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默．創意．好設計：專訪 25togo 何孟修

近日氣溫轉涼，又是到了準備研究所推甄的時節。雖然自己早已遠離那個階段，但身旁仍有不少人為此拼搏著，無論是有志於學術、作為出國留學前的緩衝、或者還未拿定主意走一步算一步、甚至什麼都還來不及思考就這麼跟著「大家」一起走了……。對於這每年一度的「盛事」，我無意提出什麼評論，只是剛好昨晚聽到一位正忙著準備推甄資料的友人這麼說道：「精采的大學人生，卻抵不過別人的書卷人生。」身為一個大學時期從未拿過書卷獎（編按：該學期成績優良排名班上前幾強）的人，對此倒是五味雜陳，莫可奈何。不過呢，換個角度看世界，整個學校裡拿不到書卷獎的人何其多，但就是有人能用幽默、詼諧的方式來輕鬆面對。很多年前，一位國企系的學生自行製作了「捲書獎」，分送給拿不到書卷獎的同學好友們，當然，也包括他自己。而這小小的、不經意的舉動，冥冥之中也影響了日後他轉換跑道，從門外漢一腳跨入設計領域、成為網路上知名的設計部落客，寫了兩本設計書，還自行創業開了一家設計公司，生產出多款新奇、有趣的設計商品（例如那個紅透半邊天的資料夾筆電包），在台灣的設計領域闖出一片天。

他是 25togo 的老闆，何孟修。從小乖巧地用功念書，進了建中，然後高分考取台大國企系，看起來就是會走向「眾人」期望的那個方向。但是呢，25 歲那年，他終於為自己做出了決定，然後走向另一條完全不一樣的路……

Q：以原先大學念國企系的背景，到現在創立自己的設計品牌，這一路走來，如何面對其他設計同行的看法，自己又是如何看待自己呢？

A：我知道自己沒有設計專業，但我過去學習行銷相關知識的背景，對於我後來創業成立自己的設計品牌，我想是有一定的優勢。如何設計出一個好產品，我可能不具備那樣的專業，除了自己喜歡的一些有趣、有設計感的點子，在將構想具體化為產品、以及執行的細節上，公司裡其他設計背景出身的同事對我的幫助很大，所以我一直都很感謝他們。另外，因為 25togo 也不是一家以接設計案為主的公司，我們要面對的仍然是最終端的消費者，當產品做出來後如何賣給這些消費者，就是行銷要處理的事，也是我能力上的優勢。

Q：不過老闆您原先不是學設計的，在工作上要如何跟這些設計出身的同事們溝通呢？

A：所以我每天都跪著拜託他們修這邊修那邊......。在設計的執行上他們有他們的意見，我大概都會尊重他們的專業，不過有時我仍會提供一些自己的想法，例如從市場的角度來看，這個包裝應該怎麼設計或修正，才能吸引更多消費者的目光。其實在溝通過程裡，雙方拉扯是必然的，設計師畢竟是很有自己的想法，所以在多數時候，我仍是會尊重他們的想法與專業。

Q：品牌名稱是 25togo，能否向讀者介紹一下這個名字的由來？

A：這是從我的部落格名字而來。當初開始寫部落格時，我對自己的期許就不只是一個抒發心情感想的地方，我希望能成為一個媒體，希望能跟大家說些什麼，並承擔一些責任。後來大概就是往這個方向前進，那是大約 04、05 年的時候，當時就是介紹、整理一些自己喜歡的設計商品，寫一些自己的想法，有時會接一些外稿。從那時候開始，生活就有比較大的改變，之後就決定開了這家公司。

Q：以一個年輕創業者而言，老闆當初在找公司其他同事時，是否會考慮年齡或資歷與您較為相近的一輩呢？

A：我確實是這麼想的，原因也很簡單，就是考量到溝通問題，以及是否帶得動這些人。如果今天來的是年紀很大、資歷很深的人，我可能會不知道該用什麼角色與他們溝通，這是我的重要考量。另外，因為我們要做的產品風格是比較年輕、有趣的，所以我們會想找剛出學校的年輕人，他們的靈感都還不錯，也很新鮮，比較適合我們的發展方向。

Q：以您國企系出身的背景，在找尋人才時，是不是也會考慮盡量去找多元背景的人進來團隊？

A：多元背景的人當然是好的，但我還會從另一個角度去看，就是目前我的團隊裡還缺乏哪些人，然後根據需求一一補齊。例如今天來面試的一個人，如果他的特質跟目前公司裡的某一個人很像，那麼我就會持保留意見，畢竟我仍是希望能找到性質互補的人，而不是太多同質性的人。這樣在討論問題時，可以得到比較多面向的想法，也不至於讓內容過於狹隘。面試的時候，除了參考他們的專業技術，我還會注意他們在工作以外的生活，平常會做些什麼，在學校養成、工作經歷以外，如何去看世界。有些比較不同的經驗或嗜好，這些「新鮮」的頭腦，對於相互激盪會更有幫助。

Q：談到 25togo 產品在市場上的定位，老闆希望鎖定的是哪一位階的消費族群？

A：一開始我們的目標，是希望推出比較便宜、好入手的設計產品。當然目前還是有些聲音會覺得我們的東西貴了點，例如一個普通的玻璃杯可能賣 200 元，我們在上頭印了些有趣的圖樣，就變成賣 500 元。這中間一方面與製程、成本控制有關，另一方面就是消費者對於「設計」價值的認定。當然我還是希望能讓生產數量再增加，壓低成本，讓售價再更便宜就是了。我常說，如果消費者願意花三、四百塊去看一場電影，那為何不願意再多花幾十塊來買這個設計很有趣的杯子呢？這其實就是對於「設計」價值認定的問題。

Q：那麼，在「設計」價值的認定上，要如何改變消費者的觀念呢？

A：其實消費者目前對於台灣好的設計產品已經逐步有了認同，不會再像以前一樣，聽到台灣設計就嗤之以鼻。這當然是經過了多年來很多前輩們不斷的努力，而我這邊能做的就是繼續做出好的設計產品，然後推廣出去，當市場上好的台灣產品越多，消費者更加願意支持，市場就會越來越健全。

Q：在品牌推廣上，有考慮跨領域的品牌合作嗎？

A：有，一直有想要做。不過比較有明確成效的是先前跟聶永真合作的忐忑筆記本，其他大概就是規模比較小的案子。合作要看天時地利人和，我自己並不排斥，而且希望能有更多合作機會。因為設計不該只是被關在一個狹小的空間裡，它需要跟外界接觸，吸收不同的養分，才能回過頭來讓自身更加茁壯。

Q：從跨領域合作的角度來看，關於近年無論是政府或民間都在推動的「文創產業」，如果從老闆的立場，設計產業該有什麼樣的切入點呢？或者說，這兩者的關聯性為何？

A：這是一個很大的命題，我一時也沒法說得很清楚，設計只是文創產業裡面其中的一個環節，我所認知的也有限。如果說要談我們需要的幫助，很現實的就是經費的問題。例如我們可能沒辦法像大品牌一樣花個幾百萬去參加米蘭設計展，大概就是只能很克難地，準備張桌子，直接擺了就開始展覽。但是克難歸克難，我們的產品還是需要國際能見度，還是需要走出去，而經費就會是很大的負擔。台灣在談文創時，好像常被侷限在「本土」的視野，而我覺得另一個重點是將台灣產品推往國際，無論是得獎或是擴大銷售市場，這對於產業本身都會有助益。

Q：我們回過頭來談 25togo 的品牌精神，老闆所謂的「有趣」元素，會從哪裡產生呢？

A：這個就要請你參閱我的新書了（笑）。其實還是從生活裡來，我們的生活裡充滿了很多有趣的素材，只是大多數可能都比較侷限於台灣，例如「這個場面我 hold 住」這類的，大概只有在台灣特定的語境下才能存活，因為這些都很依賴人們對於文字、語言的理解。如果要突破這個侷限，就要找尋文字以外的，如圖畫或是產品本身的趣味性，而不要那麼依賴文字表達。當人看到這個產品，例如外型、圖樣，就能感受到其中的幽默性。另外，有些元素在我們的觀點下可能無傷大雅，但在其他文化裡可能會形成冒犯，像這類的元素就應該要避免掉。

至於要怎麼發想出這些點子呢，我們公司有時會做一些腦力激盪的活動來幫助這些發想，但主要還是由設計師自行發想，然後讓這些有趣的點子形成完整的概念。當然最終決定權還是在我手上，也因此在溝通協調的過程中不免有些衝撞，質疑我為什麼（不）要這麼做之類的，這些都是在所難免。另外，每年寒暑假來公司實習的學生，他們也會貢獻出一些蠻不錯的點子，對我們幫助很大。

Q：接下來談談新書《幽默創業力》吧！看內容簡介，似乎是跟 25togo 有蠻密切的關係？

A：是的，其實主要著墨的還是我們公司內部在創意發想的過程，我想要把一些點子的脈絡抓出來，做出分類。其實不只是我們，大家在想一些有趣的點子時，有時未必能一次到位，可能會缺了一些部分，那麼這時可以將這些未完成的發想儲存起來，等待適當的時機，補足了當初缺少的那一塊，就會成為完整的企劃。在書裡我會用公司的產品或過往的經驗來舉例，說明那些儲存、完整化點子的方法，以及我們討論時的經驗，發生了什麼事之類的。當然，另一方面也是想為這幾年的經歷留下點記錄。先前那本書《設計，無所不在》，其實就是我的部落格文章集結，當然出書時不免有人說內容都是部落格上已經看過的，但在那個時間點上，那樣的作品仍然是比較少的，並不像現在，一大堆書籍雜誌媒體都在報導設計相關訊息。所以前後兩本書其實性質上有蠻大的差異，對我來說，第一本仍然是在介紹別人的東西，但這一本就真的是在談我們自己的東西，而且這些年下來，也有些內幕可以披露。

Q：如果以這兩本書出版的時間間隔，過了這幾年，老闆對於設計與生活之間的關聯性，看法上有沒有什麼改變、或是新的體會呢？

A：我覺得其實還是一樣。生活裡設計是無所不在的，不一定要把設計綁死在特定的領域裡，例如先入為主地覺得很名貴的傢俱才有經過設計，並不是這樣的。今天很多人都習慣去 IKEA，那些比較平價的產品仍然會經過設計。或者應該這樣說，為什麼我會希望將有趣的元素融入我們的產品設計呢？就像桌上這支筆，大家平常用得很習慣，似乎也沒多注意到上面有什麼設計，但如果今天這支筆上面有些特異趣味的部分，大家就會注意到原來很簡單的一支筆也是會有不錯的設計成分，而這些設計其實是累積很多年的經驗、慢慢改良後才逐漸成型的，從而慢慢去發覺生活裡大大小小的設計元素。所以我常說，什麼東西都是經過設計。當然設計有自己的專業成分，但是也不用將設計想得太過高深或難以接近。我一直覺得，使用者才是最好的設計師。因為設計師根據自己的想法以及有限的經驗設計出產品，但好不好用、有什麼需要改進之處，使用者永遠是最清楚的。因為有了這些豐富的使用者經驗，產品才可能改良地更好。這是我一直以來看待設計的角度。

Q：如果說日常使用經驗是推動設計的重要力量，由此我想要延伸性地請教老闆，在日常生活裡，這些創意發想可能也是工作的一部分，那麼如何去區別或切割工作時間與閒暇時間呢？或者說，如何可能讓工作與生活不互相滲透呢？

A：這個問題其實我也常常在問我自己。如果今天這家公司是你的、或者這項工作是你很喜歡的，那我覺得這樣就不太容易能清楚切割。如果我今天是去一家公司上班，做到上班時間結束、或工作告一段落，我就回家休息，去做其他自己想做的事；但如果自己想做的事已經跟工作緊密結合了，那我想就不太可能清楚切割。如果硬要說的話，我會有一個大概的下班時間，六點半、七點左右，該下班時我就回家，盡量不要拖太晚。但是即使如此，下班後腦子裡還是可能會想到這些事情，所以一個明確的下班時間，讓自己轉換環境，我想是有助於改變、轉換心情。因為如此，我也會希望大家不要太晚離開，事情做完了就走，別把時間一直耗在同一個地方。因為一直耗著對於用腦力思考其實幫助不大，反而是轉換環境後的刺激會更有效。另外，下班後的生活經驗越豐富，對於工作上的思考會更有助益。

Q：那老闆有沒想過，當初是因為什麼想法或機緣，讓自己逐漸走上自行創業這條路？

A：其實我是個很乖的小孩，以前就是念書，也沒多想什麼，會念國企系其實就是因為分數到了。不過對我來說，大學的經驗在某種意義上算是負面教材，因為上課內容往往假設你是個跨國企業的經理人，遇到危機時你該怎麼去處理，可是實際上大學畢業後，一開始接觸的工作根本也不可能是這樣，例如去了大外商，看起來好像很風光，但實際上就是每天跑各大賣場，看公司的產品擺放如何，銷售量多少之類的。不管去哪一行都一樣，一開始就業才會發現事情跟原先想像的落差很大，所以有些人就選擇出國唸書了，但那又是另一條不同的路。

我覺得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變成蔡依林、周杰倫、或九把刀，即使是以追求夢想為目標，但如果沒有基本的才能，努力和機運，事情並不是能夠那麼順利的。所以反過來說，我希望能從日常生活的平淡裡，試著挖掘出那些有趣的元素，事實上這才是我們多數人所面臨的生活，以及可能追尋到的樂趣。像我以前大學時，因為拿不到書卷獎，所以我就自己做了個「捲書獎」送給自己和同學。如果從這點來看，其實現在會走到這邊都是有跡可尋。

Q：最後，老闆您的女兒剛出生，她未來可能也會走到像您當年 25 歲時面臨的情況，身為一個父親，有沒有什麼話想對她說呢？

A：我想，最重要的是希望她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當然去學校念書是基本的，那是用來培養基本能力與認識世界的開始，可是除此之外，找尋到自己想做的事情是更重要的。我過去所經歷的教育環境其實不太容易讓學生發掘自己的興趣，一路上就是鼓勵你用功念書，努力向上，但是那到底是不是自己有興趣的路，沒有人在意。所以我會鼓勵她努力去發掘自己的興趣，找到自己想做的事，然後全力支持她。我相信，這對於她、以及對於我來說，都會是最好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