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他的轉型正義,經典漫畫《鼠族》:受害者後代,用自己的方式發出慍怒

作者伍碧雯
日期26.01.2020

把猶太人畫成老鼠面孔,但不是機靈逗趣的米老鼠;用貓臉來象徵納粹,當然不會是慵懶的加菲貓;之後出現了波蘭人,卻個個都是豬頭,沒有粉紅豬的天真可愛;偶爾出現的美軍是狗頭,法國人則是青蛙面孔……可以這樣嗎?這算哪門子的漫畫?

這部名為《鼠族》的「漫畫」(comics),嚴格來說應該稱為「圖像小說」(graphic novel),於一九九○在德國艾爾朗根國際漫畫沙龍(International Comic Salon Erlangen )上獲得特別獎項。漫畫家亞特‧史畢格曼(Art Spiegelman)得獎時說:「對我而言,這實在是很奇怪的事情,身為猶太人來到德國獲頒一個獎項,原因是我描繪了你們的父母和你們的祖父母,是殺害我的祖父母與我家人的共犯」。這段直白的致詞,標題是「寧可是特別獎,也不要是特別部隊」[1]。藉此史畢格曼耍弄了德語的押韻,以呈現苦澀、磨人、難解的個人家庭厄運。兩年後《鼠族》獲得普利茲獎,而備受國際矚目迄今。

悍貓、納粹符號與瑟縮的鼠面人,單看這張封面的圖繪,讀者很容易猜到內容一定與納粹的暴行有關,書店裡從不缺乏這類的血淚哀嚎作品。但是史畢格曼的創作動機,並非來自猶太民族「大我」的憤怒與控訴,而是來自家庭內部「小我」的個人迷惘與親情衝突。

書中有兩條不同時空的主軸交互纏繞:一是「現在」──二戰後才出生的鼠子(史畢格曼),與集中營浩劫餘生,卻吝嗇刻薄又疑神疑鬼的鼠爸(史畢格曼的父親符拉迪克﹝Vladek﹞)之間的緊張關係。這對父子日常的鬥嘴爭執,夾雜了親情相繫與世代衝突。面對母親自殺的震撼與質疑:明明是集中營的倖存者、戰後幸運與鼠爸團圓、又生了鼠子、移居紐約,生活無虞……為何還自殺?將母親推向死神懷裡的強大幽暗力量是什麼?是長期甩不掉的集中營驚恐陰影?個人憂鬱症?或是難以承受鼠爸嘮叨不停的精神虐待?誰都想找答案,但是誰都說不清楚,講不明白。

就在不時抓狂的鼠爸與頂嘴不耐煩的鼠子他們的對話之間,第二條主軸斷斷續續出現——在納粹貓掌控的波蘭「過去」,貓捉老鼠,鼠入貓口,在劫難逃。集中營就是鼠籠,猶太鼠的下場就是在累死、餓死、病死、打死、燒死……與僥倖不死之間打轉。生或死是納粹貓玩抽獎遊戲,一切都不確定,一切都是隨機發生。鼠爸口述回憶,鼠子錄音與圖繪,《鼠族》最終出版了!但是母親的死因未解、老邁的父親逝去,史畢格曼的嘆息未停,迷惘依舊,這就是家庭的真相!

為何用漫畫表達?為何是將大屠殺做為時代背景?為何以鼠面象徵猶太人?

這是《鼠族》得獎後,讀者不斷要求史畢格曼回答的問題。答案很簡單:這是一部家庭記憶的作品,身為漫畫家,以圖像手法表達是其專長;而納粹屠殺猶太人,就是自家成員的血淚經歷,已銘刻在家庭的記憶簿中,藏不住也抹不去。但是身為受害者的後代,卻又不敢、不願直接凝視這些慘痛事實。將猶太人畫成老鼠臉,得以讓自己間接面對,保持一些讓人喘息的適當距離……而且完全符合歷史真相!真相就是在納粹的生物性反猶太種族思想中,猶太人不僅是國家的劣質種族,更是人間害蟲,務必撲殺消滅。

ㄧ九四○年在《永遠的猶太人》(Der ewige Jude)這部納粹反猶宣傳影片的第十六分鐘,全畫面塞滿滿蠕動著的老鼠,接著鼠群成堆從水溝中躍出,在穀倉中瘋狂奔跑,咬破糧袋。旁白順便告訴你:牠們到處搞破壞,傳播各種疾病!猶太人類似老鼠嗎?不,猶太人就是老鼠!至於波蘭人嘛!納粹認定斯拉夫種族像豬一般的愚蠢骯髒,也屬低劣之流。史畢格曼用豬頭描繪波蘭人,曾導致波蘭的憤怒人士到波蘭版本的出版社,擲物激烈抗議。

《鼠族》開始在漫畫雜誌刊登的一九八○年代,漫畫仍被歸類為娛樂、消遣、輕鬆的軟性讀物,而且是路邊書報攤販售的廉價刊物,不登文學大雅之堂。但是《鼠族》主題涉及猶太人大屠殺,這可是莊嚴肅穆的大課題啊!用漫畫表現,會不會「不敬」,甚至「沒品味」呢?

針對這個提問,史畢格曼的回答是:「奥斯威辛集中營發生的事情,本來就沒有品味啊!」

他在漫畫中甚至把「奥斯威辛」(Auschwitz)改稱「耗子威辛」(Mauschwitz)。這不是褻瀆,而是辛酸苦澀的諷刺,也因此全書圖繪風格採粗獷的筆觸與線條,且僅以黑白兩色呈現。在那生死不定的鼠臉時代,日子只有慘色而沒有彩色。在書中讀者會看到集中營死裏逃生的老者,晚年的嘮叨與情緒躁亂,也會看到受害者後代承受著隱性的心理創傷與壓力。年老世代的恐懼不安、年輕世代的不耐與抑鬱情緒,流竄在每一格、每一頁中。得獎的《鼠族》翻轉了漫畫的地位,購買地點從路邊攤轉至書店,成為知識分子閱讀的圖像小說。

針對《鼠族》,終究必須提出一個嚴肅的基本問題:漫畫以圖像傳達,有其簡化之虞,用來處理猶太人大屠殺這麼複雜的歷史,適當嗎?學者認為:可以,而且有必要!尤其當我們希望年輕世代接觸歷史,正確的瞭解歷史,並從中接收到警示訊息,漫畫絕對適合做為歷史知識的傳達媒介,只是……千萬不要在漫畫中把任何一個人英雄化。

身為漫畫家,史畢格曼沒思考那麼多衍生的問題,也不在乎得獎後稱他文學家或藝術家!他想藉由《鼠族》訴求轉型正義嗎?在現今台灣熱烈談論「轉型正義」之際,我們的讀者可能會好奇的提問。其實,管他的轉型正義!《鼠族》就是史畢格曼的家庭歷史記憶,實在很悲慘!也是他身為受害者後代,處理自己情緒的方式,實在很無奈!他可能會建議你:與其一直追問公平正義的大哉問,在當今這個時代,不如趁著劫後餘生的老者還活著時,耐心聆聽他們的述說,用各種媒材儲存這些記憶;因為老者真的很想講,也很愛講,但是年輕一代其實很不耐煩,也沒興趣,不是嗎?!對了,史畢格曼畫了這麼多又狠又悍的納粹貓,他討厭貓嗎?「不、不」,他說:「我喜歡貓,我也養了一隻貓!」。

 


[1] 「寧可是特別獎,也不要是特別部隊」原文是:Better a Sonderpreis than a Sonderkommando。德文「Sonderpreis」是「特別獎項」之意;德文「Sonderkommando是「特別部隊」之意。這是納粹在波蘭的奥斯威辛─比克瑙集中營(KZ Auschwitz-Birkenau )中,為了處理大量被毒氣毒死的屍體,而成立的專責團隊。「特別部隊」成員大多是集中營的猶太人,他們的工作就是焚燒屍體與掩埋骨灰,這些屍體絕大多數都是猶太人的屍體。

 

《鼠族》

 

 

 

 

 

 

 

作者:亞特・史畢格曼
譯者:宋瑛堂
出版者:臉譜
出版日期:2020.02

撰文/伍碧雯:國立臺北大學歷史學系副教授,研究德國現代史、歐洲種族主義。

#選書 #家庭 #納粹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攝影洪以樺 Chair Hong
責任編輯李姿穎 Abby Lee

推薦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