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或怪獸,自傲或自嘲?專訪莫宰羊,嘸知影的嘻哈未來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30.09.2020

「再給我三分鐘,我要 final check。」 

新 MV〈國王〉即將上線,上禮拜才拍攝,今天就要公開,我們暫時中斷訪談,莫宰羊和經紀人打開筆電,確認影片和資訊欄的細節一一到位。 

六點一到,MV 準時在 YouTube 頻道出現,禁藥王、栗子、Gambler 和莫宰羊一起尋寶,觀眾也像找到歌手們不同以往的面貌。上線後,莫宰羊立刻開始找人轉發,說著昨天認識了哪些人,或許現在可以把線牽起來,還不忘向我們解釋他的思考,歌、人、表演、商業之間,或許有個平衡點。 

「我們 15 號有一場表演,然後像我剛發這首,大家合作,然後出一首歌,造一個聲勢。觀眾對我們的合作產生新奇感,賣票也有機會賣更好。」 

2018 年以來,莫宰羊在網路上發表的〈魚〉和〈未接來電〉等歌曲快速竄紅,以來自花蓮的嘻哈「怪物新人」名號躍上舞台,2019 年發行的專輯《幻想曲》將他帶進 31 屆金曲新人獎的入圍名單。21 歲的莫宰羊和我們聊起他的音樂,不只是一個備受關注的年輕嘻哈歌手,更像是一個緊盯事業各項細節的創業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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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首歌,獻給第一次失戀

說到與嘻哈文化的初次接觸,影響不少九〇後嘻哈囝的周杰倫不在莫宰羊的記憶裡,最早聽到的反而是羅百吉、熱狗、大支等開山祖等級的嘻哈音樂人。世紀交替之際出生,小時候已不流行買 CD,莫宰羊平常在 Foxy 上找些很「髒」的歌,嘻哈音樂自然會跳出來。不過,他想做的、能做的,也不只侷限於音樂。

在花蓮,美術班等於資優班,背負爸媽期待再加上喜歡畫畫,莫宰羊從國小就開始唸美術班,但花蓮唯一有美術班的高中就是花蓮女中。莫宰羊原本打算以服裝設計師為目標,青春少男進了女校,全校男生只有六個人,他才待一年就差點轉學。 

「因為在那個環境之下就,沒有辦法⋯⋯很做自己。」莫宰羊說,在花女創嘻研社大概一年就倒掉,校內沒人聽嘻哈,乾脆輔助花中的朋友創社,簡直成為外校的地下社長。「當時就找一些饒舌歌手去上社課這樣,偶爾玩一些 free style,不然就是教大家怎麼去寫一首歌。花蓮沒有場館可以去養這個文化,所以大家都是隨便路邊揪一揪,找一個公園、帶一顆藍牙音響就在玩。」 

花中嘻研經營得穩穩當當,莫宰羊在女校還是不怎麼自在。 「我覺得男生在青春期,男女之間還是有一個界線,就不可能真的變很好的朋友,所以會處在一個,呃⋯⋯怎麼講,就是,賀爾蒙互相吸引又排斥的狀態裡面,不可能跟她們變得太好,但是又想要跟她們當朋友,但是當朋友當到太好又會越過那個界線,不好拿捏。」

青春期的尷尬最後成了創作的契機,莫宰羊 18 歲第一次寫歌,就是獻給人生第一次的失戀。 

「那時候第一次失戀,很難過,然後就寫。因為我想要那個歌很紅,然後她走到哪裡學校都有人在放,就會對我印象很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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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歌並非為了報復,〈悲情城市〉緬懷美好戀情和失戀後的自暴自棄,細節裡滿溢生活裡的微小心碎,高中生不能買酒、獨自一人走在東大門⋯⋯問他怎麼沒用畫畫來宣洩當時的感情,莫宰羊說當時看中的是音樂快速流傳的能力。 

「如果音樂做得夠好,它可以讓全校都在聽,影響力夠大,但我畫擺在那邊,你看到就看到,但它不能流傳。」 

或許,有些難以自理的傷,很需要與人分享。

殺不死的我

被上傳到 StreetVoice 的〈悲情城市〉真的紅了,連前女友都來表示謝意,美術班男孩的人生路倒是朝做音樂的方向來了個急轉彎。當時饒舌歌手面對面互相 battle 的比賽「Diss RBL」正流行,熊仔等人在這個比賽曾打出經典之戰。考完學測以後,莫宰羊經常搭著火車上台北參加 Diss RBL,莫宰羊這個名字的其中一個意思,就是本姓楊的他向 battle 對手求饒「不要殺我」而取的。 

剛開始踏入 battle 賽場,莫宰羊沒想太多,反正這比賽就是帥,最好趁比賽當紅賺一點知名度。比賽經過一兩場,他漸漸發現自己不怎麼喜歡這樣的表演方式。就像莫宰羊這個名字有示弱的表現,在莫宰羊自己寫的歌裡,〈眼鏡仔〉拿自己近視當哏、〈搶拍〉寫演出失誤出糗,比起 diss 別人,自我解嘲反而更常出現。 

「我覺得自嘲最酷。沒有什麼內容的人才會去笑別人。」自我暴露其實是強者的證明,拐了個彎的 diss 才剛說完,莫宰羊立刻又補上一句,「但我有時候也會笑別人,所以可能那也是我沒有內容的時候。」像是先小小砍自己一刀,對手是否會下手輕一些?

到底我是誰 我該自傲或自嘲
台上的風光 瞬間就不見了
驕矜或自卑 要往哪吹往哪倒
以我的智商 有可能不夠哦
——〈國王〉

Battle 非真愛,莫宰羊回頭專心做音樂,第二首歌〈魚〉在 StreetVoice 嘻哈類榜首蟬聯數週,各路音樂人注意到有個不能忽視的新名字。莫宰羊開始被冠上「爆紅新人」的稱號,也是在這時第一次發現,自己真的能靠做音樂賺錢。當身邊一起玩嘻哈長大的朋友大多還抱持同好同樂心態,莫宰羊認真思考生涯規劃,開了個人 YouTube 頻道,放上挺有把握的新歌〈未接來電〉,開了營利。結果卻超過他的想像。 

「我預期它會是一部好的作品,然後它可以收到很多迴響,但我沒想到會這麼巨大。」比起成功的喜悅,驚嚇或許更多一點。從 2018 年發表至今,〈未接來電〉已經在 YouTube 累積 960 萬以上觀看數,紅出嘻哈圈,成為現象級作品。那一年的《怪物新人》演唱會原本是莫宰羊和鐵巨人、高浩哲這嘻哈新生代三本柱的同台亮相,現在「怪物新人」已經成為主流媒體冠在莫宰羊頭上的封號。 

「那段時間是真的很誇張,走到熱鬧的地方一定會有人偷拍我,不然就要求合照,所以我那段時間變得有一點⋯⋯」莫宰羊謹慎揣摩當時的情緒。國中時被霸凌過的經驗,讓他對人和人之間過多的互動有點排斥,爆紅放大了他的存在,生活曝光在許多人面前。受不了這樣的狀態,多產的莫宰羊因此沉寂了一段時間。問他最後是怎麼走出這個狀態,莫宰羊一貫自我解嘲,說當時簽了唱片公司,不得不有點動作。 

在〈未接來電〉爆紅以前,唱片公司早早帶著合約來找莫宰羊,但沒有立刻簽成。大學重考那一年,莫宰羊收到了摩登天空的邀約,雖然考上了實踐服設,但他決定放棄入學資格,正式簽約走上音樂路。雖然說現在的公司對自己不錯,但從懵懵懂懂到加盟廠牌,莫宰羊經歷也聽說不少故事,對於音樂人和廠牌的資訊不對等還是感到憤愾。 

「簽約」對創作者來說總是誘人,但如今小廠牌林立、有時資訊難以查證。儘管我們眼裡莫宰羊那麼年輕,他對比自己更年輕的音樂人共感,甚至提醒:「這個要寫進去,要教育現在新的音樂人,唱片工業並不是那麼單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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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成名要趁早。網路時代似乎讓這件事變得更容易了些,創作者需要面對的世界,卻也變得更複雜了。初次面對陌生的江湖,莫宰羊一開始抱著聽天由命的心情,自己選擇自己負責,經驗好壞都當養份吸收。當完兵之後,他的心境放鬆不少,考慮的不再只是成名與否,眼光放得現實,試著在藝術和商業之間找到適合操作的平衡點。 

「這就像是一個翹翹板,你永遠不可能在中間站得很穩,一定要往左踩一點,然後它整個往左大傾斜的時候,你要往右邊踩一點,它才會平衡回來。」莫宰羊說,他在這段時間看了不少朋友碰壁,自己也曾經摔倒幾次,每次經驗都是學習的機會,沒有哪次教訓比其他的特別。

「我現在也還是處在一個吸收的階段,並沒有說現在就已經完全建立好我的觀念,要這樣做、要那樣做,我覺得都還是在進步,還是在學習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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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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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道就入圍金曲六項,人們口中的最強新人提起宋岳庭,「關於華語音樂的原地踏步,我不是第一個講這件事的人。二十年前就有人講了。」

略懂略懂,功德圓滿

用成熟的態度看待自己的未成熟,莫宰羊的另一個意義就是讓自己保持無知的「嘸知影」,事情看破以前,反而還能保有純真的幻想。新專輯《幻想曲》從迪士尼的同名音樂動畫電影發想,不斷變化的電子節拍疊上音色豐富的旋律,大量的音效設計讓歌曲的氛圍更加濃烈,莫宰羊精準銳利的口氣在饒舌以外的表現也相當抓耳,〈知影〉那段令人印象深刻的 hook,來自莫宰羊在 Netflix 上看到的藏族傳統吟唱方式,學著學著順口就和自己的台語名字融合在一起。 

有信手拈來的天才之筆,當然也有費盡苦心才完成的作品。專輯發行前就有相當討論度的〈健康快樂〉,卻是製作時最不順的一首歌,過程中改過好幾個版本,卡關的不是編曲,而是詞不夠好。 

「那時候挑一個比較大的議題來講,一定要寫到百分之百滿意才敢丟。」莫宰羊把寫歌比喻為素描,對象是他當時受憂鬱症影響的女朋友,素描的表現又反映出莫宰羊自身的心理狀態,不同視角組織成超越個人經驗的大架構,莫宰羊說,他這一輩人活在科技發達的時代,普遍有精神方面的困擾,寫這首歌是希望他們能在這其中得到共鳴。 

要我假裝生命沒輕重痛癢
誰不希望中頭奬
答應我做夢完回道路上
虛度的胡思亂想
預支青春再算帳
迷失在人間的洪流裡

——〈健康快樂〉

〈未接來電〉展現了莫宰羊寫抒情歌的實力,整張《幻想曲》更包含了處理嚴肅議題的〈健康快樂〉,和實驗性強烈的〈搶拍〉、〈告白〉等歌曲。莫宰羊坦承有些歌並不期待收到太大迴響,但他就是想嘗試不同的東西。不只在音樂上多方揉雜,莫宰羊也當自己的 MV 導演、為自己的社群經營操盤。Leo王在〈想起李國修〉曾引用「人一輩子做好一件事就功德圓滿」,莫宰羊卻有另外一種哲學。 

「這個時代需要的是雜學,你什麼東西都要會一點,不用太深入,網路會輔助你、或者是團隊合作會輔助你把接下來的事情做好,但是你每個方面都要略懂、要有概念。」 

網路時代每天都有新的變化,略懂略懂的哲學並不是一個明確的目標,而是莫宰羊為了累積實力,時時讓自己保持像海綿一樣的心態。促使他不斷要求自己進步的動力來源,不是舞台下粉絲的歡呼,而是身邊一路看著自己做音樂的朋友們。 

「朋友之間那種,看到我又更成熟、更進步的那種感動,我覺得那才是最真實的情感回饋。」莫宰羊說,「他們是一路看著我這樣子做音樂過來,看我從很爛的作品到現在,有時候聽到我又在進步,就會發出一種讚嘆。」

現在的莫宰羊經常台北花蓮兩地跑,台北是社交和工作的辦公空間,花蓮則是他寫歌的靈感庫。問他怎麼想到把花蓮的自然風景帶進嘻哈音樂裡,他說:「嘻哈音樂本來也不屬於台灣,熱狗跟大支把它唱得好,它就台灣化了。所以文化這個東西就是,你做得好,就會成為那個文化的交集。」同樣道理,只要自己做的音樂夠好,花蓮和嘻哈當然合得來。 

在《幻想曲》的實體專輯裡,十首歌在內頁變成了十張插畫組成的繪本,雖然插畫不是出自莫宰羊筆下,但內容和角色原案都是他的創作。故事脫胎自 Maurice Sendak 的繪本《野獸國》,進入鏡中世界的男孩,遇見了臉上是唱片的野獸和一隻貓,經過戰鬥又和解,男孩離開鏡中世界以後,原本的房間也沾染了鏡中世界的色彩。

莫宰羊沒有為這個故事設想太多背後的意義,只是想結合歌曲傳達出童真的感覺,想了想,又改口說是「幼稚」的感覺才對。帶點逞強也要自嘲,永遠不滿足於上一秒的自己,這就是依然不斷進化的莫宰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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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嘻哈 #音樂 #金曲獎 #莫宰羊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採訪熊一蘋
撰稿熊一蘋
攝影潘怡帆 Crystal Pan
責任編輯溫若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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