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三篇文章介紹了不同日本民間故事中有趣的女性形象,並以日本學者河合隼雄在《日本人的傳說與心靈》中的假設為基礎,探討故事中女性作為與下意識接觸的媒介,或是來自下意識的力量。男性作為意識層面的精神活動,以及兩者如何互動,和在兩者相見時會有什麼樣的火花。
我們討論了負面、正面的妻子與潛在母親的形象,在這本書的最後一章,河合以另一種切入角度將書中所探討的不同女性角色做了「縱向」的串連,這位從異次元來的女子是如何堅強地在人類的世界留了下來,並達到和平共處的任務。以下就先簡介河合所引用的故事《燒炭富翁》。
相較於其他篇介紹的日本民間故事,《燒炭富翁》應該是最不為人所知的,故事也比較複雜。在眾多版本中,分成「初婚型」與「再婚型」,也就是女性角色結一次婚或是兩次婚的版本。初婚型故事通常描述一名地位滿高的女子不請自來地嫁給一位貧窮的燒炭男子,兩人的生活就變富有了,河合在書中舉的是再婚型的例子。
故事的大意是:兩家富翁的孩子同時要出生了,西家富翁先知道自己的兒子將是「一根竹」的命,而東家的女兒則是「一升鹽」(鹽在當時只有富人吃得起)的富貴命,於是在孩子出生前先與東家富翁商定指腹為婚。兩人成年後結婚,但丈夫卻沒有好好珍惜這段婚姻,對妻子不太好。有一晚他踢翻妻子準備的大麥飯,妻子就帶著那碗大麥飯、以及自己堅定的意志離開了丈夫。
女子來到了燒炭五郎的家,要求借宿一晚,燒炭五郎雖然靠燒炭維生,生活貧苦,但還是答應了。兩人一起吃了大麥飯,隔天女子要求嫁給他,並且發現燒炭五郎努力燒的炭都變成了黃金,他們從此變得很有錢。女子的前夫在女子離開的那一天就變得很窮,流浪各地賣著竹子製品,經過了女子與燒炭五郎的家,女子給他看當初盛裝大麥飯的碗,他感到非常羞愧就自殺了。而後女子則每年用一碗大麥飯祭祀前夫。

首先來看故事中這位女子的形象,與一般傳統的東方女性很不一樣,雖然一開始遵從了父親的意願結婚,卻在事情無法忍受後自己決定離開,並在偷聽到米倉神對燒炭五郎的稱讚後,自己決定要去找他。見過面後,主動與他「求婚」,這次的婚姻成功而順利,都要歸功於這位女性自己的努力。
一個有趣的象徵是那碗大麥飯,前夫因為看不出在平凡外表下暗藏的寶藏,將妻子辛苦準備的飯踢翻了,但燒炭五郎卻感激的與女子分食,這似乎表現了後者有與下意識世界溝通、分享的智慧,前者卻沒有,所以命運在他身上呈現負面的作用。而燒炭五郎卻在與下意識的接觸中獲得了寶藏,當然也是他在遇見女子之前不斷努力所致。
河合在書中最後的部分說明了故事中眾多女性形象如何得到縱向的串接,也就是將不同形象重疊在同一個女性身上的解讀方式。本文將只解釋前面有提到過的故事。故事中的妻子在出生時由尼拉(龍宮)神預言是一升鹽的命,暗示了她與《浦島太郎》中住在龍宮(這裏可以比喻為下意識世界)的乙姬的關係,這位女子是從下意識世界出生到意識世界,帶著建立關係的使命,但在《鶴妻》中因為男性打破禁令偷看而無奈返回,意識世界現在沒有足夠的智慧與下意識和平共處。而白鶴在《不吃飯的女人》中再次以不吃飯為條件回到人類世界,卻因為禁令再次被打破而顯露出下意識的陰暗面,也就是吃人的山姥。山姥最後被人類驅走,但她在《燒炭富翁》中的妻子身上再次找到生命,成了「有自我意志的女性」,尋找有智慧與之結合的人類而達成和平共處的情況,這種和諧與平衡狀態也是河合對日本人意識的未來展望。
本系列文章試圖在有限的篇幅中,大略介紹河合隼雄在其著作中所說明的事情,也就是民間故事在以意識為出發點之下的多種可能閱讀方式。如果想要更全面的瞭解深層心理學對傳說、神話閱讀的立場,建議閱讀原著作,當中還有與西方類似的童話故事之精彩比較,以及對同一個故事的不同種閱讀方式,和它們跟日本人意識的關係,不管從休閒或研究出發,都十分值得一讀。

撰稿:于念平

圖片來源:1

日本 文化 燒炭富翁 河合隼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