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海象般的硬皮——《奇巧計程車》裡的欲求與無欲無求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19.07.2021

「那種計程車司機說的話不可信啦。」
「也是,畢竟他是計程車司機啊。」

小戶川宏,41 歲,是隻海象,職業:計程車司機。劇情一開始,結實綁滿重物的屍袋沉入海,鏡頭轉接回小戶川的計程車上,微凌亂的駕駛座,從倦意裡剛回覆的司機。收音機緩緩說出:練馬區一名女高中生失蹤了。

黑道、計程車司機、酒店打工仔、清潔工人、偶像團體、警察⋯⋯,角色職業別展開,就是一組有說服力的懸疑或警匪片組合。但《奇巧計程車》以動物形象為角色化身,追殺緝案之餘,也呈現生活裡或尷尬或犀利的突發對峙,對白精準、簡潔,以酸意挾帶傷氣——原來動物圓潤外型更像掩體,不時感覺到,內裡一顆顆尖銳又破碎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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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巧計程車》(Odd Taxi)以小戶川宏——計程車司機開啟故事。

虛擬世界的求生術

*本文涉劇情發展,在意者請自行斟酌閱讀

《奇巧計程車》適合推薦給享受收網快感的觀眾。走過鋪陳,線索交織起時,像目睹立體陷阱原來曾如此平靜地鋪躺在各處。以小戶川為起點,數條分枝浮現,每條路徑上的角色看似獨立,最終竟有相逢。隨著集數推進,劇情觸發了角色的超連結,人際關係的暗網被打撈起。

雖概念上並無首創革新之處,但《奇巧計程車》談虛擬世界場景,尤為深刻。首集上車的乘客樺澤太一(河馬)是個平凡的大學生,一心想著如何要讓貼文瘋傳。拍下與小戶川的合照並編織計程車司機溫馨對話情境,竟成爆文。樺澤振振有詞,企業招募也都會看 SNS,既然如此,捏造有何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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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求爆文的樺澤太一,捏造了他與小戶川的相遇故事,初嚐瘋傳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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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次失敗的嘗試後,他進而宣告自己要追捕逃犯「陰溝」。
 

像你滑臉書,眼見貼文痕跡工整地、內斂地炫耀,把「快看看我」的渴望細細縫製進細節裡。是在這樣讓人共鳴的當代情境下,小戶川冷靜地說,「『遇見趣事後能寫成精簡貼文的我,根本超有品味的對吧?』這種藏不住的自我優越感也很噁。」

於是你突然很想聽這位司機再多說一點。

首集電視及收音機響起的歌曲,來自偶像團體「神祕之吻」,由二階堂瑠衣(貴賓犬)、市村志帆(三花貓)、三矢雪(黑貓)組合而成,隨著劇情進展,她們也漸漸被發現與黑道有所牽連。其中,比較不紅的市村被公司安排以交友軟體做仙人跳,騙錢好上納給黑道矢野。約會時,她心不在焉,相較於對方的心慌意亂,一直在滑手機,分享話題也來自 SNS,一是推特上有人說自己中獎十億,二是樺澤誓言抓到傳說中的黑道陰溝(獅尾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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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像團體「神祕之吻」,由左至右為:市村志帆(三花貓)、二階堂瑠衣(貴賓犬)、三矢雪(黑貓),其中只有站 center 的二階堂以真面目示人,周邊銷量也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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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評比為比較不紅的市村,平常也需配合公司與黑道設下仙人跳的陷阱。

神祕之吻和樺澤也成為一種對比,相較於有經紀公司、系統性甄選的藝人產業,樺澤以自媒體之姿,獲得讓成長中的偶像團體也羨慕的流量。網路如戰場,市村則在挑戰中失利,因公司安排無法露面、需戴上面具,這種「遮掩」的意象也延伸到她的其他層面,就連在網路上,也只能透過更隱蔽的交友軟體來「工作」。

第四集〈田中革命〉是結構上較特別的一集,暫時離開女高中生失蹤與黑道一線,對準了遊戲工程師田中(美洲獅),他著迷於手遊「動物花園」,為了蒐集到稀有動物渡渡鳥繳了不少課金。他的執著連結到童年——他曾擁有過一個渡渡鳥形狀的橡皮擦,因而在同學間「誰能擁有更特別的橡皮擦」之戰中佔有一席之地。為了勝出,他在拍賣網站下標,被詐騙十萬元。長大後,沉迷的手遊排行榜第一名 ditch-11,和曾經詐騙了自己的拍賣帳號相同。

有點年代感的網路拍賣,當年最流行的詐騙即是賣家自導自演抬價。隔著螢幕與撥接機器,詐騙者每一次開價,挑戰的不是潛在買家的錢包有多深,而是他對物的執念有多深,那些超出底價的金額,具象化了人的慾望——不只購物慾,還有攸關生存的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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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中夢寐以求的橡皮擦,起標價 3000 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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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迷於手遊「動物花園」的田中。

那時,田中多想買到一個獨特的橡皮擦。「我是特別的」,或許像毒,嘗過一次,再也無法放棄。從幾千塊膨脹到十萬,買與不買的抉擇,是期待回到平凡的自己還能夠再變得特別。為此,他偷用哥哥的電腦、刷爸爸的卡,被發現後被痛打。恐怕讓田中自己也意外的是:原來我們願意為了讓他人相信「自己是特別的」付出那麼多,幾乎像一種求生術。

橡皮擦、玩偶、愛心筆

號稱「全世界只有一個」的橡皮擦,在第一集時就已現身。小戶川長期失眠,去找剛力醫生(猩猩)看診,一旁護士白川小姐(羊駝)把橡皮擦送給了他。而隨著陰溝和白川之間的關係檯面化,自陰溝到白川、白川到小戶川,橡皮擦的饋贈都是情意的象徵。但在田中追殺小戶川時,也透過這個橡皮擦意外解開 ditch-11 的真面目。

《奇巧計程車》裡,幾次以「物」的流動串起角色,翻轉物件的意義與人的關係,既使情節緊密,也收意外之效。

另外一個物的暗示,則是小戶川計程車上、吊掛在後照鏡前的玩偶。自第一集開始就瞧不起、厭惡小戶川的警察大門兄弟(狐獴),車上居然吊著相同玩偶。玩偶成為身份的象徵,對立的他們,其實都因身世得到同一人的幫助,進而有了這個玩偶。敵視的雙方,並沒有想像的那麼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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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集登場就表達對計程車司機的厭惡的大門兄弟(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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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戶川車窗前懸掛的玩偶,隱藏著身世之謎。
 

值得一提還有《奇巧計程車》另外推出的廣播劇。電台主持人長嶋聰自稱「不知為何收到了這個訊號」,竊聽了幾段錄音內容,而後我們才得知,那來自一隻神祕的愛心筆,來源要到最後一集才揭曉,但訊號意外被長嶋攔截訊號。每一齣廣播劇對應到一集劇情,而我們在動畫中,也真的能像「威利在哪裡」的遊戲般,找出愛心筆潛藏在畫面的角落。

愛心筆作為流轉在角色間的物件,也像把說出實話的偵訊光線一一打在不同角色上。角色既是無意識的收下筆,收音內容自有「畫面之外」的真實感,收聽愛心筆,像目睹畫筆一點點添上陰影,使劇情與角色塑造更加立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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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嶋聰(中間的長頸鹿)是個熱愛聽漫才表演的人。他手上握有神祕的愛心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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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的祕密,在廣播劇裡有驚人交流。

例如廣播劇第 2.5 話(前面數字代表廣播劇第 2 集,後面數字表示對應動畫為第 5 集)收錄了「神祕之吻」三人組對話,瑠衣提議要玩祕密遊戲來認識彼此,分別寫下自己的一個大祕密、一個小祕密、一個謊言,其中也洩露了後面的劇情——有整形過、在網路上寫過成員的壞話、有在做爸爸活(包養)、有陪睡以獲得工作、殺過人、結婚了、正在跟搞笑藝人交往、線香(風俗業)、把屍體扔掉了。

祕密之重大與窺視感相輔相成——《奇巧計程車》在主線上即已順利交織出複雜人際網絡,再以廣播劇「竊聽」故事的暗面,觀影經驗也就不僅止於一般的資訊接收,而讓觀眾多了「自願偷聽多一些」的慾望,享受追逐八卦的樂趣。

廣播劇中,「愛心筆」流傳下去會得到幸運,也讓人想起電子郵件通訊剛普及時,那種「收到這封信的人,會有幸運的事發生」的祝福信——有時,信件也警告:不轉寄的話,不幸將降臨。幸與不幸,往往是一體兩面的事。

最後一集,主線揭露兇案真正殺手,手上就拿著這隻愛心筆。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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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想要驕傲地拒絕他人時,就會想起岸邊露伴鄙夷地說:「我拒絕。」傲慢任性,極致且病態地追求創作,充滿漫畫家荒木飛呂彥的既視感。

他們為何犯險

《奇巧計程車》的動物百態圍繞著一個核心——我們願意為了什麼犯險?樺澤為了出名,即便膽小也要前往黑道陰溝所在的現場;田中為了成為「人上人」,盜刷父親的卡;在偶像團體裡,為了爭上位不擇手段;而小戶川的友人柿花(長臂猿),則因渴望被愛入險境。

身為相貌猥瑣的大樓清潔工、中年大叔,如何在交友軟體上找到配對?柿花謊稱年收入千萬,因而與市村相遇,一往情深。為了帶她去西餐廳、買鑽戒而借高利貸,最終被黑道發現而監禁。每每看這樣的角色,讓人嘆息或不耐——這麼明顯的陷阱,為何還有人願意踏入?小戶川原先也是這樣想的,只是,朋友並不聽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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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入愛河的柿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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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田中,恐怕在柿花的天秤上,願意付出給愛的代價,接近全部的自己。他人看來的執迷不悟,在他眼裡,只是一種盡力而為。對某種(他人看似不對等的)等價關係執著,造就了角色生命經驗的侷限與失控。

小戶川習慣聽的電台節目,是由搞笑組合「智人拍檔」所主持,柴垣(山豬)總是比較積極進取,卻越來越不紅,反之胸無大志的馬場(馬),莫名其妙地受到關注,成為當紅炸子雞。兩相對比,現實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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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終無法在搞笑界走紅的組合「智人拍檔」,柴垣(左)十分心急,而馬場(右)並不在意,卻越來越受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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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為了搞笑,柴垣是以抱著覺悟的心態行軍的:

馬場:「不傷害任何人的搞笑才是最棒的。」
柴垣:「我寧願傷害一個人,換取十個人爆笑。」
馬場:「這樣只會引起反感,看看最近走紅的人,還是人品最重要。」
柴垣:「小時候曾讓我們笑到渾身發麻的,都是刀鋒般尖銳的笑話啊。」

相較於每天忙到沒空睡覺的馬場,柴垣得去酒店打工賺生活費,某天竟在酒店遇上田中鳴槍追殺小戶川。眾人逃跑,但柴垣居然像閒聊般找眼前拿著槍的人聊天,差點被流彈射中。

今井:「柴垣,你在想什麼啊?」
柴垣:「老實說,我在想,要是被槍擊應該很搞笑吧。」

他寧願傷害的那一個人,原來是自己。

我的外皮

相較眾多角色的執念,小戶川無欲無求,對金錢名氣不感興趣,寵辱不驚,即使出現在爆文、以錢為誘也不為所動。他行動,只是因為想到或許可以幫助他人——無論是微微動心的白川小姐,或是被愛沖昏頭的柿花、陷入醫藥疑雲的剛力醫生。

儘管沉默,小戶川性格內有種不願聲張的正直。那並不是英雄般的「捨我其誰」光輝感,也沒有少年漫畫「奮力一搏」的意志堅決。以《奇巧計程車》(Odd Taxi)片名翻譯來看,Odd 做為奇數解,是形單影隻,但也是古怪。小戶川的孤單與古怪一體兩面,化作行動時,體現在異於常人的堅持,彷彿身上厚皮真如海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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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神祕之吻的經紀人山本得知他車內可能曾錄下對團體不利的證據、要求小戶川提供時,他只說:「這我無法獨自決斷,要先解決隱私權問題才能考慮。」並不管山本已表明未來願多找他做生意。

又如,陰溝找他搭擋搶銀行,剛好山本打來叫車載送,陰溝於是要求小戶川讓他躲進後車廂,再用電話監聽車內對話。即便與黑道溝通,小戶川也平靜說,「這我辦不到,他們只是客人,對我沒有危害。」

以此劃定自己與世界的界線,即便在混亂中,也有自己的原則。不受他人影響,另一面向即是封閉自我:從小失去爸媽的他,感冒時也只是麻煩房東帶點橘子來;又或是當白川小姐主動靠近,說明自己與陰溝的過往糾纏,雖有心痛,他也正色:「你們的依存關係,與我不相干。」

因此特色,《奇巧計程車》中小戶川的成長與改變看似緩慢,但終會到來。劇情進入尾聲時,他假意協助陰溝,策劃可以讓無辜者逃脫的路徑,卻因此自己再次陷入追殺,因而從高橋墜落海——此時,是他曾幫助過的人,跳入海裡救了他。

過往文學有「落難女子」(damsel in distress)的母題,英雄犯險、殺敵砍怪以救出受困的年輕女子。在《奇巧計程車》裡,落難的不只少女,還有中年大叔——他以自己的方式救人,最終也被拯救了。這樣雙向的拯救關係,敲開他劃定的自我界線,終於,也才能看見人的真實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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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畫 #奇巧計程車 #木下麥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溫若涵
圖片來源Odd Taxi 官網
責任編輯曾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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