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致亨・弄髒電影史 EP1|半世紀以前的出櫃宣言——破解《跑道終點》遺留的牟敦芾密碼

作者蘇致亨
日期09.08.2021

「弄髒電影史」這專題,策劃階段正值東京奧運時期。我這從小沒什麼在運動的同性戀,竟也設起鬧鐘,認真追起台灣選手十年一刻的動人畫面。一切其實是以不太正經的「歪讀」為起點:先是澳洲橄欖球員泡水的養眼照片,到我國羽球金牌「麟洋配」的各種幸福瞬間。

今年也是最多出櫃選手的一屆。從場邊織毛線的跳水金牌 Tom Daley 到頒獎台上抗議的非裔美國鉛球選手 Raven Sanders,LGBTQ 選手至少 180 位,人數是里約奧運的三倍。將奧運「掰彎」一點點,確實也為吾人小輩多找到一種親近運動的切面。一如我想從本屆開始,宅宅們將更有興趣關注射箭。

與此相似,弄髒電影史,目的不在說台灣各路經典的不是,而是想幫覺得自己與「老電影」「國片」格格不入的觀眾們,在回望解嚴前的電影史旅程中,找到氣味相投的位置。或許,我們有幸能撈回幾部被遺忘的鑽石。

什麼是我最在意的國片?當然是在台灣電影有史以來產業氣氛最低迷的 Y2K(為各位弟妹寫個註,這三字指的是你們可能都還沒出生的西元 2000 年)時期,仍能以《十七歲的天空》、《盛夏光年》等電影撐起場面的同志片。

我國「名正言順」的同志電影史起點,多只溯及虞戡平導演改編白先勇小說的《孽子》。那是解嚴前夕的 1986 年。我們不妨放寬一點界線,重新閱讀幾部「有潛力」的黑白老片,看看各位能否開啟 gaydar,身有「同感」開天眼。

這一篇,我只介紹一部片:一部我在東奧期間重看後,驚覺先前我有看等於沒看,甚至可能錯看,想通後激動到自行超越專欄字數上限,只為求更多朋友願意 Google 一下找來看的電影。早在《孽子》上映十五年前,1970 年的《跑道終點》——小彤和永勝——我們的兩位國中小哥哥就已上線。

異口同聲的大師經典,眾說紛紜的「同性戀」

與後起之秀新浪潮電影對照,聽過《跑道終點》的觀眾之少,與電影展現的高超水準完全不成比例。這部本該成為影癡們耳熟能詳的劃時代經典,竟在冰庫度過默默無名的五十年,直到 2018 年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才重見天日。或因如此,深藏於本片的密碼,至今仍未被完全破解,值得我們重新發現──

人物設定乍看老派。體育好、家境不好的李永勝,碰上數學好、家境好的姜小彤。小等一下,為免「小彤」二字可能無法建立起與男孩的直覺關聯,我以下稱那位愛跑步的男孩「永勝」,擅長珠心算的則容我改叫他一句「彤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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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擅長算數、家中富裕的彤弟。右:擅長跑步、家中開麵攤的永勝。

影展手冊的劇情簡介這麼寫:彤弟與永勝兩人鎮日玩鬧在一起,形影不離。而永勝在練跑時意外猝死,讓在場的彤弟悲痛自責,雙方家人的不諒解以及失去摯友的孤寂,迫使他走入黑暗。

關於永勝與彤弟的關係,說他們是彼此的摯友,我想看過電影的都會同意。但「兄弟情義」是否有更進一步的「異男忘」或「同性情慾」,大家的詮釋多少有差異。

影評鄭秉泓在一本書叫《看得見的記憶》盛讚本片,通篇卻微妙地隻字未提「同性戀」。參與本片演出的資深演員劉引商,時隔五十年後有機會看見本片也說,裡面不過是非常單純的男孩子玩在一起,哪有什麼人家說的「同性戀」。

刻意迴避,多少是為了回應江湖謠言。坊間傳聞,本片 1970 年被禁演,是因為裡面出現「同性戀」。電影前三分之一的一場關鍵戲,彤弟對著永勝喊──「林小華說我們是『同性戀』。」──就只這麼一句,讓許多人積極肯定這部電影,突破我們以為戒嚴時期同性戀絕不會出現在大銀幕的禁忌,認為是台灣電影少數勇敢闖進同志爭議議題的先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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彤弟大聲和正在跑步的永勝說,「林小華說我們是『同性戀』。」

如果這就是《跑道終點》全部的重要性,那也難以激起我力推它的動力。畢竟以「否認」同性戀來「處理」同性戀的電影,古今中外遍地:1961 年的美國片《雙姝怨》,略刪幾句,就順利通過審查在台上映;台灣導演李美彌 1980 年的《女子學校》,也比《孽子》更早被人指認出,有以「姊妹情誼」或偷渡或消音的「同性戀」。

這都不足以形容《跑道終點》。我要說,正是因為導演與編劇嫻熟包裝與曖昧,才讓冰在片庫數十年的這部片,成功守住導演的祕密,卻也埋沒其超越時代的意義。

只要各位轉變觀念,回頭捕捉電影裡一個個小細節,我們最後會發現,早在五十年前,就有導演拍出這麼一部「出櫃」宣言,一場至今仍令人瞠目結舌的藝術實踐。

《跑道終點》是我所見過處理得最早也最深刻,對白與故事鋪陳皆令人驚艷的台灣同志片。本片已可見許多台灣同志文學的原型,更有滿到溢出來的心酸與浪漫場面。讓我們從最直接可見的「同性戀」開始,一起細讀導演如何趁這三字光明正大出現時的七句台詞,埋下各種「說」與「不說」的曖昧,只待有緣人細心品味。

啃口你的臉,讓你變成同性戀

彤弟與永勝一日決定比賽:看是你的珠算算得快,還是我的飛毛腿厲害。這是一場快手與快腳,各要解決十題珠算與三千公尺的競賽。比賽開始,算珠算的彤弟找了個時間點,拋出那句:「林小華說我們是『同性戀』。」

永勝邊跑邊喊:「『同性戀』?什麼意思啊?」中文的多義,常讓人看字幕會錯意,除實際看片聽語氣,也可參考底下英文翻譯:What's a Queer?永勝這句的語意顯然不是「林小華什麼意思啊他!」而是在問:「同性戀是什麼啊?」

一個短沉默(反映彼此刻意裝傻的互相摸索)。跑步中的永勝再補一句:「他媽的,明天有他好看的。」顯然經過幾秒,他已能聽文會意,知道「同性」加上「戀」所代表的含意,以及這關係當年可能有的負面意義。

算數學的彤弟聽到這兒,接著喊:「你不要去揍人家。」有種乖寶寶的善良,更有種明確接收到保護與安慰後,得了便宜賣乖的興味。

跑步的回得更有趣:「我要在他臉上啃一口,那我跟他也是同性戀了。」我小時候有聽過男生女生牽手會懷孕,倒沒聽過啃一口就出櫃是什麼概念。而且,「啃」臉究竟是什麼畫面?

不管了,算數學的正面回:「我也要啃他一口~」。跑步的竟一個反手秒回:「你不怕他臉上滿臉的青春痘?」一方面是開嗆那沒事搞事的林小華無誤,另方面或許也有點小小吃醋的曖昧,否則怎麼前一秒自己說要「啃」就沒在怕?

仔細想想,永勝對林小華的「報復」方式實在特別。有人沒事說你是同性戀,你會怎麼回?永勝的回應,其實一點都不「直」觀。他並不是先預設「同志=不好」→ 你說我同志 → 我就揍你的那種回應方式。

他「報復」的方式,竟是想把林小華「啃」成同性戀:某種程度上擱置了同志=好或壞的判斷,目的與手段只是讓對方能對同性戀有所同理與體會。這種並非「直」覺的回應方式,默默隱含永勝對「同性戀議題」的進步與友善。

關於這七句台詞,即使去掉我誘導性十足的說明,至少我們能學到一招曖昧技巧與對話之術是──跑步的永勝,其實從頭到尾都沒有正面回答(遑論否認)彤弟一開始拋出的問題──「我們是不是同性戀」。

只要曾身陷「異男忘」的小 gay,大概就能體會,只要對方不說破,不拒絕,這樣的一來一往,就能讓我們從中體驗凡事皆有希望的準戀愛滋味。這一點,我會說明,真的是導演刻意鋪排於此,先餵給我們的一點甜頭與曖昧。

從裸泳到田徑的「同志奧運」

如果各位有心如此「歪讀」這部片,那麼其實全片早在前三十分鐘就已埋下了各種伏筆。這些伏筆,更可能全面翻新我們該如何解讀本片結尾。電影片頭,是一片黑暗中閃爍的兩道光,那是正準備從礦坑隧道回頭走出的永勝與彤弟。黑暗隧道,是彤弟警告永勝不可告人之處,更是永勝口中「咱倆發現的世界」。兩人之所以沒真的走進去,是因為彤弟說裡面深得不得了,根本沒有底。有點敗興的永勝出場劈頭就罵,「他媽的,我真恨不得把我的膽子分一半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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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勝看彤弟不敢,直說:「他媽的,我真恨不得把我的膽子分一半給你。」

文謅謅的台詞和暗喻,各位大牛如果一開始還參不透的話,下一場戲馬上給了你肉體變現:兩人直接在溪邊全裸曬日光浴。一個笑對方屁股長痔瘡,一個笑對方包皮過長。非常之中二(啊他們也真的就國中生),但也無意間流露,兩人目光已隨自身角色停留何方。(別看漏了鏡頭給各位觀眾的福利,只是國中生還未成年,你各位請多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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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一開場就明示二人角色的全裸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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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是《囍宴》般的「媳婦見公婆」場面。裸泳結束後,李永勝帶著彤弟到他家開的麵攤。哦,原來不只雙方情投意合,家長也買單。準婆婆給彤弟加了顆滷蛋,還跟孩子的爹稱讚這功課好的朋友交得真是讚。

下一幕台版《斷背山》。餵牛吃草的彤弟,碰上把牛群全踢走後,直接翻牆烙幹的超中二永勝。牛躲得一頭不剩。彤弟憤而追上去,兩人動真格,在泥漿地裡扭打成一團。有的異男看到這,想說這不就真的火大打架嗎幹。但是經過東奧時期各種謎因粉專對男子柔道與角力的「腐力」全開,相信各位已不難體會,兩個男子近身肉搏的時刻,在「有心人士」眼中潛藏著浪漫與曖昧。

山頭吵,海尾和。接著來到台版《碧海藍天》。波濤洶湧,這是一望無際的兩人世界,玩累了就回到岸邊。兩人拿出便當第一點,不是自己低頭猛扒飯,而是先給彼此夾菜送溫暖。幼稚的彤弟從永勝書包偷出一紙作文,上面寫的是他想及早看見爸媽從麵攤開到麵店的心願。接著就是為了討回那張紙,兩人開始在大海中追趕跑跳碰的畫面。人生要是能與奧運選手有這兩小無猜的幸福片段,我想那是許多小 gay 此生無憾的浪漫。

再來是一段重點。兩人就讀的國中要開學。所謂的操場,只是什麼都沒有的一片田。整個至善中學,男男女女同學們一起戮力重建校園:綁足球網,畫自己的籃球框,犁田翻土是為了讓後繼者能在此跳遠。就說東奧時期重看這片特別讚,這片段簡直像極我國體育環境的預言,在一片組織的爛泥地裡,胼手胝足打造出自己舞台的最大功臣,始終是不分男女的運動員。

不過,眼尖的朋友看了片會發現,我們兩位小哥哥對此可不滿意。男男女女的團體行徑裡,並沒有這兩個叛逆小子的身影。他倆刻意躲在鐵絲網旁,更啐著那群人不知閃了沒。這兩個人想幹嘛?他們跟大家格格不入。他們要等操場都沒人,去重畫自己最喜歡的跑道線。

這關鍵的一刻,導演牟敦芾給了個全片最用力設計的畫面。兩人為齊心畫跑道,在銀幕上第一次有了手握手、頭碰頭的連結。只要你願意違背昔日黨國的意志,將至善中學校訓中的「守恆勇善」,變成今日早已習以為慣的「從左往右」看。牟敦芾早已在這畫跑道的起點,賜給他們電影世界裡的「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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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等大家都散去,才開始畫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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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永)恆」畫面,同心畫圓像極了婚禮的繁文縟節。

啞巴與同性戀啊,誰才是苦難的禍源?

永遠有多遠?總是同性戀最能體會人世間的一切無常與善變。

青春與死亡相連結。遺憾正是發生在永恆的起點:他們自己畫的跑道線。我說導演在珠心算大戰飛毛腿那場同性戀的爭辯刻意施以曖昧,目的是回憶越甜,對比後的心碎時刻越會令你淚流滿面。

彤弟贏了。他跑向永勝,興高采烈地要跟他跑到終點。後面的悲劇全世界都已預見,就他一個人沒發現:不祥的心跳音效與永勝已跑到扭曲的臉。

永勝死了。劇情雖略帶狗血,所幸來得極早,全片才三分之一不到。導演是要告訴我們,他要處理的重點,不在前半小時的兩情相悅,而是後面這一小時,彤弟這「禍源甲」,其電影中的餘生如何持續為永勝的死懺悔。同性戀與罪,還有什麼比這更常見的搭配。

姜小彤的贖罪之旅,劇情走向沒離大家想像太遠:昔日最疼彤弟的李媽開始恨他,倒是李爸出面挺他。功課好的他開始失常,而原生家庭的爸媽,一會擔心他,一會拿成績壓他,但看見自家貴公子竟在狂風暴雨中幫李家推麵攤車,還是忍不住冒著風雨下車幫他們一起拉。咻一下 time flies,彤弟終獲接納,好不容易李家的新麵店也要開張,一切看似就要回歸日常⋯⋯

關於這部片的電影美學,許多評論早已發表,不敢掠美於前:幾段蒙太奇交叉剪接值得細細品味,也有人指出,後期配音的配音演員聲音太老成,是本片的敗筆與硬傷。讀過《毋甘願的電影史》就能體會,之所以都得配上那足以毀了全片的「標準國語」才算「國片」,以及我國遲至 1989 年《悲情城市》才能以同步錄音技術拍出一整部彩色劇情片。這拖累台灣電影發展的技術遲滯,實是黨國體制厲行國語運動所致。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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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學者拓狄(James Tweedie)認為某種年輕活力、都市現代化的過程都是新浪潮的重要特色,而牟則是很有意識地呈現了這點。

扯到《悲情城市》,是為了引出《跑道終點》中許多人忽視的關鍵:一位啞巴。當彤弟獨自一人來到永勝墓前,在一旁默默看著他的,是一位本省籍農民樣的啞巴。是他給了彤弟掃墓用具,而在許常惠作曲、黃明正彈吉他的配樂掩蓋下,我們看見彤弟不斷地向啞巴訴說關於永勝與他,他那永遠不敢對別人說的話。說得愈多,鏡頭就將我們退得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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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啞巴」每次出現都不長,裡頭卻埋藏解讀導演心思的線索。

台灣戰後幾項重要社會差異,從劇中兩個家庭明顯有別的「階級」,到本片主題核心的「性」,導演也用這兩家人以外,唯一一位重複登場的啞巴角色,說明他絕沒錯過最關鍵的「省籍」。在本片出現的本省人不會說話,是個啞巴,卻最能同理同樣邊緣的彤弟。

啞巴的第六次「出現」,是劇情最末,當彤弟備受衝擊,想去掃墓,主動先來找他。原本在家遍尋不著他,後來才看見那親切身影出現在山坡下。彤弟喊了句「老先生」,想不到那人一轉身回了句「幹什麼」──用標準到不能再更標準的捲舌國語冷答。從沒有過那麼一句話能如此澆熄彤弟,原來他不是那位啞巴。

一位啞巴,一句話。導演早在 1970 年,比《悲情城市》更早示範如何只以簡單一句話,說明這故事一點都不簡單的複雜。

他有話要說,只是「不敢跟你講」

拍出這麼一部電影的導演究竟是誰?他叫牟敦芾,最後一字讀作「廢」。

他從小就混永和竹聯幫。講混太簡單,根據警備總部新出土的檔案,他是比陳啟禮的輩分都還高,列位「掌法」的創始夥伴。

台灣影癡們記得的,是他就讀國立藝專時期在紀錄片《上山》被錄下當年女友黃貴蓉怎麼形容他,她說他是 Director or Death,不當導演情願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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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
 

其實牟敦芾一開始最想當的是政治家。晚年移民美國的他,在 2010 年一次以英文接受的訪談說自己求學階段就投書罵國民黨,有心投身政治。但在台灣這樣的威權國家,他爸告訴他,想報國,就得投靠蔣經國。這就是我國政治文化的傳統。

牟敦芾覺得這什麼狗屁道理,他決定不當政治家,要辦報辦媒體,能監督政府以改變政治的那種媒體。他爸說小牟你好棒,不過真可惜,台灣報紙也是有報禁。他想了一圈,最後才決定拍電影。他並非喜歡電影產業的虛華而已,他是真的有話要說:I wanted to send a message to the society。

其後他讀國立藝專畢業,但真正教會他電影的地方是電影院。他是怎麼學?答案就是不斷看片,而且是不斷重看同一部片。像是黑澤明的電影,他說他一個禮拜泡在戲院看了二十遍!他還偷塞錢拜託老闆讓他帶走一晚電影底片,回到家一格一格看,直到每一顆鏡頭都背起來想清楚了才甘願。

他是這樣看待電影,我們也應同等用心解讀他精心布置的電影。為了能夠拍片,他甚至成功說服過比他更有錢的朋友回家叫老母賣田,只為買一台八米厘攝影機為電影來奉獻。過了好幾年,他朋友還是見他一次嗆一次:還不都怪你,害我們家現在沒得炒地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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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敦芾於 2010 年受訪時的畫面。

後來旅居香港和美國的他,在台灣只拍過兩部片,《跑道終點》,以及前一年的《不敢跟你講》。他專訪時答得有些簡略,他說《不敢跟你講》1969 年因暗諷我國沒有言論自由而被查禁。事實上,根據檔案,電影在審查過程中只有略刪幾段即准演,根本不是禁片,還贏得當年金馬獎最佳童星獎。之所以沒有公開上映,不是因為審查,純粹是因為賣相差。觀眾不是愛看台語電視劇,就是愛看彩色國語片。一部講教育現場的黑白國語片?抱歉,沒有戲院想讓你上演。

離開台灣後的牟敦芾,以「禽獸導演」出名。代表作有在香港邵氏出品,大家說充滿性愛與暴力場景的剝削電影(如《打蛇》),以及離開邵氏後,將其暴力美學實踐得更自由也更徹底的作品(如《黑太陽731》)。他後來拍的,都是些極易引起觀眾不適的邪典電影,才會吸引全球為他瞠目結舌的小眾影迷聚集。

像侯孝賢或楊德昌等新電影,他絕非拍不出來,只是懶得去拍。畢竟,他早在 1970 年就已拍出《跑道終點》,至今仍成功以五十年前的影音畫面,能讓不同觀眾解讀出完全相反卻都言之成理的感言。還有誰更能比他掌握那總要模糊曖昧,讓各位隨隨便便都能投射生命經驗的藝術面,而我們總說像這樣的作品才算「經典」。

中國豆瓣論壇上,有看過《跑道終點》的人說這轉向真是可惜。與其說可惜,我倒覺得他只是不想再重複無聊把戲。畢竟,我想他拍過的電影,大半至今都還沒人有機會解出他費心布置的謎。

重新解碼牟敦芾:「歪讀」才是正軌

在我看來,解鎖電影密語的關鍵,正是細讀電影首尾呼應的每一個細節。本片結尾,是彤弟回到礦坑,走進深不見底的黑暗深邃。影評鄭秉泓 Ryan 譽其為「整個華語電影史上最絕望的一刻」。他說他從來沒在華語電影中,感受到如此心死的痛徹心扉。只是不以同志議題為本片關鍵的他,說的是摯友因己而逝,終生贖罪仍無法獲得內心寬慰;少年成長階段的苦,大人無從理解的那種悲。

我第一次跟眾人一起看片也是這麼體會。只是自己在房間一再重看,發現藉由「歪讀」──把同志議題視為真正貫串本片的母題,更能幫助我們重新解壓縮本片的豐滿涵義,解開幾段我初次看片時候總覺得卡卡的邏輯。

彤弟的贖罪之旅,原本在電影最後十分鐘,就能迎向美好結局。劇情急轉直下的設定,在許多人看來,是一次有點過頭的 melancholy。那是在李家終於擺脫舊麵攤、成立新店面,李爸李媽與他倆早已視如己出的彤弟,三人一起協力,掛上招牌的關鍵場景。「要是永勝能看到了那該多好」,李媽轉頭對彤弟說那麼一句:「多虧你幫忙,這也是永勝的心願。」沒想到惹得彤弟一時深陷回憶,不小心鬆手,把招牌「永勝麵店」四字摔成滿地玻璃。

有人說,這心願指的就是海邊彤弟朗讀永勝的那篇作文,要讓爸媽開新店面。彤弟是感傷於在這永勝已經缺席的家庭,自己終究不能代替。這種直觀解讀,或許有些粗心。彤弟的人設向來貼心,除非是中邪,否則哪可能這關鍵場景不留下來收拾殘局。就連一句對不起,講的時候也沒看李爸李媽一眼,直盯的是招牌上「永勝」二字這碎玻璃。

旁觀的路人觀眾,可能早已遺忘電影前三十分鐘幾句看似簡單帶過的話語。但這是牟敦芾的電影,這是作為當事者的彤弟。當彤弟也喃喃自語道:「永勝要是能看到有多好」,他腦海中還會想起的遺願有什麼?那或許是永勝一出場就說出的第一個心願。記得嗎?永勝一開始就說,我多想給你我一半的膽,願意隨我挑戰那黑暗。永勝原來是在告訴你,愛真的需要勇氣,梁靜茹這首會紅實在有道理。

原來,是小彤弟弟始終活在自己小世界,自以為苦命女。他到這時候才瞭解,所有暗示早就藏在他們相處的每一個小細節。從頭到尾,故事之所以沒能順利走向幸福結局,是自己真的沒有勇氣,承認這從不只是暗戀未果的「異男忘」而已。當他願意勇敢面對,收下永勝早已多次告白的痕跡,這才旁若無人似地,對著那永勝「玻璃」(這已是眷村六、七〇年代指涉男同志的黑道行話)說出對不起。

牟敦芾還多添一筆。彤弟回到家裡。上次那個還願意下車一起幫忙推車淋雨的父親,不意外地再度恢復成拿著滿江紅成績單對他質問的家庭壓力。彤弟衝著他爸,爆出他這齣戲最長一串批評——

「小孩子要努力用功,爭取好的成績,作父母的才有面子,將來才能成大功、立大業、賺大錢;凡事要辨別是非、明禮尚義;食不言、寢不語;生活要有條理,奉公守法,作一個規規矩矩的好國民;造福社會,為人類謀福利;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碰到不好的事情要離開遠一點,免得惹上麻煩;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

台灣電影史從沒一部電影這樣挑戰那些黨國時期遺留至今的各式格言體。只是跟上面那串格言體對著開幹後,彤弟下一秒的感慨,竟是收在「永勝的死,是他自找的,活該。他該死。他該死。」這句話絕不是在發洩後冷靜下來,說服自己該看開,否則彤弟真是翻臉跟翻書一樣快。所以,我們應該如何解讀這場戲? 

當一切該罵的都已罵過,牟敦芾真正的重點,永遠是藏起來沒說,或指桑罵槐的那一點,從傳宗接代、行為儀態、交友舉止,一切都按規定表現的「異性戀常規」,才是關鍵。讀不懂這點,你就像聽見「食不言、寢不語」時候困惑到一頭霧水的小彤爸媽一樣,不知道自己真正掃到的,是兒子決定面對自己身分,挑戰異性戀常規的風颱尾。

正因如此,彤弟才會在發洩後接著說「他該死」。此時,彤弟就是永勝,他們都是同志。彤弟真正在說服自己的決定,是當這個異性戀常規牢不可破的時候,我們只能去死。緊接在後的,從回望永勝墳墓到走進隧道前,小彤的最後告解是我們必須細讀的關鍵。

「永勝,我實在沒有辦法,好像做什麼都不對。記得以前,我們談到對父母的態度問題,有時候覺得應該依順,有時候又覺得,應該建立一些自己的性格,但總是弄不清楚,在什麼時候該做什麼。」

如果你至今仍參不透該怎麼對牟敦芾「藉此喻比」的藝術手法進行破解,最後的機會,就是別看中文對白。為了免受審查制度與社會保守常規的威脅,電影的中文對白總刻意顯得迂迴。那該看什麼?請倒退,專注於牟敦芾特別設計的英文字幕(這也是牟敦芾的電影與同時期其他黑白片最不同之處,他刻意加上英文字幕),重看一遍。能夠「同理」,你就能讀懂牟敦芾。

你會發現,那一句「應該建立一些自己的性格」,想講的是 We should be ourselves,而「總是弄不清楚」,則翻得更為直白,牟敦芾真正想說的是:We can never keep straight(我們無法總當個「直男」,指的是異性戀)。事到如今,我們實在沒理由以後處理這部電影的時候再不談到 g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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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配英文字幕,可以看出許多可能。片尾的「總是弄不清楚」,翻譯成「We can never keep straight.」
 

半世紀以前的一場「出櫃」宣言

從《不敢跟你講》到《跑道終點》那一年,正是牟敦芾與他妻子婚姻的終點。

即便不是親身經驗,牟敦芾在《跑道終點》對 LGBTQ 議題反省之深刻,絕對也已領先他的時代好多年。我的立場是,即便他「不是」,他也非常懂得如何說好一個「深櫃」的故事。讓我們繼續以酷兒眼,讀完小彤對永勝的最後告解,理出他想說的重點。

「跟他們談,他們說我們是小孩子(treat us as children always)。不跟他們談,又說我們孤僻(weird)。反正一句話,除非你不遇到事情,一旦發生了問題,什麼都會不對了(If something happens, then everything'll go wrong.)。」

搶在美國精神醫學學會 1973 年將同性戀「去病化」以前,牟敦芾就說,同性戀不是性變異。同性戀的認同,也不是什麼孩子還小,搞不清楚狀況而已。就像我自己,其實從幼稚園就很清楚自己是個只喜歡男生的同性戀。

牟敦芾則非。他風流倜儻,交往過的女友全有些地位。前妻黃貴蓉,是紀錄片《上山》拍攝時期的同學,兩人育有一女。這段婚姻,眾人說是因為約莫三十歲的牟敦芾,與二十出頭歲的恬妮(恬妞的姊姊)搭上而收尾。但這新戀情也很快來到終點。分手時也很特別,兩人更聯席公開舉行記者招待會,舉杯慶祝道別,成為娛樂報章媒體的焦點。

「今天的白,說不定就是明天的黑(Everything is so changeable)。世界上一切的是是非非,都會因為時間、地點和人的不同,隨時改變(All depends on the time, place, and people)。到底為什麼會這樣呢?我們也弄不清楚。算了,反正我也不想弄清楚了(But I don't want to figure it out anyway)。」

拍完《跑道終點》,牟敦芾獲得機會,飛到美國紐約,又在歐洲和中南美洲繞了一圈,差點成為我國第一位在玻利維亞拍片的導演。直到 1977 年,牟敦芾途經香港,才被邵氏攔下簽約,重新開始拍片。他那時拍拖的對象,是赫赫有名的演員胡茵夢,兩人甚至曾有婚約。無疾而終後,胡茵夢後來才對李敖的求婚點了頭。

牟敦芾倒是很快找到他此生的 soulmate。她叫顧植玲(Chih-ling Koo),又名顧植,牟敦芾都叫她 Linda(蓮達)。在泰國出生的她,祖父是外交官顧維鈞,從小在美國長大。博士畢業後在香港任教,26 歲的她,認識在邵氏拍片 37 歲的他。兩人閃電成婚,嚇壞身邊的大家。Linda 念的是 U.C. Berkeley 的醫療人類學,同時任教於香港中文大學社會學系和香港大學社會醫學系。朋友們都問向來留著一頭短髮、堅強獨立、一絲不苟的 Linda:妳原來不是挺「婦女解放運動」的嗎,怎麼會步入婚姻嫁給了他?

在 1978 年一篇牟敦芾自己寫於《時報周刊》的文章,篇名為〈安於每個存在的剎那〉,他轉述 Linda 的回答,她說:我現在還是啊。婦女解放運動並不是不要女人作家庭主婦,也不是要女人走出廚房,而是在這社會中,如果她有能力做總經理,就該用她做總經理,不該因為她是女性就抹煞她的能力。光從這段話流露的思想,不難想像,這兩人為何會這麼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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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於每個存在的剎那〉,牟敦芾與顧植玲合照。

後來,顧植玲指控社會醫學系同事林大慶抄襲,法院都已裁定林大慶確實侵犯版權並駁回上訴,港大校內專責小組調查後仍指林並無抄襲之嫌,她內心正義未能獲得伸張。那是 1995 年,牟敦芾同年替人捉刀執導《血戀》後,兩人決定離開這個傷心地香港。從此定居美國,直到 2018 年牟敦芾病逝,安葬於顧氏家族的紐約墓園。兩人婚後並無子女。

這段婚姻雖來得突然,卻能夠相知相惜超過四十年。其實,牟敦芾當年就寫:「我們都經歷過許多事,我們的結合,已不是僅憑『衝動』就草率決定的。」

所以你還想問牟敦芾本人是不是雙性戀?I don't want to figure it out anyway.

最終「告白」:或許我們都應該多看二遍

「可是這一次的事情我是知道的,我不能代替你,就如同你不能代替我一樣。所有我做的事情,今天是黑的,我想,明天仍舊是黑的。這一點將不會改變(All I have done is black today and it will always be so. This will never change.)。我算是理出一點頭緒來了(Finally I think I've figured out something)。我想,我想我是懂了(I think I come to understand)。」

關於《跑道終點》,至少有幾件事情,我們是知道的。這段結尾的告白,說的不只有過去從表面讀來,國中男孩無法理解世道何以如此而決定自殺的困惑而已,我們更有「潛力」能從中讀出,任何一位前異性戀(容我提醒,我沒說這就是牟敦芾,創作真的不直接等同於生命經驗,但至少他確實非常能體會),或許正因為那充滿巧合的人事時地等生命際遇,而「從白轉黑」的出櫃宣言──儘管未來有可能改變,至少我們相處的那幾年,曾經發生的一切,是黑的,也是真的,將永誌不變。這,才是他最終「告白」的重點。

大家老說牟敦芾在台灣拍的兩部片都被禁演。錯,《不敢跟你講》沒有。而我們從文化部影視局目前所藏的電影審查檔案,也沒能查見《跑道終點》的電影片申請書。或許能從前後幾年的禁片名單撈出資訊,但也不無可能,這部牟敦芾 1990 年 9 月親自捐贈給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典藏的「實驗性作品」,當年拍完後根本沒循規則來送檢。

因為,牟敦芾當初拍這部片的目的,從來就不是讓它能循商業機制上映。1970 年,所有人拍的都是彩色國語片,此前已有《不敢跟你講》沒人願意排片的前車之鑑,這時候還說拍黑白國語片想賺錢,根本就是來騙。

我猜想,或許正如他曾經成功說服朋友賣田地讓他拍片,他也曾成功說服好幾位金主(別看漏了,電影一開場的 credits,列的是五位「贊助人」而非投資者),讓他拍部自己真正想拍的電影。

這部私人電影的目的,是要給自己交代,給才剛出生的女兒一個父親何以缺席的解釋,以及給那無緣愛侶一段最終告白。若非如此私密,我想沒道理牟敦芾會任性到把他剛出生女兒牟佳的姓名,掛成本片的藝術指導、剪輯(與剪輯師黃秋貴共同掛名)與編劇(另一人姓名是蘇光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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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頭列名的「贊助人」,英文比中文多了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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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劇名單除了蘇光勲外,牟佳為牟敦芾剛出生的女兒。

直到 2018 年,電影才在台灣國際紀錄片雙年展登上大銀幕放映。前妻黃貴蓉、好友黃永松、演員劉引商(飾演永勝母親)、昔日就讀美國學校、跟同班同學被抓來演戲的素人演員蔡篤元(飾演李永勝)皆特別出席。映後座談,四人都說自己是到 2018 年才首次看過這部片。她們說,從這齣戲,看見當年兩個小男生的友誼與「義」,看見六〇年代那時候大家都很純樸,對生活很有希望的模樣。

或許,他們仍未理出牟敦芾導演與蘇光勲編劇在故事中深藏的另一層涵義。

性是驅力:牟敦芾是個老司機

故事與他們說的完全相反。曾經我也以為,「出櫃」就是這部電影的極限,就是戒嚴時期男同志生活最大的「秘密」。我錯了,而且錯得徹底。

六〇年代絕沒那麼溫良恭儉讓。後來被人敬稱「禽獸導演」的牟敦芾,也不會滿足於「清純學生樣」。那只是牟敦芾刻意以許常惠的作曲和黃明正的吉他,在五十年後勾引我們停在某種對於六〇年代不切實際的「鄉愁」表象。

「破案」的方法,就是一再看片。絕不要放棄去思考那些「不合理」的細節。有許多導演確實拍片隨便。但他是牟敦芾。那些「不合理」的設定、「太誇張」的情節、「小寡怪怪」的地方,其實都是他刻意安排,讓觀眾得以破解「牟敦芾密碼」的關鍵。

如果你已滿足於「清純學生樣」的乖乖牌幻想,不想受衝擊,請跳過這三節,直接看結尾,也會很愉悅。如果你願意「弄髒」歷史、直視「黑暗」,那就準備好,帶你上車看。

脫衣服,是關鍵。永勝與彤弟老愛脫衣。最不合理的一次,是畫完跑道後到那場致命比賽前,他們去了趟黑暗坑道,又想試著「進去」。永勝看著坑道內說:「好冷啊!天然冷氣嘛!」無視本句話的邏輯,下一顆鏡頭接的竟然是彤弟超開心脫衣!?你就該警覺:沒穿衣服的時刻,案情並不單純。讓我直接告訴你我的大膽推測,牟敦芾藉脫衣服真正要講的是,他們正準備「開幹」。裸身就是性愛。

為何跑來坑道幹?坑道門口的告示牌,畫著好大一個骷髏頭。那講的是「毒」,他們正準備嗑藥嗨幹。彤弟怕自己孬,沒勇氣深一點,特別先買了在其他情境下超不合理的「毒蛇膽」自用,說這樣就能深一點,不用脫累你(be a drag)。問永勝要不要來一點這玻璃瓶裝的液態毒蛇膽,永勝說,他才不用這東西,他只需要進隧道裡,那個好冷的「天然冷氣(ice-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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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道門口既有毒的告示牌,但這也是兩人「發現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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彤弟「邀請」永勝來一口毒蛇膽。

兩人衣服都脫了。進去前,永勝丟顆石頭進隧道聽聽看聲音有多深,那音效聲這次長達十秒。彤弟再次孬掉,因為怕「這一次進去永遠都出不來(come out)了」,永勝還笑他一句,你不是吃蛇膽了嗎?但是彤弟真的很怕,永勝也就不再勉強他。牟敦芾讓你以為他在談「出櫃」小兒科,他其實已是「用藥」博士生。這五十年來台灣同志電影從沒一部追上《跑道終點》的車尾燈。

彤弟調適好心情,建議兩人來比賽,就是那場因彤弟設定好的遊戲規則而致命的比賽。要準備跑步,脫衣服很自然。那個打珠算的也在跟人家脫衣服,你就知道,這關鍵一段,他要說的也不簡單。牟敦芾有他的惡趣味:開始前,永勝說,跑完以後,帶你去我們家麵攤吃碗麵。真不愧是麵攤小老闆,習慣下面給人吃,他還說,「我再給你加兩個滷蛋」(⋯⋯幹 XDDD)。

這樣你就能理解,彤弟沒事幹嘛一直要逼永勝跑完那最後一圈。永勝明明狀況不好,心跳加速、臉色扭曲、身體盜汗、伸手救援。偏偏咱彤弟珠算剛算完,這位「數學(math/meth)」大師大概正上(嗯?我是說情緒),一直對著永勝喊:快一點(faster)、快到了(almost there),跑完還有你剛答應我的第二攤。直到永勝死在他懷裡,這白目才醒來。操場無端吹起一陣「煙」。

這才是為什麼牟敦芾在彤弟的贖罪之旅特別用兩次極浮誇的交叉剪接一再展示這一段。第一次出現在彤弟跟李媽告解,跑步畫面不是重點,牟敦芾要讓你看的,是他們正在進行「人與人的連結」。彤弟講完後,李媽這才驚覺,她從家裡拿出的學校制服,上面名字繡著「姜小彤」。如果不是睡來睡去,怎麼兩家兒子的衣服沒事會出現在對方房間。李媽這才瞭解一切,而且哭得比上一場去認屍時候還要撕心裂肺。原來兒子死掉的衝擊遠不及他是個 g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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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勝倒地後,操場那股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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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媽媽撫衣神傷,才發現拿著的不是兒子的衣服,而是小彤。

「贖罪」與「戒癮」交織的旅程

接下來的故事,講的不只是替永勝爸媽開麵店的「贖罪」之旅,更是一場彤弟的「戒癮」訓練。需要多久時間?如同李家開麵店,最快兩個月,最遲不到半年。彤弟掃完墓,牟敦芾早就以畫面,把一切講得明明白白:彤弟看著工廠煙囪,回想著昔日兩人在牧草屋追逐的畫面。別忽略兩人進那牧草屋的洞門後,一樣刻意脫了衣服:彤弟全裝進去,半裸出來。串起來的意思是,都怪這現代化的都市,讓我們變得這麼快又這麼「壞」。昔日一切性的愉悅,還是這麼「自然」,不知從何開始,竟變得如此「化學」。牟敦芾在這回憶畫面後,馬上給了礦坑告示牌最大的特寫──告訴你,毒骷髏,才是這部電影真正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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彤弟望向遠方工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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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示牌上的毒骷髏。

戒毒有無可能?別忽略一個細節:彤弟這次回到礦坑前,他隨手丟了顆石頭。昔日長達十秒的石頭音效聲,這次不到二秒就見底。這個坑已經變得很淺。但過程也很痛苦,下一場珠算比賽,他摸著昔日熟悉的算盤,腦中想起的全都是昔日「跑步/性愛」時候的畫面,牟敦芾這時第二次用上那華麗的交叉剪接。結束後彤弟滿頭大汗,那不只是對過程回憶的自咎或自慰,那是他「排毒」的表現。

彤弟原本真有打算洗心革面。當天晚上他回到家,刻意換了算盤,把原本那副拆爛,看那小算珠一顆一顆「解」。彤弟的爸爸站門邊,一切看在眼底。相較於李媽的崩潰,姜爸之所以更能同理,是因為,姜爸第一次出場就說:「我又不是沒做過孩子,孩子除了玩,還會有什麼了不起的事?」過來人確實更能體會。

爸媽對於彤弟的關心,在颱風推車那場戲一覽無遺:不只下車陪淋雨,結束後隔天,姜爸睡在等他的客廳,房間裡睡著的姜媽手上也抱著颱風預報收音機,這些姜小彤其實都看在眼底。只是彤弟更需要的,是有人能傾聽他的苦。當年的台灣社會和他身邊,誰能接起這任務?一位能聽得懂又不會洩密的啞巴。你這才理解為什麼他們每次對話,牟敦芾總刻意把鏡頭拉得老遠。那些話,他就「不敢(不想)跟你講」。

這才是牟敦芾導演與蘇光勲編劇在故事中深藏的真義。這電影或許是一場因為六〇年代娛樂性用藥致死事件的藝術告解。蘇光勲是誰?他是知名電視製作人,後來篤信佛學,二十年前請來蔣揚仁欽喇嘛主持電視節目,要「以佛學觀點幫國內青少年打開心結」。蘇光勲在報導中進一步表示,他「看到國內很多青少年沈迷毒品,甚至鋌而走險違法,所以希望藉蔣揚仁欽喇嘛的說服力,喚回青少年的良知。」這是他的觀點。

牟敦芾也用他的方式「贖罪」。他確實在電影裡讓永勝有機會復仇。永勝怎樣?他一開始就沒事亂踢牛。誰是牛?不就是我們的牟。我真愛牟敦芾的惡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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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多想看牟導演參加映後座談,聽大家多談些六〇年代民風純樸的生命經驗,八成是心底憋笑憋得很困難。雖然我想,他勢必還是會擺出非常文明的表現,正如同這部電影「清純學生樣」的表面。

我還是要再一次強調,創作並不直接等同於生命經驗。當年那誤使人過度用藥致死的不見得是牟敦芾本人,真實世界甚至可能從沒有這件事發生,這創作很可能只是綜合諸多身邊友人故事或揣想傳聞後的虛構延伸。即便一九六〇年代的台灣真有這麼一個真實案例,也不見得是個同性戀;也可能是在牟敦芾訃聞中談到的「永和玩伴弟兄們」,指的就是竹聯;主角甚至可能根本不是個男生,而是女的,這全都有可能(當然,這幾種身分並不互斥,只是希望好事之徒別以刻板印象錯誤連結,能夠理解「創作」與現實的對應關係有各種可能)。

我不是檢察官,我不希望你把這篇當社會新聞看,以為我在看片辦案。我只是純粹想破解「牟敦芾密碼」的私家偵探,想以影評與這位世界上最頂尖的鬼才導演,來場真正尊重藝術專業的跨時代對談。

開放式結局的「終點」

牟敦芾密碼,這種在 1970 年就以電影成功埋藏同性戀「私事」的經典,全世界大概就這麼一件。如果你夠「壞」,就能看得出來。我原本以為從電影「歪讀」出「異男回頭望」已是極限,沒想到竟還有潛力,能在這《跑道終點》的出櫃宣言,預見一場六〇年代的「農安街事件」,是一場娛樂性用藥致死事件的幕後告白。

願意直視台灣歷史的「黑」,也是我們能否「登大人」的關鍵。Susan Sontag 就曾經寫下:「一個動不動就對人的墮落腐敗大驚小怪,面對陰森猙獰的暴行證據就感到幻滅(或不可置信)的人,於道德及心智上仍未成熟。人長大到某一個年紀之後,再沒有權利如此天真、浮淺、無知、健忘。」我想,這說明為什麼我們也該對牟敦芾《跑道終點》的故事永誌不忘。

只是關於這「黑暗」,牟敦芾究竟怎麼看?我們或許也別誤會那最後告白勢必是什麼溫情的「懺悔」。牟敦芾的對白只有這麼寫:「所有我做過的事情,今天是黑的,明天仍舊是黑的。這一點將不會改變。」彤弟之後就再次走進洞穴。

所以這最後告解,你實在不太確定,他是在贖罪,還是我們的牟敦芾已經無法忍受這無聊世間的常規,決定自己就是要繼續步入那暗黑。沒想改變,請別來勸。這是牟敦芾真正留給我們的開放式結尾,也是我們可以從不同立場去解讀和詮釋的趣味。只是,在下判斷前,真的建議你整部電影和文章再多看一遍。

如果我們有幸活在同一個世代,牟敦芾真會是我的天菜。你不得不承認,他真正是位鬼才。

如果還有機會,我確實有許多故事和問題想聽牟敦芾的遺孀 Linda 女士分享:包含兩人在國外流浪的見聞,旅行時候拍過的上千張幻燈片,牟敦芾當年曾經計劃要寫的書,以及他可能遺留下來的手稿,這些出版計劃是否還有一天可能實現。我已經著迷。或許牟敦芾執導的所有作品,都可能有這麼樣的「牟敦芾密碼」,值得我們在他身後一起重新來破解。

只不過,關於當年是否真有那麼一樁 overdose(過度用藥致死)的事件,所有的流言蜚語和案件細節,我不會再多問。我想,這也是牟導演的心願。畢竟,他想說的,都已在電影裡面,而這部片的片名,正叫作《跑道終點》──The End of the TRACK(指跑道,也指跟蹤的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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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史的異端、開端與高端

曾經,黑暗是禁忌。走進深不見底的黑,代表的是傷逝、墮落、死亡、絕望與悲劇。對此,牟敦芾假裝他同意,但他其實早已預留樂觀詮釋的伏筆。我們可別忘記,電影中,兩人最一開始步入黑暗的理想願景。

黑暗是隧道。他們說,隧道裡說不定有礦。如果有一天,我們因為發現金礦而有錢,就要把這秘密基地給圍起來,鋪一條世界上最好的跑道給你練跑,也能做一副世界上最大的金算盤。

小彤最終回到這個專屬於他們的基地。不必靠蛇膽,他自己鼓起勇氣,不再否定「黑暗」,即便他跟一開始一樣,始終看不見故事的終點與結局(can't see the end)。

走進黑暗靠的是勇氣,而故事的結局是悲是喜,取決於探索過黑暗的我們能否在裡面找到礦石而收穫滿滿。那是牟敦芾留給我們的另一個開放式結局。

時代真的已經改變。我們終於看見有同志是這世界上最傑出的運動員(如果你想起今年東奧跳水金牌 Tom Daley),也願意重新肯認與發現歷史上,有好多同志很懂數學(或許你也該記得那位曾因同志身分而受迫害的「電腦之父」數學家 Alan Turing)。伴隨著婚姻平權,我們的同志電影早已繁花盛開,也應該要邁進下一個紀元。

弄髒電影史,正是想在這新時代,邀請各位一起走進台灣電影史那深不見底又陌生的黑。不怕弄得滿身髒,只希望能造橋舖路(當自己里長伯?),照亮既有電影史敘事遮蔽的陰影,多帶回幾部下一個世代可能都仍會喜歡的歷史作品。

牟敦芾的《跑道終點》,正是我一生所能預見,台灣電影史最可貴的一部經典。時隔五十年,我們終於有機會能從這一部毫無疑問的「同志電影」,重新接起 1941 年出生的導演牟敦芾,與2021 年閱讀這篇文章的你各位。

我去年出版《毋甘願的電影史》,總有人會笑我的產業史研究,就是只聽故事、算數字、討論政治而不看片。這真是誤會,天知道我看過多少現存台語片。之所以最後會這麼實踐,實在只是為了回應電影文本分析與產業史研究這兩項專業,如今在各界投注人力與研究資源仍有著不成比例的分配。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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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臺語片出身的導演都經歷過拍片必須自負盈虧,對他們而言,電影本就該是大眾愛看的作品。

況且,我過去倒也真沒碰過像《跑道終點》這樣的片,讓我這麼迷戀。它讓我第一次看、第二次看,每次重看,評價和詮釋都出現極大轉變。原來,真的有這麼一部片,不同背景的觀眾來看,對於同樣議題的判斷,竟然真的能有這麼不同而且都言之成理的發現。是《跑道終點》點醒了我,一如我的電影研究啟蒙恩師沈曉茵老師數年前早已寫,注意細節(attention to the detail),而且有的電影,本來就應該多看兩遍。牟敦芾說,兩遍不夠,看二十遍!

2021 年,在這東京奧運剛結束,熱死人的八月天,牟敦芾的《跑道終點》,將成為影響我這一生最重要的一部影史經典。只因我不小心於其中,窺見五十年前一位鬼才導演,以他風格獨具的電影語言,埋藏著對於被耽誤者的虧欠。

寫影評的目的,是希望大家都能回頭看看正片(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也預計於今年年底發行本片藍光光碟)。已經看過的,建議各位最好從頭到尾都讀英文字幕重看一遍。看看各位是否也能體會,我為何寫這篇文章會寫得提心吊膽、興奮未眠又淚流滿面。

希望我們都能永遠銘記「鬼才」牟敦芾五十年前就已立下的電影史意義。

牟敦芾從不只是拍香港三級片的異端,他在三十歲拍出的《跑道終點》,已經布置台灣同志史所有母題的開端,更是在台灣電影史中,你各位有機會就該預約看看的高端。

【弄髒電影史】
別以為台灣社會民風純樸、百姓溫良恭儉讓。國片中的台灣女性,從來不只有國民阿嬤和苦情老母的大隊接力。討論同志電影史,你也可以不必只從《孽子》開始講起。弄髒電影史專欄,每個月從一到兩部少人知的電影開始講起,只想告訴素每姊,六十年前的電影院就是這麼熱!!!

【蘇致亨】
中和區辣妹,喜歡押韻與喊累,最近的偶像除了麟洋配,就是牟敦芾。表面讀書乖寶,私底下壞ㄉ不ㄉ了。著有《毋甘願的電影史》,獲得 2020 年台灣文學獎金典獎與 Openbook 年度好書獎,並入圍 2021 年國際亞洲研究學者大會研究圖書獎。工作邀約或有話想講,都歡迎臉書私訊或以 E-mail 聯繫(老派ㄉ me):[email protected]

#台灣電影 #蘇致亨 #牟敦芾 #同志電影 #跑道終點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蘇致亨
責任編輯溫若涵

蘇致亨・弄髒電影史 EP2|教歹囡仔大細!——牟敦芾《不敢跟你講》的藝術家「壞」教育

牟敦芾飾演的藝術家男友方石,在電影中是最理解男主角大原的大人,在老師覺得大原勢必是學壞,課業表現才越來越差的時候,是他幫大原解釋:「我看啊,他只是個性倔強,比較 ...

08.09.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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