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致亨・弄髒電影史 EP2|教歹囡仔大細!——牟敦芾《不敢跟你講》的藝術家「壞」教育

作者蘇致亨
日期08.09.2021

同性戀作家 Truman Capote 的非虛構文學經典《冷血》,1967 年由導演 Richard Brooks 拍成一部黑白片。那是著名電視製作人葉天健在 USC 南加大留學期間最愛的一部電影。葉天健回到臺灣後,立志推出一部黑白藝術電影,相中的導演,就是牟敦芾。促成他資助牟敦芾拍《跑道終點》的起點,就是牟敦芾 1969 年出道之作《不敢跟你講》。

我看片的順序是先看《跑道終點》才看《不敢跟你講》。這讓我看《不》片時候多了點偏見,直覺這片子雖是由牟敦芾當年妻子黃貴蓉女士與他化名「后方」共同編劇,其中仍必然有鬼。果不其然,繼拆解《跑道終點》後,我們同樣在《不敢跟你講》,找到另種「歪讀」也說得通的空間。這部電影確實看得見那並未明言的「同性戀」。

正著讀,《不敢跟你講》是主題至為正確的教育片。國小六年級的莊大原因父親在外欠錢,決定瞞著爹,晚上跟好友李平在印刷廠打工賺錢。莊父也洗心革面,遵從亡妻遺願,努力工作賺錢,讓孩子能繼續升學,不必賣給債主進紙紮店。大原的小學老師白亞蕾,教育方針講求威嚴,在她藝術家男友勸導下,決定不再刻意戴上顯得嚴肅的眼鏡,以和藹可親形象改頭換面,師生相處更加融洽,唯獨莊大原從勤奮好學變成頻打瞌睡,亞蕾老師(正好由歸亞蕾飾演)決定介入調查,引發一場家庭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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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歸亞蕾飾演的白亞蕾。

情節老套,電影卻不落俗套。從構圖、運鏡、剪接到配樂,牟敦芾在他第一部片就有他獨到的電影美學。我最喜歡的是莊父在工地做水泥工還債一段。詭譎的配樂,建築物似無止盡的框格相疊,搬運鏡頭的重複跳接,將勞力工作現場的疏離表露無遺。更精彩的是,同樣手法,甚至同樣配樂,也出現在亞蕾老師到莊家訪問,房東錢大娘趁機抱怨莊父不是的場景。原來旁人說三道四的碎念和隨意揣度的謠言,聽來就跟苦勞一樣令人乏味生厭,這兩段的處理堪稱妙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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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父為還賭債在工地做水泥一段,畫面已可見牟敦芾的電影美學。

相較於《跑道終點》,要討論本片,有些部份先天受限。別人的電影我不知道,牟導演的作品,細節很重要。也因此,確認版本的完整程度是關鍵。可惜本片現存拷貝,根據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說法,少了整整一本(約莫十分鐘)膠捲底片。加上電影當年經審查時候,有若干片段已遭刪減。唯一慶幸的是,正因為有送檢,我們能從文化部影視局調到本片審查檔案,一來有助我們打破關於本片若干謠言(例如本片因為「師生戀」情節或諷刺「言論不自由」意圖而遭禁演。錯,本片最終有准演),二來檔案內容也有助於我們還原全片,看見《不敢跟你講》究竟有哪些片段,因故成了「沒得跟你講」。

何以「沒得跟你講」

本片出品人是劉緯文,他女兒就是大名鼎鼎的劉若英。審查時,片商(萬歲影業,負責人即劉若英的母親劉張樹蘭)將本片定調成文藝倫理教育片,主題是「宣揚九年國民教育德政,復興我國固有文化中之倫理孝道」。電影確實多次談到正因為有九年國民義務教育,大原才有機會升學。這樣主題正確的教育電影,也讓飾演大原的童星俞健生,榮獲 1970 年的金馬獎最佳童星獎。

既然能得獎,《不敢跟你講》當然不是禁片。沒有公開上映的原因,是國內戲院嫌本片主題過於嚴肅,始終不願排片,只在台北植物園內的史博館非商業映演了一回。既然台灣戲院不賞識,片商也想過把電影外銷其他國家闖一闖。這一關,國民黨政府倒有意見。審查檔案中有紀錄,教育部文化局夥同警備總部、台北市警局和國民黨代表開了場聯席會議,結論是:「主題尚稱正確,惟部分畫面易引起海外人士對國內之經濟建設及人民生活產生錯誤印象,不宜出國映演」,說的是本片「過份渲染貧窮」,為怕海外華僑心中的寶島台灣會因本片有了落後印象,便禁止外銷映演。類似情事,也曾發生在台語片導演辛奇 1969 年執導的《燒肉粽》,甚至持續到 1985 年萬仁執導的《超級市民》。

牟敦芾 不敢跟你講 跑道終點 蘇致亨 弄髒電影史 電影審查

審查檔案記錄了審查過程與刪減片段的描述。
 

《不敢跟你講》雖然能在國內准演,但也是有條件准演。檔案羅列出威權政府剪去的十一段:一是一句台詞「年頭變了,老子要聽兒子的」,二是要求小孩打架鏡頭縮短,三是小孩以石頭擊另一小孩頭之鏡頭,四是在醫院賣血一段,最後七段則是「所有蓬頭垢面之近鏡頭均經刪減」才放行准演。看過片的可能會驚訝:什麼!?哪裡有人在賣血!?

這時就得慶幸在檢查檔案中,還有片商自行填寫的劇情大綱(當年稱作「本事說明」)可供參考。原來在影片中,最明顯有遺漏的一段,即是電影約一小時處,大原與其好友何小菊,在堆木場路口碰上亞蕾師的藝術家男友方石,三人發現大原在堆木場裡的「小天地」遭惡霸同學入侵破壞。之後接到亞蕾師晚上在路上碰到大原在印刷廠朋友李平。這兩段到本片結尾之間,完整的情節設定應該是:

「某日,大原不甘同學之嘲笑而互毆肇事,亞蕾向其父告發,莊父甫出售血液償清債務,聞悉大怒,未遑查明即痛咎其子。大原在父親盛怒下,更不敢將內情向其申述,惟有奔往其堆木場中之『小天地』暫避。詎料其數月來苦心布置之『小天地』,此時亦毀於與其互毆同學之手,正徬徨間,其父已與亞蕾、方石、小菊、李平等跟蹤而至,並向其表示悔意,蓋彼等已盡悉大原之孝心義行也。」

電影審查唯一特別通融放行的,是藝術家男友方石的造型。他是個長髮、蓄鬍的嬉皮青年。在那電視演員頭髮太長,出了電視台會直接被警察抓去剪的年代,這可是得先經會報決議後才准放行的造型。放行原因,我想不外是劇情中,藝術家男友的鬍子本來就先被亞蕾挑剔,後來也確實因答應與亞蕾老師的婚約而全剃乾淨。有趣的是,這角色,正是由牟敦芾本人所飾演。牟敦芾親自下海飾演的獨特角色,帶給這電影什麼樣的不同元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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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敦芾飾演的藝術家方石(左)與男主角莊大原。

不敢跟你講的是什麼?

牟敦芾飾演的藝術家男友方石,在電影中是最理解男主角大原的大人。一開始,班上舉辦了「說故事比賽」,有人講龜兔賽跑、有人講司馬光的故事,大原卻說了個媽媽煮火鍋的瑣事,慘遭全班訕笑——唯有方石,聽完後主動親近。此時轉了個遠景,只見方石和大原兩人坐在堤防聊天。這段我們聽不見的對話,長達一分鐘,拉近鏡頭時,方石說:「你的故事,我很喜歡。」

電影結尾,當大原逃家後,第一個出現在「小天地」陪伴大原的人也意外地是方石。講出包含電影片名的關鍵台詞的,同樣是與亞蕾老師對話的他。當亞蕾覺得大原勢必是學壞,課業表現才越來越差的時候,是他幫大原向亞蕾解釋:

「上課不專心啦、打瞌睡啦、鬧架啦,這不一定就表示他在變壞,你不能用這種眼光去判定他⋯⋯我看啊,他只是個性倔強,比較孤僻了一點(I think he’s only stubborn and more or less an queer.)。也許他最近的表現,有你不知道的原因。也許有很多話,他是不敢跟你講。你為什麼不再試著主動去接近他呢?有時候,我們不必把事情想得太複雜,但是有的事,我們就不能把它看得太單純。我認為最重要的還是去瞭解他們,你說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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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比較孤僻了一點」,牟敦芾在電影寫上的英文字幕是 more or less an queer;而《跑道終點》台詞裡的同性戀,英文正好譯作 queer,你就知道本片確實也有「搞鬼」的可能。眼光一斜,電影也確實處處不對勁:莊大原雖然跟何小菊成天膩在一起,從教室坐隔壁、何家的屋頂到堆木場的「小天地」,但是兩人互動始終沒「火花」,感情更像姊弟。與大原有肢體接觸的不是小菊,反倒是在印刷廠打工的李平,半夜守在大原家門口竹籬笆等幽會,平日相處更毫不害臊地用手帕和自己舔了兩下的手指,替大原擦去臉上沾到的油墨汙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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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大原和何小菊(左)雖然常玩在一起,始終更像姊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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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平(右)出場次數雖不多,卻和莊大原有擦臉、夜半等待等情事。

不只如此,莊大原想跟班上惡霸討「東西」,班上兩個小壞蛋的交換條件,也是要玩他的屁股。大原耍詐,在屁股塞鐵板,惡霸踢了他翹起來的屁股後直喊:What a tough bottom。

牟敦芾飾演的藝術家方石在堤防主動親近大原時,我們聽到的對話,也是方石在安慰大原,不必在意同學的嘲笑(「你覺得他們的話對你很重要嗎?」),方石有些話卻也讓大原似懂非懂(「人很難讓每個人都瞭解」),彷彿兩人之間有種不為外人知的默契。這段相遇,停在一個有趣的問句:方石問大原,「你跟誰最好?」觀眾都以為,答案理所當然是「何小菊」,想不到大原竟答不上來,沉默持續到兩人話題因亞蕾老師的出現而中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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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大原(右)和惡霸討「東西」,最後還是被逼著要被踢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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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大原不得不把屁股翹高給惡霸踹。

有點可惜的是,本片有許多細節,經電影審查後的現存拷貝已經難解:莊大原不惜被踢屁股也要跟班上兩惡霸(風紀股長曾大寶和身材比較魁梧的周全福)討到的「東西」是什麼?莊大原為了什麼跟那兩同學大打出手?兩人又怎麼破壞大原的「小天地」?開鏡儀式中拍攝的那幕莊大原一開始打破「玻璃」的場景是什麼?大原父親在醫院賣血的過程怎麼演?為何莊父回到家後會莫名冒出嬰孩哭聲?

有的地方倒是從電腦小螢幕始終看不清:莊大原跟何小菊在何家頂樓的壁畫:一個女子、水手與船、毒骷髏與貓、四倍 K2,說的是什麼?倒數第二場戲的小天地,在灰頭土臉的大原與相對無語只能自己抽菸的藝術家間,補了幾個看似無意義的內景畫面,那些又是什麼?大原打工的印刷廠印的是什麼?莊父做搬運工時候搬的又是什麼?這些都有待年底影視聽中心發行更清晰的藍光版本,或本片有朝一日能重返大銀幕,抑或是有工作人員追憶補述還是更多史料如完整劇本和剩餘膠捲的出土,我們才有機會想得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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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家頂樓的壁畫。

比起《跑道終點》,《不敢跟你講》確有相似之處(例如同樣都有英文字幕,也一樣趁機在畫面中藏了牟導演惡趣味的「牛」),不過許多設計,牟敦芾顯然處理得相對模糊。整部電影的起點,本來就是從大原怎麼被全班惡整,被風紀股長曾大寶在遊樂過程中弄得暈頭轉向,走都走不穩,視線東倒西歪開始,彷彿在提醒我們別把電影看得太直觀、太清楚。有些線頭,更是牟敦芾特別鋪了,但只要莊大原還不懂,觀眾也就無以為繼,只能留個感覺,就像藝術家方石畫好之後託小菊交給大原的那幅作品:一張白紙。

而許多地方,牟敦芾似是在呼應片名,刻意不跟我們講:從一開始方石跟大原初見面的聊天,那一分多鐘是如何起頭;到劇情最後接近高潮處,亞蕾老師碰到李平,從地上拾起的簿子究竟寫了什麼?亞蕾老師跟莊大原的父親說了什麼?莊父最後又在眾人無語的時刻想通了什麼?如果仔細歸零思考,電影雖然看似有給出引導的前後脈絡,但實際上,卻從來都沒說死。這正是讓「歪讀」空間得以成立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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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跑道終點》一樣,「牟」導演同樣放入了「牛」。


 

歪讀到底,甚至出現某種合理性——如果從頭到尾,那個大原真的不敢說出口的,那莊父聽到後氣到想打死兒子、從此斷絕父子關係的秘密,都不只是大原為了改善家計半夜偷跑出去打工而已,那本片的處理才更顯得有趣。畢竟相比起來,兒子要出櫃,總比現在的孝子行徑真的更難說出口,也讓父親更不容易接受一點,更讓本片如此用力煽情(聽聽那大爆發的交響配樂和顯得有點過份正向)的結尾,多了點妄想性質、刻意如是的誇飾敢曝美學。

甚至,牟敦芾所飾演的方石,在亞蕾老師眼中,跟莊大原也是一個樣的「浪蕩小子」(wayward kid)。只是方石在故事最後,買了面罩(mask),踏上婚姻。亞蕾老師開心地說,面罩不貴,幾十塊錢就能遮羞(You won’t look ugly with the mask on)。方石過去浪蕩時候留的鬍子和長髮,後來也就這麼被亞蕾老師給剃了。他的妥協,換來的,是亞蕾老師別再戴上那社會規範要她戴上的眼鏡,是大人能離孩子的遊戲世界近一點,別人抽菸時也能別多嘴,自己在旁邊乖乖嚼嚼口香糖。

既然革命未能成功,同志只能把希望留給下一棒持續努力。只要下一代能夠被完全接納,自己暫時戴上面具屈從又何妨?所幸,現實生活中,我們都贏得了最終的勝利:牟敦芾餘生到七十幾歲顯然都對自己留回那狂放不羈的大鬍子毫無悔意,歸亞蕾也在七年前參與了蔡依林〈不一樣又怎樣〉的女同志 MV。保守常規讓我們當年難以輕易說出口的性傾向秘密,或許才是牟敦芾在《不敢跟你講》巧妙埋藏的「教育電影」真諦。

彷彿也在擔心「歪讀」陣營會對自己的解讀沒信心,電影最後的最後,牟敦芾「多」出了一段聯合編劇黃貴蓉和美術設計黃永松都說當年沒看過的片段,但那畢竟是真找來父子倆補拍的橋段,拍的是好幾間國民中學的校門,以及莊父快樂送兒子上學的畫面。有人揣測這是在電影審查壓力下刻意置入具有政令宣導意味的「狗尾續貂」。從正面來讀或許如是,歪讀派的我們,不該錯過一個最關鍵的細節,莊父送兒子上學前做的事,是開開心心地為莊大原戴上一頂深具同志意味的「水手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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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父為大原戴上「水手帽」。

水手們四處 cruising 的「甲甲」意味,早從上個世紀開始,就已是同志文化的最佳代言。或許這最後一段,從不只是「畫蛇添足」,而是電影已經被威權政府剪得七零八落後,導演刻意補給有心人的最後明示:莊大原這個小小水手就是個 gay。牟敦芾是在告訴你,這部電影講的正是全台灣每間學校正在發生的事,那些孩子們不敢跟你講的深櫃心事,只待開明的大人們能換個態度接受事實。

牟敦芾究竟留有多少密語?

牟敦芾在《不敢跟你講》刻意埋了個跟推動敘事前進無關的故事,那是我們小時候應該都聽過的,伯牙與鍾子期的故事:「他們倆由於琴音而結合,竟成為最好的朋友,等到鍾子期一死,伯牙痛哭了一場,把琴摔碎,終身不再彈琴。他說,在這世界上,我到哪裡再找一個知音的人呢?我哪裡還有彈琴的心情呢?彈琴徒然引起,我對鍾子期的思念,增加我的痛苦而已!」

許多觀眾對此都跟這場戲的莊大原一樣,毫無感覺,睏得要命。或許非得等到悲劇臨門,才能體會知音難覓,有時候我們對「壞」電影、「髒」作品無感,也是因為我們誤把自家阿公阿嬤想得太「乖」,正如同討人厭的熟齡異男不知為何老愛標配一副碰上太陽會變色的眼鏡,我們也該卸下那「溫良恭儉讓」的戰後台灣史濾鏡,或許有助於我們看得更清。

介紹二件我自己都「不說不知道,一說嚇一跳」的歷史小秘辛。原以為戒嚴時期百姓過得多麼安分守己,原來早在 1950 年代,我國就出現過不只一宗跨國毒品走私販售案情,藥頭不分省籍、有男有女、歲數不一,賣的從鴉片、嗎啡到海洛英,成員更超越東亞華人文化圈,也有日本人甚至是講英語的歪果人共同參與。而文青們最愛緬懷的咖啡店,例如西門町峨嵋街地下室的野人名曲咖啡室,這個由職棒之父、兄弟飯店老總洪騰勝和後來積極參與黨外救援運動的梅心怡(Lynn Alan Miles)合資開設的野人咖啡,不只是白先勇《孽子》筆下台北同志的碰面地點而已,早在 1969 年就有男男女女到隔壁西藥房帶貨,跑來地下室嗑迷幻藥,害得野人咖啡店被迫歇業,甚至有富家子弟 1968 年不小心在此服毒致死的歷史事件。

這些活到今日歲數已能做公嬤的祖師輩,真的沒有比你各位更不會。只是老嬉皮的歷史傳奇,大多已被美圖修修過的老台北記憶淡忘徹底。重新回望 1950 年代的販毒事件、野人咖啡到牟敦芾導演 1970 年就已經拍出的《跑道終點》,難保我們找不出半個世紀前就已存在的菁琪律師和謝和弦。

那麼,又或許,《不敢跟你講》裡面莊大原在「說故事比賽」講的那個看似無聊日常但絕非套路的瑣事,那個媽媽還在世時候,「媽媽做好了火鍋,跟兒子一起等爸爸回來吃。過了一會兒,爸爸回來了。他們就圍著火鍋吃晚飯,一面吃,一面搧爐子。有很多煙,媽媽就說:『木炭不好,所以有煙』,媽媽不小心,把湯匙掉到火鍋裡,爸爸替她撈了半天,才撈出來」的故事,在牟敦芾飾演的蓄鬍長髮藝術家方石耳裡,又多了一層不一樣的興味。

在方石與大原初相識的場景,牟敦芾沒讓觀眾聽見的那長達一分多鐘的對話,是牟敦芾飾演的方石說了一個大原自己說「跟我的故事好像哦」的故事。不禁讓剛看完《絕命毒師》的我懷疑,這個沒對我們講的故事,是否可能是另一個用 spoon 來 cooking,「煙霧瀰漫,我們開始 fun」的家常瑣事。誰叫這部電影的父子檔老是在炊煙「煮」飯?只可惜兒子跟惡霸拿「東西」和父親賣血片段皆已剪去,否則這幾段光用想的,就跟方石無故給大原的白紙(blanks,在 1970 年代外國黑話指的是低品質藥物 low quality drugs)和李平「數學大王」(king of math/meth)的稱號一樣可疑。

作為牟敦芾的第一部作品,《不敢跟你講》雖然不比《跑道終點》有一樣駭人的「翻案」表現,牟敦芾確實也在本片為有心人撐出一定的「歪讀」空間。期待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年底即將出版的藍光光碟,能讓更多朋友有機會看見臺灣電影史當中難能可貴的兩部黑白經典。

忍不住的朋友們,不妨先在網路上看看牟敦芾數年後在香港執導的作品解饞。牟敦芾此後的作品,確實反映類似的母題:他到香港邵氏後拍的第一部作品,是一部叫〈鎗〉的短片(收在《香港奇案之五:姦魔》,另一短片〈姦魔〉導演是同樣自國立藝專畢業,後赴港發展,早年曾在台執導台語片《怪紳士》的桂治洪),講的是兩個男人碰上「槍」後如何一步錯、步步錯的故事;而他晚年受訪時說自己早想好但一直沒拍的電影,講的是一位在美國華爾街上班的少年,因為女友死於九一一事件,決定拋下一切,飛到中國,騎著哈雷機車重新尋找人生意義的故事。這離開台灣後的首尾兩部「片」,讓我們看見,生命是如何無端踏上那「錯誤的第一步」,和摯友離去後的「壞男孩」版《其後》,某種程度上,這是牟敦芾創作的一條重要軸線。

而更容易找到的,是我覺得更有意思,也因為是牟敦芾離開邵氏後籌備多年,並自行編劇及導演,因而勢必更有空間耍心機的《黑太陽731》(英文片名:Men Behind the Sun)和《黑太陽:南京大屠殺》(英文片名:Black Sun: The Nanking Massacre)。

表面上說的只是日本在戰爭期間以生化武器和無情擄掠對付中國的殘忍史實,是否有任何藉此喻彼的空間(誰是那在「Sun/孫」以後的男人?這是在生化實驗或是在「用毒」?同樣經歷好幾回械鬥與最終流亡,牟敦芾以為仍須堅持「友好歸友好,歷史歸歷史」,該說的故事仍得說的,只有日本,還是也暗指他在永和時期的玩伴「竹聯」?),都非常值得我們忍受那可能因太過噁爛就被各位跳過的片段,好好重新審視這兩部片。是為本篇因目前《不敢跟你講》仍沒得找來看,另外多給各位讀者的小彩蛋。弄髒電影史,我們下個月再見。

【弄髒電影史】

別以為台灣社會民風純樸、百姓溫良恭儉讓。國片中的台灣女性,從來不只有國民阿嬤和苦情老母的大隊接力。討論同志電影史,你也可以不必只從《孽子》開始講起。弄髒電影史專欄,每個月從一到兩部少人知的電影開始講起,只想告訴素每姊,六十年前的電影院就是這麼熱!!!

【蘇致亨】

中和區辣妹,喜歡押韻與喊累,最近的偶像變成李至正和牟敦芾。表面讀書乖寶,私底下壞ㄉ不ㄉ了。著有《毋甘願的電影史》,獲得 2020 年台灣文學獎金典獎與 Openbook 年度好書獎,並入圍 2021 年國際亞洲研究學者大會研究圖書獎。工作邀約或有話想講,都歡迎臉書私訊或以 E-mail 聯繫(老派ㄉme):[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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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蘇致亨
圖片提供蘇致亨
責任編輯溫若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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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08.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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