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 年 8 月,花花蓮遊記(一)

作者陶維均
日期09.09.2011
我是個半調子的人,自覺沒什麼事情是特別擅長,不論是賺錢為生的劇場、寫作、採訪,或是生活中必需的各式技能,鋼琴、下廚、運動、咖啡沖煮、閱讀或人際關係、房間收納、孝順父母、玩耍的各項細節,我都不甚擅長,好一點的略知皮毛,壞一點的大概只能稍微辨識出品種膚色,但底下的皮層毛囊完全猜不個準,也厚顏無恥的這樣過下去。連平常出門的包包都亂七八糟的跟像要搬家一樣,實在不知道 27 歲的我還能怎麼繼續過活。
不知道為什麼,今年對花蓮好奇了起來,一方面太久太久沒去東台灣,再來也太久太久沒好好玩耍了,因為我半調子的笨懶,連行程規劃都粗糙無比。記得五年前去法國自助旅行兩個月,只訂了頭三天的旅館,其他什麼都沒準備就去了,到了才發現旅館離我要待的城市有 32 公里,靠著一張硬頭皮搭了便車過去。後來兩個月這種蠢事更是屢現不爽,總是在路上經過的店家城堡酒莊劇院跑出個比較聰明的自己對罵「陶陶維均你到底在幹嘛」,差點就要回顧起童年成長路程的差池,然後走到海底。
講這些是因為,本來七月想自己去花蓮玩個幾天,後來,因為工作,因為颱風擦邊球,沒能成行。後來想想真是好險,要是那時候去了肯定不會玩得這麼爽,沒有超專業地陪,沒有毫無瑕疵的天天天藍,沒有這種媲美西遊記的閃光彈組合。重點是,以我的半調子規劃能力,我可能無法玩到回來隔了一禮拜還有想法坐在這寫文章。
節日是個掛牌,是個執照,方便我們領取需要的各種情緒放大一百倍。節日有應景的電影和情歌,香水和卡片,然後把人際關係再放大一百倍。節日迫使我們在辭海辭源裡搜尋對應的及物動詞然後把這愛這黑夜加深再加深一百倍。節日讓我們可以出去玩,然後在玩的過程中找到和平常生活瑣碎細節相對應的蛛絲馬跡。我們週一到週五有機無機的種了一堆蘿蔔,我們週末找地方挖坑。我們平常打造了自己也不知道怎麼開的旅館房間,然後去花蓮去台東去馬爾地夫去假期允許我們到達的任何地方尋找鑰匙。
梅花颱風來襲機率 70%,剛剛發佈海上颱風警報的週五清晨,我們約定七點半台北火車站集合。很久沒有這麼早起,興奮到難以入眠,淺睡了兩個小時就跳下去跑去巷口吃早餐,吃完剛好六點半。很久沒這麼早往外跑填肚子,前一天晚上台北下起連綿不斷忽大忽小的外圍環流雨,天空陰霾的像是 HBO 諾曼第大登陸的片頭,有種馬勒交響曲哀愁又暴力的味道。我寄了該寄的信,請款證明,填了勞務報酬單,繳了積欠的分期付款,害怕著火車一路到花蓮都是這種天氣。我希望颱風不要霸道的搶走我今年夏天寧靜的海,我希望那海像是一張毛毯一層皮膚包覆著我,我希望往火車站的捷運車廂裡所有人都跟我一樣想,我希望我還記得先檢查相機充電器爽身粉和牙刷然後加值悠遊卡。
一直口渴的墨菲阿嬤 / 公正女王 Kim 和公正包子店 / 小虎隊光臨七星潭
和同行的兩位友人約在七點半的台北火車站購票處,買了單程的站票,一邊閒聊彼此最近的工作生活等等,一邊喝著咖啡醒腦。八點二十分,我們搭上滿是週末要去花東外島度假旅行團的列車,往花蓮出發。
這節車廂全都是同一個旅行團的,一家老小全員大風吹的無畏颱風也得出來玩,車廂裡滿滿都是期待興奮和準備迎接美好回憶的戰戰兢兢。車廂最頭座的陳老師,十分爽朗且好客的買了幾盒巧克力,急忙分給同團旅客享用,應該是那種很喜歡幫大家拍照,但最後你回家了打開相簿,發現也都不小心會跟他合照到的直來直往阿伯。小鬼頭們都很開心,大多是國小國中生,吃著超商買來的垃圾食物,掛著超商換來的會爆炸的電風扇,偶爾看看海天一色,大部份的時間則在使用電子閱讀器訓練手眼協調性。媽媽們一邊翻閱著時報週刊或任何你在超商買得到的聳動標題雜誌,一邊七嘴八舌討論著兒女心經。有個不知道為什麼隻身前往的白髮蒼蒼劉醫師,一個人坐了兩個位置,導遊靠過去跟他細聲探問了什麼,我聽不清楚,我會知道他的姓名職業是因為當他跟我四目交接的時候我馬上就低下頭看了他胸前的名牌。
我們三人分別在兩節車廂找到了空位,坐我旁邊的是一位體態臃腫的阿嬤,大概就像隨身變的艾迪墨菲那樣吧,應該是原住民但我也無法判斷,聽她跟女兒講電話的口音也聽不出來,只知道她的手臂完全架到我的手臂上了但我也無法多說什麼。想到她看著這塊土地六七十年快速變遷,從前小朋友搭火車應該不會只顧著打電動吧,我也不敢多說什麼,說不定靠一靠她會跟張良一樣把髮夾丟到地上叫我撿也說不定。
墨菲阿嬤不是旅遊團的人,她是來台北處理丈夫後事的,回花蓮後要把光復鄉的土地分給子女們。不是多大塊的地,也不是多有錢的家族,阿嬤不時拿出法院的判決書或公證書出來看,從出火車站的地洞開始,到汐止,到羅東,她只看到第二頁,途中她不斷的闔書打開礦泉水喝一口,看看窗外發出嘖嘖聲,沒有滿意也沒有不滿意的樣子,轉過頭再打開書,重複重複到羅東,我不覺得她有把字看懂,她只是在找事情做,因為她手上的文件等於是他死去丈夫跟她最後說的幾句話。
這時候窗外完全不像有颱風的樣子,晴空萬里,颱風好像對自己鞭長莫及的外圍環流感到很無力但也沒有辦法,「看來今年我不能搶登陸台灣的頭香颱風了,交給後面的人去做吧,做到這就好了」,風雨大概到汐止就以這種感覺默默的停止了,完全就是預告片很強,正片弱到爆的不爭氣颱風,希望阿嬤的兒女沒有這樣。
阿公叫做劉金刀,今年八十六歲,土地平分給三個子女,沒有異議。阿嬤過羅東後打了個電話給女兒,聽得出來女兒個性和阿嬤十分的像。睡著前我看到阿嬤把喝完的礦泉水塞進包包,不知道阿公會不會感到很欣慰,有個台北來的男孩子陪在阿嬤身旁一起睡著。墨菲阿嬤的手臂雖然很沈重,但我相信金刀阿公應該很享受這麼重量級的懷抱吧,就跟被花蓮的大山大海懷抱著一樣。
一出火車站,前一天就抵達的超專業地陪 Kim 旋風出現,真覺得颱風應該以 Kim 作為榜樣,二話不說很乾脆的帶我們撇尿抽煙然後去租車,不這樣就不要當颱風了嘛,乖乖的待在海底不是很好嘛。
Kim 是東華大學外文系畢業的,後來考上了北藝大表演研究所,接著又去了紐約繼續攻讀表演。目前在北藝大教書,是非常厲害的演員,你可以在劇場大小演出看到她的身影和鼻影,光是出場坐在那裡你就會多看她幾眼。Kim 很嗨,水瓶座,30 歲出頭,長得好像柳翰雅。她能量永遠推到兩百,但非常從容得體,橫衝直撞裡面還是很有邏輯縝密清晰。Kim 很敢玩也很會玩,重點是她願意分享,我想這可能是當個好演員的必備條件吧,她像是一個黑洞一樣把小團體周圍的人都吸進去,在大家身上撒下亮粉光環,讓大家都各取所需開開心心然後不由自主接受她的統率。看到她出現在花蓮就跟聽查特貝克吹小號或是伍迪艾倫出現在任何一部伍迪艾倫的電影裡一樣理所當然,跟著 Kim 追捧簇擁海天大地就跟身上的雞皮疙瘩一樣自由自在。
這是我們的導遊 Kim,其他成員之後再慢慢介紹吧。

Kim 騎著摩托車出現之後,風景漸漸明朗清楚了起來,掀開妳的蓋頭,有種烤肉結束後把大罐大罐的水澆到炭上冷卻發出的嘶嘶聲。啊!我們真的來到花蓮了啊!這時候,有個理光頭帶著棒球帽,身材壯碩長相貌似黃小琥的拉車阿姨來招客。
雖然阿姨是在拉客做生意,但在交涉殺價的途中,你感覺得到她似乎非常自豪這塊土地,可能是因為花蓮鄉親的爽朗,也可能是生意做得多習慣成自然,還真的就跟黃小琥的歌聲一樣坦蕩蕩一分錢一分貨,是說租車這種事也都差不多那樣價錢沒錯啦。就這樣,一邊抽著煙一邊說著花蓮哪裡好玩的黃小琥,不斷推薦我們上山下海溯溪賞鯨,「沒關係啦你們想去,再打我們名片上的電話,我們都可以安排啦」,這是花蓮的第一印象,小琥阿姨和她的親朋好友,想必阿姨喝酒也是很爽快,想著想著真想一手台啤一手騎車啊!
接著殺到市區的公正包子店,稍微墊墊肚子準備前往海邊。我們點了煎餃和水煎包,好吃的不得了,該皮就皮該肉就肉,肉汁不用沾醬也十分入味,配上口感尚可的冰豆漿,可以想像後場是怎樣撖麵皮搓肉餡然後蒸籠擺盤的,不論價格或口味,都是非常公正的一家店,據說也是花蓮少數 24 小時開著的餐廳,無可挑剔。

 

寫遊記這件事情對我來說是怎樣呢,或許接下來可以用常見的箭頭法,車站 -> 公正包子店 -> 七星潭,或是看圖說故事,好吃!好藍!好嗨!好可愛!一方面希望讀者有跟我一樣親身到訪的體悟,一來也想整理自己的思緒,找到蘿蔔洞,就像聽喜歡的歌就要順便把歌詞背下來一樣。
但是,大部份時候這些事情對我這種半調子初學者來說,是互相抵觸的。囉哩叭唆的描述一些無謂的細節,勢必應該也不會有人有興趣繼續讀下去。但也沒辦法了,剛過 27 歲生日的我,打算以創作者的姿態繼續過活的我,如果不能像這樣整理記錄自己,或許也沒辦法好好調整步伐做更長時間的抗戰吧。如果不能把鳥啊樹啊烤肉串啊大腸麵線啊一個個分清楚,或許哪天會漸漸忘記自己的座標也說不定。這樣的遊記對我來說是一種耐心的挑戰,當然,也挑戰了那些讀的人,不過不喜歡的話當然也可以略過不讀,畢竟要去到花蓮並沒有這麼難嘛。
公正包子店之後我們接著去了七星潭,在那之前,在這篇的結尾我想說一下我現在最想去的地方,是北極圈附近一個小島,屬於哪個國家或是根本不屬於任何國家我不知道,只知道那裡終年被雪覆蓋。島上有個入口通往地下數百英呎的超合金地洞,隕石撞不爛灰塵進不去的超級地下大實驗室,裡面有地球上截至目前為止發現的每一種植物種子,如果哪天真的發生不幸,人類就得從這裡重新開始。這棟建築叫做諾亞方舟。
來吧焙焙說下一步才是拯救世界,我的下一步就要走到海底。
 

#旅遊 #花蓮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陶維均
攝影陶維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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