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利生公平的印象

今年七月的 FNS 夏日音樂祭正好聽了石井竜也與乃木坂46 合作重演米米Club 的經典作〈浪漫飛行〉,這首歌也是 1990 年 JAL(日本航空)推廣沖繩旅遊活動的主題曲,每年夏季總是召喚著旅人來一趟南國之旅。那陣子反覆聽了這首歌無數次,心想著:「如果也能去一趟沖繩的話就好了啊!」不久後意外得到出遊的機會,雖然不是去沖繩本島,而是日本的國境之南,距離台灣僅有 270 公里、同樣隸屬於沖繩縣的石垣島。

不知道一般讀者對於石垣島有些什麼印象。在我遙遠的記憶裡,石垣島這個名字,是日劇《Hero》久利生公平辦案得罪上頭後從城西支部被「流放」之地,從偵辦官商勾結的大案,流轉至國境最南端,每日處理諸如魚乾竊盜之類的小案件,或者是最後一幕,雨宮舞子和他久別重逢的那片海灘。如果從石垣島向周圍延伸,可以找到《水姑娘》上村惠里的家鄉小濱島,《真夏聖誕節》樹下涼與星野波流的故鄉竹富島,真實事件改編的《琉璃之島》、女主角藤澤瑠璃的家鄉鳩間島,以及台灣觀眾可能更熟悉的《小孤島大醫生》、距離台灣僅 111 公里的與那國島。各式影像文本所建構的石垣島/八重山群島印象,對於身處東京或其他大都市的日本人來說像是一個遠離塵囂的夢,這樣的夢輾轉透過影劇文化的傳輸,竟也成為我對於這片海島的二手印象——即使它們的地理位置更接近台灣。

然後,就是今年即將上映的紀錄片《海的彼端》,也是這趟旅程之所以成行且規劃走訪的重點。「或許親自走一趟會更有實感吧,親身接觸文本之外、真實的生活存在。」直飛班機抵達石垣島上空,俯瞰這片海島共構的美景時,我心裡這麼想著。

飛機抵達石垣島上空,預備降落。

移動風景,島的記憶

這次的旅行除了走訪石垣島的重要景點,有兩天行程也規劃了西表島和竹富島,島與島相連,景點到景點之間,我們幾乎搭乘了所有可能的交通工具:飛機、巴士、休旅車、渡輪、觀光船、水牛車、腳踏車。耗時不算短的搭乘與轉乘,不停切換的速度與時間感,成為了這趟旅行的鮮明記憶。

首先是從桃園機場搭乘華航包機直飛石垣島國際機場,去程與回程的飛行時間分別是 55 與 45 分鐘。有趣的是多出的這 10 分鐘,據說飛機在抵達石垣島上空時會特別繞行一段弧線,逐漸下降的過程裡,如果有幸坐在窗邊,可以從不同角度俯瞰這片海島共構的美景。對於初次造訪石垣島的旅人,這應該是非常驚艷的視覺印象。但可惜的是我只有一半的好運——雖然也是坐窗邊,但跟不久前去宿霧的經驗一樣,窗外的機翼切割了一半視野。看著同行其他成員的讚嘆,我只能安慰自己,為了這 10 分鐘的遺憾,趕快安排下回的造訪才是正解啊。

下飛機之後當然就要換車。這幾天在石垣島上移動,我們主要搭乘導遊安琪準備的八人座休旅車。有幾段行程的駕駛是安琪的先生小黃。小黃是個幽默風趣的人,不只是因為聽他說了黃明志是他親戚(好吧其實聽到這件事我們都驚呆了,尤其那陣子黃明志剛好在新聞熱頭上),來自馬來西亞的他閱歷豐富,從他承繼的長輩遷徙記憶、到親身經歷石垣島這些年來的變化(例如可能連台灣人都不一定清楚的小三通與大三通差別與爭議,從事船務與貨運工作的小黃,在短短數年間,就親身經歷了石垣島航貨運由盛轉衰、進而尋求以地產和觀光作為產業轉型的發展方向。)即使只是小黃一個人的故事,短短幾年間也像是折疊了這塊島嶼的身世,海洋發展盛衰轉型的縮影。附帶一提,出於我個人興趣,離開石垣牛名店金城燒肉(現改名為「石垣島きたうち牧場」)時對於外牆滿佈千葉羅德海洋隊球員的簽名感到好奇,同為日職迷的小黃就從十年前終於有出身石垣島的職棒球員聊起,娓娓道來石垣市政府爭取羅德隊到此地春訓的歷年曲折與無奈。

導遊安琪的先生,原籍馬來西亞,非常健談的小黃。

另一趟有意思的巴士旅程發生在西表島。這邊要先補充一件事,由於獅子山颱風逼近日本,連帶影響了沖繩附近的海象,我們從石垣島要搭乘渡輪前往西表島的當天,原定要從上原港(西表島北端)下船,但因為天候不佳考慮航行安全,改成在大原港(西表島南端)下船。為了前往目的地浦內川,我們多出了一段西表環島公路之旅,也算是意外的收穫。

除了左側靠山右側面海的遼闊景觀,我更注意著環島公路的一些細節,例如這條路上幾乎沒什麼紅綠燈,更正確地說,是在我意識到這件事之前,完全沒有碰到過。路面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會有些突起的反光路障,導遊安琪解釋除了這條公路有限速 40 公里,這些反光路障也是針對石虎(日文裡直接叫西表山貓,覺得這名字比較可愛)常出現的路段而設置,目的當然是為了提醒駕駛放慢車速以免撞到剛好走上公路的石虎。石虎是西表島重點保護的瀕臨絕種動物,姑且不論衍生的觀光價值與收益,湧入西表島的觀光客人數逐年增加,已經成為了這珍稀保育類動物的大敵。導遊安琪進一步解釋,西表島上原有的三百多位住民分散於島的各處,平時幾乎不會做長距離跨越村莊的移動,環島公路的修建,真正得益者是外來的觀光客,尤其是自由行、租車自駕的旅人。隨著人車數量增加,石虎因車禍而傷亡的事件頻傳,迫使政府單位要想出各種保護措施。但無論是設置反光路障、靠山面加設護網、挖掘深溝(這點很有趣,據說深溝是要讓一些小生物走不上公路,以降低石虎為了捕食這些小生物而走上路面被車撞的機率⋯⋯但聽起來就沒什麼效果啊)等做法,效果極其有限,更根本的做法還是要減少人車流量。這也是為什麼西表島的環島公路只修建了差不多全島的一半,另一側考量石虎的安危與整體的生態保護,就沒有汽車可以通行的公路了。

西表島環島巴士駕駛兼導覽大哥。

在西表島上我們換搭的第二種交通工具是觀光船。西表島除了濱海風光,內部的山岳地形、瀑布,以及整個沖繩縣內最長河流浦內川兩岸的亞熱帶叢林景致,豐富的動植物生態,成為造訪西表島必來的重要景點。駕駛觀光船帶我們遊河的平良彰健先生一邊解說沿途風光,也跟我們分享了他的生命故事。已經從地圖上消失的村落讓老家成為他記憶裡的夢,放棄了留在日本發展的機會回到西表島,希望召喚更多年輕人回鄉,一起保留對於故鄉的記憶。此行我們另一個探訪景點是宇多良礦坑遺跡,平良先生也表示,他曾聽爺爺說過小時候和當時在礦坑工作人家的小孩們一同玩耍的記憶,這段故事陪伴我們走在有些濕濘的山道上,腳步小心地踩踏石階穿過草地。導遊安琪提醒了這一帶可能有蛇類出沒,我們一行人收斂心神關注四周環境,連說話聲音都不自覺地放低,像是避免驚擾了沈睡於此的種種歲月與記憶。礦坑遺跡其實只剩下當初運輸煤塊的軌道基柱,安靜地矗立於密林深處,遠望像道門,門的另一側是昔日礦坑勞動血淚斑斑的歷史。平良先生的兒時記憶、解說牌上的舊照片標出同樣位置的今昔對比、當然還有《八重山的台灣人》一書裡提到的那些故事,徒步往返約莫一小時的距離,深層地埋藏了西表島的久遠身世。

浦內川觀光船駕駛兼導覽平良彰健先生。
宇多良礦坑遺跡與萬骨碑。

關於西表島還有太多可以說了,雖然這次主要行程集中於石垣島的參訪,但西表島卻深深吸引著我,即使懷抱著外來者的矛盾情結,還是會想要一來再來,挖掘更多的故事與記憶。最後說說由布島的水牛車,這也是我們在西表島上換搭的第三種交通工具。由布島其實是個小沙洲,往返西表島之間靠的是一輛輛水牛車。這些拉車的水牛追溯其源頭來自台灣,作為協助農耕工具被當年移民的台灣人一起帶來由布島。現在的由布島被改建為一座熱帶植物公園,園內部分建築遺跡保留了過去此地繁榮生活的記憶,只可惜最終仍不敵颱風的摧殘。當我們向水牛車駕駛說起一行人也是來自台灣,他顯得非常開心,說他不久前也才剛去過高雄,一邊拿起掛在車上的三線琴彈唱起來。即使真的是很觀光感的乘車體驗,往返由布島與西表島的短短距離,水牛一步一步地踩踏著低淺的海水,我猜這些為數不多的牛群如果有所感知,他們應當是彼此認識的吧,在日復一日往返的步行裡,踩踏的是家族的記憶,也是由布島的記憶。

水牛車從西表島前往由布島。
由布島的水牛車。

藍與白

我們這次入住的是日航八重山飯店,抵達當天 check in 完等待巴士的時間隨意在大廳閒晃,一些推薦給觀光客的活動文宣裡我對於觀星行程最是感興趣。位於北緯 24 度的石垣島,幾乎沒有光害的夜晚星空燦爛,據說這裡可以看到全天空 88 個星座裡的 84 個,相當壯闊而美麗。原來規劃的行程裡雖然沒有特別安排,但是在一頓桌上氣氛有些沈重的晚餐後,導遊安琪還是帶我們去體驗了石垣島的觀星。汽車熄火關掉大燈,甚至連手機螢幕的光亮都要避免洩漏。我們在一片漆黑的鄉間小丘上抬頭仰望。雲量稍微遮掩了部分星光,在四周的蟲鳴裡幾乎要聽見浪潮的聲音,雲層與星光的背景像是深藍色的海,一大片一大片地往自身湧來。據說石垣島的海有(不只)七種顏色,從極淺到極深,旅程中每一次望向海邊的遠眺,都讓人想要努力辨識出更多的顏色。這天稍早時我們也去看了石垣燒,以油滴天目的釉燒技術將海的一抹藍色留存在茶碗裡,更神奇的是每當注入茶湯,石垣藍的襯底會讓碗面浮現金黃,不同色澤的細微變化就像是對於海島的印象,奢侈佔滿視覺的大片藍色閃耀間,有著柔和的金黃色回憶。

竹富島,皆治濱。

與藍色視覺相襯的更多是白色沙灘與綿延的海岸線。獲得米其林觀光指南三星的川平灣是石垣島的必訪景點,這裡的貝殼沙質地細緻,視覺與觸感都讓人驚艷。為了保護這邊的海洋生態且顧慮暗流的危險,川平灣是禁止戲水的,想一窺珊瑚礁生態的旅人可以搭乘玻璃船欣賞整個灣區美景。這天發生的小插曲是幾個日本高中女生穿著全套泳衣掛著泳圈就想往海邊去,最後在禁止戲水的牌子前討論許久才放棄,好想知道如果她們真走下去會發生什麼事⋯⋯。我想到前一天遊西表島時也去了島嶼北端的星砂濱(嚴格來說星砂並不是沙,而是浮游生物死亡後石灰質外殼殘骸角質化的產物),到達時下午的陽光正柔和,很適合戲水。除了幾對情侶,海邊多是兩代親子同樂,歡愉但不喧鬧。同行的一位友人忍不住讚嘆:「日本小孩怎麼連玩水都這麼有氣質啊!」雖然只是開玩笑,但那的確是映襯這片美麗砂灘最好的畫面了。

西表島,星砂之濱。
各種形狀的星砂。

白色印象更強烈的是竹富島。作為一個成功的(高級)社區營造範例,為了維持整個島的視覺形象,顯現乾淨一致的特質,竹富島除了對於建物外觀做出規範,還從海邊運來白砂鋪設路面。晴朗無雲的夏日,白砂路面反射著略微刺眼的光,我停下腳踏車站在幾無人跡的街道,乾淨、明亮、高溫的氣味,遠方傳來似乎是其他旅人腳踏車輪的沙沙聲響。這裡的藍色更像陪襯,白色才是最熾熱的主角。竹富島實在太過美麗與孤獨,甚至覺得稍微久留一些就會破壞這幅完美的畫面。即使很想親身體驗西棧橋日落海平面的震懾美景,終究還是懷抱著有些複雜的情緒離開了。

俯瞰竹富島。

海的彼端

旅途第四天,我們見到了《八重山的台灣人》作者松田良孝。松田先生戴著漁夫帽,背著輕便的側背包,脖子上掛著相機,外表像個隨性的旅人,內裡則是溫文儒雅的大叔。前一天深夜才飛抵石垣島,今早就加入了我們的行程擔綱解說工作。他能聽也能說中文,對於我們在討論的話題、關於台灣的一切,始終感到興趣。在南島展望台上俯瞰名藏地區,松田先生娓娓道來一段近百年前從南方渡海而來、由種植鳳梨與甘蔗開始的台灣移民故事,座落於名藏水庫旁的「台灣農業者入植顯頌碑」與水牛銅像安靜地為這段歷史留下記憶的註腳,而每年農曆八月十五日借用給台灣移民祭祀土地公(且持續至今)的名藏御嶽,則是動態地記錄了信仰與生活的痕跡。

《八重山的台灣人》作者松田良孝先生。
俯瞰石垣島名藏地區。
水牛銅像與台灣農業者入植顯頌碑,後方即為名藏水庫。
名藏御嶽。

行程即將邁入尾聲之際,我們終於拜訪了紀錄片《海的彼端》裡頭,玉木家的青果店,更把握珍貴的時間和玉木阿嬤聊上好一陣。這是一種很難言喻的奇特感受,不只是紀錄片裡頭的重要人物出現在面前跟你說話,不只是高齡又精神奕奕、說著一口流利台語的句尾掛著日文語氣詞也不違和,甚至毫不避諱地直言「家醜」、但同時也珍視地誇耀屋子裡簡單的彩繪佈置。玉木阿嬤可能就像每個人家裡的阿嬤一樣隨和又多話(甚至有些犀利),但在日常瑣事的言談往返間,又清晰無比地意識到她的身上承載了多麽厚重的家族與移民歷史。在不算長的對話過程裡,她批評近年流於形式甚至不太照傳統規矩來的土地公祭祀活動(看吧,是不是真的很日常的抱怨?)讓我聽得津津有味,一邊應和著阿嬤(「對啊這真的是很亂搞啊!」)一邊想著像她這輩老人所堅持的生活規矩其實也銜接著台灣的傳統記憶吧,只是隨著長者凋零,失去的也回不來了

《海的彼端》玉木阿嬤。

走出青果店轉赴接下來的景點,玉木阿嬤堅持要送我們一程。每走幾步回頭,發現阿嬤也跟著我們一起走。揮手希望她先回家,阿嬤也對著我們揮手。像是說再見,也希望能夠再見一面。匆匆造訪的我們,或許就是阿嬤午睡時的一場夢吧,像是夢裡回不去的家鄉,在一個明亮的夏日午後悄悄來到眼前,又無聲地遠去。這趟石垣島之行的最終印象,就收束在巷弄遠處的玉木阿嬤身影,彷彿仍在揮手、期待我們回頭、繼續訴說著未完的故事。

從海的彼端回到海的另一端,45 分鐘的飛行,無盡延伸的藍閃現著點點回憶。這個夏天,也即將步入尾聲。

夏日的尾聲。(攝影:飛鳥之夏)

*台灣第一部關於「八重山臺灣人」的紀錄電影《海的彼端》,台北、台中、台南、高雄、宜蘭,現正熱映中!(更多詳情與放映場次請見:《海的彼端》臉書專頁

撰稿:飛鳥初夏

攝影:安比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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