不要來〉都已成為膾炙人口的銀幕經典名曲。只要聽到這首歌的任一小節或任一個琴音,馬上就會進入小倩哀怨的人鬼戀。

在台灣,小倩的故事,《倩女幽魂》的三集電影,電視頻道中流傳了三十個年頭;「第四台」世代的台灣人,看了一遍又一遍,總是不覺得厭膩。哀怨絕美的小倩,早就內化成了我們的集體記憶,也象徵了我們隨著觀看老香港電影一路成長的電影經歷。小倩的故事從古典文學一路投胎轉世,這三十年間,也是華人社會變動最劇烈的世代。台灣解嚴了,香港回歸了,中國變成了超級大強國;而小倩幾乎一路伴隨著我們。經過了電影電視電玩,香港舞蹈團在 2015 年,在舞台上重現倩女幽魂的美。

Photo Credit|Keith Chiu
Photo Credit|Stephen Mut

從記憶中重生,舞劇版《倩女・幽魂》

《倩女幽魂》的文本太過豐富。然而這份豐富性並非單純來自電影或故事或女主角;有更多的內涵,存在於這三十年的歷史軌跡中,包括我們對於香港電影黃金時期的懷念,切換電視頻道時突然出現小倩身影的驚喜,或者不小心看到《倩女幽魂》又被翻拍的新聞,心中湧起的小小不耐/期待等等,這些細微片段的記憶累積,都讓《倩女幽魂》以多次元形式持續存活著。而如此的豐富性,也是香港舞蹈團《倩女.幽魂》舞劇的背景。

把《倩女幽魂》搬上舞台這件事,光是聽到就讓人興奮;但是我們心裡也都很清楚:徐克版本已經是巔峰造極了,電影中每個支微末節幾乎都是珠玉,再現舞台必定是個大挑戰。香港舞蹈團這齣舞劇根據徐克的版本,以一份帶著抽象寫意的趣味,呈現這段人鬼殊途的愛情。徐克原作中大量的對白,甜美的愛情說話和插科打渾的幽默,都是珍貴的記憶。若改編成舞劇,勢必要放棄。然而《倩女幽魂》的電影故事雖略繁複,在我們的記憶中,這份繁複已濃縮成了幾個關鍵字,例如:小倩,采臣,燕赤霞,蘭若寺,愛情,失落,人鬼殊途,亂世⋯⋯而這齣舞劇所呈現出,正是我們腦海中的那些簡單的記憶切片的重組。有位美籍友人說他看了三次《倩女幽魂》,他完全聽不懂中文,卻依然看得津津有味;顯然此人也從單純影音(不包括文字)的過程中,體會到了和我們跟相同的《倩女幽魂》經驗。

於是乎,三十年後以肢體動作再度詮釋的舞劇版《倩女・幽魂》,結合了演員肢體,原作概念,以及觀眾的懷舊之情。 整齣劇以「初見」、「痴戀」、「殊途」、「情幻」四幕,再現徐克漂亮的電影感覺。當〈黎明不要來〉的幾個音符一響起,記憶馬上重現。電影中小倩輕盈的飄動,用特殊質感的布料,拖曳至幾乎整個舞台的白色帶子,配合舞者的肢體線條,構成和電影完全不同,卻依舊飄逸柔美的小倩。

Photo Credit|Keith Chiu
Photo Credit|S2_Production

在香港舞蹈團總監楊雲濤的編排下,《倩女・幽魂》結合現代舞的步調及不同地方特色的民俗韻律、步調,融合成當代的視覺語彙。香港舞蹈團擅長以舞劇匯聚中西意境,曾製作《清明上河圖》、《笑傲江湖》、《雪山飛狐》等作品。舞蹈也更細微且豐富傳達了情人之間的情感,《倩女・幽魂》翻作之成功,讓飾演聶小倩的唐婭、飾演寧采臣的李涵,分別以充滿張力、情感轉折的演出獲得 2016 年香港舞蹈年獎。

舞劇另一看點,在視覺語言上的突破。例如第二幕《痴戀》的「孟蘭·亂」重現了寧釆臣在孟蘭遊行隊見到小倩的情景,這一幕在電影中非常精彩,然而在本劇中卻是用一個「亂」字來形容。各種奇異的孟蘭風俗,古怪的高翹藝人,濃烈的感情,也讓人馬上勾起了記憶。《倩女幽魂》的神怪場面永遠是一大亮點,在本劇中則用白衣舞者扭曲的身體動作,黑色的繩索,木柵上的投影,以及陰森的藍色燈光來表現,並且獨具巧思地設計了類似 trap door 的舞台效果,來呈現陰間世界的奇觀。在一景到底的大劇院空間,舞台設計曾文通以簡馭繁,幾片木柵、幾扇屏風便造出蘭若寺意境,也打開我們對陰陽界的想像,拿下該年度香港舞蹈年獎「傑出佈景設計」。

楊雲濤曾在訪談中提及,自己四十歲後才為《倩女幽魂》故事感動。隨著年歲增長,感受到「好像某些東西已經失去了」,而這種悵然若失也正是《倩女幽魂》的精髓,才起心動念要以更為純粹的形式來再現這個關於「失去」的故事。三十年後再度重生舞劇版的《倩女・幽魂》,喚起了電影的記憶,失去的感傷,以及三十年間成長的失落與獲得,如同小倩與采臣的故事,稍縱即逝的,總是最美的。

【香港週2018@台北-香港舞蹈團《倩女‧幽魂》】
時間|12.14、12.15
節目資訊購票網址

【香港週 2018 @ 台北「光影・舞動」】
時間|11.30-12.16
詳情請見官方網站

專題統籌:楊安

撰稿:但唐謨

責任編輯:溫若涵

香港 香港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