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OS 選書|小說裡,遊戲玩家的愛無能——《柴貓、夢的浮艇與德魯伊》

作者BIOS 選書
日期02.12.2020

《全面啟動》裡有一個造夢者,以真實生活裡的經驗建構夢境,讀《柴貓、夢的浮艇與德魯伊》(以下簡稱《柴貓》)的時候,我感覺作者陳信傑寫小說,也有造夢的野心。新書主打「九〇新生代電玩小說家」,從小在《軒轅劍》、《魔獸世界》遊戲裡長大的小孩,長大後試圖在小說中,敘述一座座虛擬世界。

造夢者在內心建造城市,〈道路規劃〉裡,小說家將城市道路比作人的心靈,如果能穿越一切虛構、抵達一個人的真心,兩人就能相愛——如何在虛擬中看見真實?這是陳信傑在《柴貓》當中試圖回應的問題。

「在網路、電玩、魔幻的時代裡,愛將何去何從?」——開門頁

第一篇同名小說〈柴貓、夢的浮艇與德魯伊〉寫敘事者童年喪父的打擊,從此沉溺在視感與聽感的「兩感」世界,無法建立穩定關係(long-term relationship,LTR),只想約炮滿足聲色慾望;〈峻堯與明尉〉裡,峻堯停留在高中時期一段異男忘,30 歲過後開始跟養子做愛,像在遊戲中重溫青春悸動;〈雲蹤〉裡的姊姊在遊戲上認識男朋友、被對方家長拒絕之後繭居在家,成天玩同一款遊戲複習過往的愛⋯⋯。小說家筆下的角色,都曾被傷害、失去愛的能力。電玩與交友軟體像福馬林,浸泡孤單痲痹的心靈,《柴貓》的起手式,看似是充滿絕望的。

然而救贖沒有在現實世界出現。相反地,我們從遊戲裡的 NPC(non-player character)身上看見希望。這些被遊戲設計者創造出的角色,在虛擬世界裡不斷重複同樣的技能、對話、命運,卻影響著每一位玩家在遊戲中的成長路徑。譬如〈柴貓〉裡的「德魯伊」凱文,像一個擺渡人將敘事者從創傷中慢慢拉回現實,儼然是敘事者個人情史中的 NPC。〈愛索離群〉更進一步讓 NPC 長出血肉,與現實裡的玩家相濡以沫。小說模糊了玩家與 NPC 之間的界線,玩家可以與 NPC 建立連結、發生關係,同時也可能成為 NPC,出現在其他玩家的生命裡。

《柴貓》有趣的地方,不只在於虛擬世代裡的人物情感描繪、電玩意象與元素的化用,也在於作者對電玩形式的反思。〈雲蹤〉寫電玩跟小說世界的差異:「讀小說與玩遊戲最大的差異是,讀小說是你慢慢看著他去送死,玩遊戲是你親手送他去死。」沉浸式的體驗成為新的敘事方法,《返校》等待玩家探索的廢棄校園與戒嚴歷史就是近年熱門的案例。當電玩提供了文字無法達到的臨場感,文學界也開始思考小說的性質與功能。在《柴貓》中,我們看見小說家用文字虛構世界的明確意圖。書中多數篇章以第一人稱視角說故事,也大量利用岔題、時序切換等手法經營更靈活的敘事。陳信傑用小說寫電玩,在提出問題的同時,也試著以小說的形式做出回應。

然而,當小說家企圖建起一座世界,故事裡的角色,能不能也像〈愛索離群〉遊戲裡的 NPC,從被寫好的腳本裡(扁形角色)發展出自己的生命(圓形角色)?讀這本小說集,有時候感覺作者的意志過於強大。《全面啟動》裡的主角耽溺於妻子的死,反而讓妻子的記憶氾濫,淹沒夢的結構,小說家對經驗的執著有時候也凌駕於敘事之上。像是作者擅寫性愛場景,〈柴貓〉裡杵跟臼的比喻新穎有趣,〈子城〉裡也有鎖進入鎖孔的生動描寫。但後者從女性角度書寫性愛,確實可能讓讀者不安於小說呈現的性別意識,小說中的女性心境,或許有待更完整的篇幅與脈絡將之合理化。〈嘴〉將性與威權體制進行連結,然而當小說聚焦於強暴的現場,反而可能弱化了背後的權力問題。

小說終究與夢不同,每一個畫面與情節都要接受讀者一次次挑戰、闖關,也因此在書寫過程需要更多的 debug 作業。夢會被遺忘,但小說會被記得。作者有造夢的野心、挖掘意象的敏銳度,〈故事開始〉之前,若要將那些柴貓、德魯伊、公路與檸檬樹,凝結成琥珀,或許需先提煉更緻密的松脂。

 

《柴貓、夢的浮艇與德魯伊》













 

 

作者|陳信傑
出版者|啟明
出版日期|2020.09

#電玩 #小說 #全面啟動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馬揚異
攝影馬揚異
責任編輯李姿穎 Abby L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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