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奈《夜與霧》:故意的遺忘是一種暴力|藍祖蔚

作者藍祖蔚
日期21.04.2021

時間可以療癒創傷;時間亦可能扭曲記憶。法國導演亞倫雷奈(Alain Resnais)踩著時光的弔詭鋼索,書寫完成了紀錄片《夜與霧》(Nuit et brouillard)。

張開眼睛,你看見了藍天綠野;打開耳朵,你聽見了蟲鳴鳥叫⋯⋯然而視野略微往下或左右挪移,你就看見了層層鐵絲網,以及昔日人稱集中營的偌大房舍⋯⋯時光座標不同,對事物的認知就有岐異,皇天在上,后土在下,你沒看見也沒聽聞的,記錄著一種你並不了解的存在;你的聽看聞見,一旦欠缺事件爬梳對照,容易把你帶向另一個世界,用無知輕率地下了結論。未經寒露,不知霜降;只知雨水,焉懂大寒⋯⋯夏蟲不可與語冰,多情世界的真正無情在於以無知與遺忘,覆蓋了殘酷傷痛。

雷奈_夜與霧_TIDF

《夜與霧》是一部有關納粹集中營的紀錄片。電影拍攝時,導演雷奈年方 34,二戰容顏已經被十年時光沖刷得模糊慘白。戰爭爆發時,他正少年,悲劇發生時,他未必聽聞,即使身處相同時空座標,即與有人舉證歷歷,事件圖像血跡斑斑,然而走訪受災現場,哭嚎已匿聲、腥臭已消散,他要如何書寫這一場歷史狂潮?

物證人證還在,關鍵在於解讀。

倖存者之一 Jean Cayrol 是小說家,因為是事件當事人,生死邊緣的掙扎驚懼,事後卸責的狡賴嘴臉,白雲蒼狗的健忘人生,都讓他對人性有著更深體會。雷奈在他引導下,以今昔對照筆法切入,不做聲嘶力竭的控訴,也無意血淚斑斑地比對還原昔時情貌,因為悲劇發生當下的淒厲,不在現場的你我,如何憑空想像?最多,只能如遊客一樣憑弔傷心地:彩色是當下,黑白是過往;寂靜是現況,悲吼已消散⋯⋯情境如此懸殊,落差如此巨大,雷奈與 Jean Cayrol 透過詩意話白做對比檢視,其實是不得不的書寫策略,然而也因為這款文學性極其濃郁的美學選擇,使得《夜與霧》得著了更巨大的真相撞擊。

雷奈_夜與霧_TIDF

例如,Jean Cayrol 輕聲問你:集中營可以蓋成什麼模樣?聳立如高山?車庫式?和式?運動場?旅舍?匪夷所思的問句,都有現實圖像對應,貌似莊嚴的建築,暗藏多少哀鴻?一句句文學上的諧謔,一拳拳痛入心扉。

例如,Jean Cayrol 冷冷問你:怎樣的羞辱才讓人刻骨銘心?逼你裸裎見人?強行剃髮?在身上刺青?烙上數字?還是階級分類?每一句提問,其實你無需回答,只要見著了堆積滿室,有如髮丘的亂髮,見到提煉人體脂肪的肥皂工廠,你就會緊緊地咬著嘴唇。

空間也可以是一種暴力。

例如,你叫不出名字的猶太人成群擠進了火車,車廂無窗,門鎖上的剎那,頓時黯黑一片;然而負責押解的軍人,車廂有門有窗。一如集中營內既有著很難成眠的格籠,也有著窗明几淨的軍官臥榻⋯⋯人生際遇,只因為血統,命運判然有別。

例如,車廂內的猶太人不能坐、不能蹲、一站就是 20、30 小時,累了也癱了的人們,忍受著彼此的污濁氣息與排洩腥臊,多少更卑微的弱者就這樣任人壓垮,讓死神給接走了?好不容易盼到車停,好不容易打開車門,還來不及呼吸新鮮空氣,還來不及紓展手腳,迎面而來的不只刺骨寒風,只有霧氣深重的夜色,「夜與霧」既是他們的「當下」,也是「餘生」:遇上,就永難消散的霧瘴。

雷奈_夜與霧_TIDF

遺忘也可以是一種暴力。尤其是故意的遺忘。

Jean Cayrol 不忘輕聲問著:那些行刑者的外貌為何與犯人如此相似?同樣的問題在另一部電影《近距交戰》(Joyeux Noël)也有著類似質疑:交戰雙方不都信仰著同一位神明?唸著同一本聖經?同樣過著耶誕節高唱聖歌?

Jean Cayrol 最沉重的一問來自:戰犯審判庭上,多少人以「我只是奉命行事」卸責?雙手一攤,你無責,他無責,滿地冤魂找誰討公道?集中營外,藍天依舊,綠地如茵,究責,難道是人生的奢侈妄想?

不想被時間戲耍,不想被無知愚弄,不想讓遺忘猖狂,卻也不想徘徊歷史門外瞎起鬨,應該就是亞倫雷奈以《夜與霧》留下二戰痛史的初心,後續在於你如何解讀?又如何銘記?

雷奈_夜與霧_TIDF

夜與霧 (數位修復版)
放映時間|2021/05/01、2021/05/04
放映地點|光點華山 A1 廳

2021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TIDF
影展時間|2021.04.30-2021.05.09
影展地點|台北新光影城、光點華山電影館、空總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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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藍祖蔚
圖片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責任編輯曾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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