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眼裡的田中絹代:野貓,女王,或懸崖欲墜的女人

他們眼裡的田中絹代:野貓,女王,或懸崖欲墜的女人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12.01.2024

市川崑執導的《映畫女優》裡最驚動觀眾的一幕,是吉永小百合飾演的女明星田中絹代和同居戀人清水宏大吵一架,一氣之下撩起和服下擺,在房間的榻榻米上便溺。

好在市川崑終究保全女神的體面。在女演員脫下褲子的那一刻,鏡頭切換成清水宏目瞪口呆的臉,下一秒被剪接上田中絹代事後洋洋得意的臉,對著家人說:「我當然是尿了。」

銀幕上演多了受苦受難的悲情女性,這是在《西鶴一代女》、《山椒大夫》和《流逝》裡,觀眾看不到的田中絹代。

2024 年一月,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以田中絹代為焦點人物,策劃「映画一代女:田中絹代」影展,不只選映《西鶴一代女》《望鄉》等 4 部演技代表作品,更完整蒐集田中的 6 部導演作品,以及一部人物傳記片和一部紀錄片。以 12 部電影的維度相互參看映畫大女優的模樣,扁平的電影銀幕一瞬間變得立體。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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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年的《千年女優》留給來不及參與日本電影榮光的我輩觀眾一把鑰匙,既然不能生在昭和女神們的年代,就用電影裡她們的身影來補完。

男導演寫女演員

1987 年,市川崑將田中絹代的前半生拍成傳記片《映畫女優》,那一年正好是田中逝世十週年,而電影背後改編的藍本,是同為導演的新藤兼人在 1983 年出版的作品《小說・田中絹代》。

1975 年,新藤兼人為了執導恩師溝口健二的紀錄片《溝口健二:一位電影導演的生涯》而找上田中絹代訪談,電影拍成之後幾年,也開始在《讀賣週刊》上連載《小說・田中絹代》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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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畫女優》劇照。左為飾演田中絹代的吉永小百合。(劇照來源:東宝株式会社)

其實早在 1975 年,田中絹代自己就在《日本經濟新聞》寫起《私の履歴書》專欄,以 25 回的篇幅,自剖傳奇女演員的生命故事。只不過同樣的故事由第三人寫起,更有另一重趣味,新藤兼人既然在書名加上「小說」二字,戲劇性的渲染更是開到極致。

比如《映畫女優》裡那一場田中絹代便溺的名場面,在原作新藤兼人筆下被描繪得像八卦小報一般如臨現場:

清水掄起手來,啪的一聲打了絹代一個耳光子,絹代險些摔倒。⋯⋯「你打我!」「哎,打了。」絹代喊起來!「你打!你打!你敢打?」啪,又是一巴掌。「我豁出來了,我把尿撒在這裡。」「妳敢撒,你就試試!」絹代果真就地把尿灑在了鋪席上。清水沒料到她會來這一招,有點兒軟下來了。他目瞪口呆地站著不動,絹代以撒尿表示了決裂的決心。

《小說・田中絹代》第一章寫〈死〉,第二章寫的是〈愛〉。新藤兼人筆下最多的,是田中絹代的愛情史——從最早的導演清水宏、棒球選手水原茂,到攝影師小原讓治,還有導演溝口健二。新藤兼人在書裡也無意隱藏自己在採訪現場的窺探:

「我覺得,溝口先生是愛妳的,並且非常真誠地⋯⋯」
「你和清水導演的關係,為什麼沒處好呢?」
「當時妳是愛小原攝影師的吧?」
「當時你正迷戀著水原選手,同時在拍攝中對林長二郎又懷有不尋常的情感,不能不說你是個多情的人。」

但也是在每一段情史的描寫裡,新藤兼人逐一拆解田中絹代「受難母親/沉淪娼妓」的銀幕形象,讓苦情角色背後豪放與無畏的演員本尊得以重現——

在連一個小蟲都不忍心捏死的可愛少女的內心裡,隱藏著一頭難以馴服的生物,這個生物保持著像野貓那樣馴服不了,制服不住的野生本能,牠不願受人飼養。野貓,你拿出食物時,牠會恭順地瞇縫著眼;你如果想捕獲牠時,牠就會張開爪子撓你。

田中絹代是這樣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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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田中絹代》書影(1985 年國際文化出版公司翻譯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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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演員與男導演

不同於《映畫女優》在兩人即將以《西鶴一代女》共創顛峰之前就戛然而止,《小說・田中絹代》的起點本來就離不開溝口健二。

新藤兼人在《小說・田中絹代》中國翻譯版的序文裡寫道:

促使我執意要寫田中絹代的另一個原因是溝口健二這個人物。女演員田中絹代是由於遇見了導演溝口健二而大開眼界;而溝口健二也是由於遇上了田中絹代才開闢了自己的事業。溝口與絹代的接觸,雖然超出了導演與一個女演員的關係,但發生在他們之間的愛憎糾葛,卻大大地推動了他倆的事業。

溝口健二和田中絹代超越師徒的情誼,向來是日本影史歷久彌新的話題,新藤兼人既有採訪的第一手資料,又是兩人身邊親近的人,自有對這段感情的觀察,更不吝在文字中加深曖昧:「溝口健二的青春時期是荒唐的,他結識了很多女性,唯獨獻給田中絹代的是他的純真愛情。」「溝口健二在與絹代的接觸中,好像第一次嚐到了正經戀愛的滋味,他表現得既天真幼稚,又那麼笨手笨腳。」

而新藤兼人筆下最精彩的,是田中與溝口的反目。

1953 年,田中絹代首度執起導演筒,拍攝首部作品《戀文》。大女優轉行當導演,身邊的夥伴紛紛出面相助:從小津安二郎,到成瀨巳喜男、木下惠介,大力反對的唯有溝口健二一人——他說,「絹代根本沒長著當導演的腦袋。」

最終田中絹代的導演生涯拍成了 6 部電影,但她始終沒有諒解溝口的反對。在溝口離世後,她甚至提議組成「溝口會」,用意是,罵溝口健二。在新藤兼人的書裡,她的口氣憤怒得出奇:

田中絹代繼續說:「溝口這個人太卑鄙了。也許他是藝術的魔鬼或者是導演的魔術師,但作為男人他是不夠格的。成澤兄,我們馬上召集一個溝口會好不好?就是批評溝口健二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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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中絹代片場照 © Kokusai Hoei co., ltd.

但作為溝口健二的徒弟,新藤兼人顯然是站在溝口這一邊的,把他的反對寫得深情繾綣:「與其說溝口健二以大映公司負責人說出那種話,還不如說是作為一個愛著絹代的男人不忍心讓她當導演。在溝口看來,絹代是他的獨一無二的珍寶。因為愛她心切,一急之下把話說得過火了。」

他甚至直接在書裡如此評價田中絹代的導演身份:

女導演田中絹代,為社會貢獻了六部影片這個事實,只能證明女演員也能導演電影,但沒有創造出具有女導演特色的藝術風格。當年,溝口健二是抱有寧可被她懷恨的思想準備,才直言不諱地說絹代沒長著當導演的腦袋。事實證明溝口健二的話才是正確的。

說到底,在新藤兼人的整本書裡,田中絹代都只是個女演員。一個離不開溝口健二的名字。

女演員寫女演員

在那個年代,側寫田中絹代的影壇大物不只有新藤兼人。同樣被冠上「映畫四大女優」榮銜的另一位昭和女神高峰秀子,也在自傳《我的渡世日記》裡不只一次提到田中絹代。

而女演員寫起女演員,又是另一款風景。

儘管兩人年齡相差 15 歲,但 5 歲就出道成為電影童星的高峰秀子,和田中絹代的緣份早在童年時代就已展開。兩人的第一次共演,是 1936 年由五所平之助執導的《新道》。27 歲的田中絹代飾演姊姊,12 歲的高峰秀子則是妹妹。下了戲,兩人繼續依舊親近。

《我的渡世日記》裡記錄下對田中絹代的初見即仰望。高峰用兒童的純真雙眼寫下,「更讓人高興的是,大幹部、大演員、大前輩的田中絹代把我看成自己的親妹妹一樣喜歡我。」

拍攝《新道》的那段時間,田中時常把高峰帶回位於鐮倉山的豪宅,還把成堆的高檔洋裝和毛衣送給了當時家境並不算寬裕的高峰。高峰秀子把仁慈慷慨又意氣風發的女演員,稱之為「鐮倉山女王」。

當時她才二十七歲,沒有結婚成家。田中絹代剛洗完澡,未化過妝的臉上撲閃著一雙圓圓的大眼睛,總是微笑著。她身穿一件厚厚的友纏織染和服,纖細的手指動作非常優雅、從容,靜靜地品嚐著菜餚。〔⋯⋯〕而在我看來,這位蜚聲日本影壇的明星是如此樸實和堅實,並且在她的身上也有幾乎所有知名人士所具有的「孤獨感」。

那時的她沒想到,女王也會有墜落的一天。

《我的渡世日記》裡第二次寫到田中絹代,高峰秀子已經從童星長成少女,真正有了一位「女演員」的自覺。也是在這個時候,她才意識到一個女演員身處在社會裡的不容易。14 歲的少女剛開始見識到媒體斷章取義的功夫,也才第一次感受到「這種公開報導又有什麼意義呢」的氣憤。

長大後回看往事,她想起了田中絹代——那個「差點被新聞報導殺死的女演員」。

1949 年,日本剛從戰敗的陰影中試圖重振,田中絹代以「日美親善大使」的名義出訪好萊塢,促進兩國之間的友好交流。當時已是映畫大女優的田中身穿一襲和服上機,承載著全國人民的期望出發,卻在回國下機時,因為幾個熱情的飛吻,瞬間成為媒體和群眾攻擊的對象。

往事在高峰秀子筆下,沒有小道八卦的嗅探,更多的是同為女演員的同理與共感:

田中絹代究竟犯了什麼滔天大罪呢?難道只是因為她戴了一副太陽眼鏡,拋了幾個飛吻,就能說她的行為不知廉恥,剝奪她苦心建立的明星地位嗎?

我真希望她不服輸、不被摧毀,但是她和我不同,她是一個規規矩矩的大家閨秀。她漸漸喪失信心,變得意志消沉,這種精神面貌在銀幕上展露無遺。

那段時間,是田中絹代生涯最大的低潮,從個人生活到電影演出,全都被嚴厲檢視批評。同一年裡,高峰秀子和田中絹代在小津安二郎執導的《宗方姊妹》中再度共演,高峰在書裡側寫當時她眼中受傷的女演員——

她的表現讓導演非常焦躁不安,她越是焦慮就越演不好。我心裡非常同情她:「她正被痛苦折磨著⋯⋯媒體快要把她殺死,可憐的田中老師⋯⋯」

一次又一次的 NG,次數之多,令人難以置信。那時,只有二十六歲的我既無法安慰她,也不知如何鼓勵她,只是為她心痛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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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渡世日記》書影(2019 年上海人民出版社翻譯出版,吳偉麗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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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某一回共同出外景時,兩人同坐一車,田中絹代小聲地對她說,又像是自言自語:「妳還記得在我鐮倉的家旁邊有一座懸崖吧⋯⋯我好幾次都想從那裡跳下去,這樣就一了百了了⋯⋯」

高峰秀子當下無言回應,只能寫下:「我一直以為媒體會摧毀一個演員的職業生涯,但沒有想到的是,竟也能摧毀一個人的生命。」

讀高峰秀子側寫的田中絹代,筆觸讓人想起田中自己當起導演時,所說的那些女性的故事:《永恆的乳房》裡對女性身體的關照,《阿吟大人》寫女性面對愛情的堅毅,《流亡王妃》中女性看待大歷史的眼光,都是女性的筆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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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恆的乳房》劇照。(劇照來源:日本國際交流基金會)
 

田中絹代當導演的那個年代,眾人都把眼光聚焦在溝口健二、黑澤明、小津安二郎、成瀨巳喜男和木下惠介。直到七十年後的觀眾回看,才知道讓女性寫自己的故事,有多麼不容易。

我想拍的是,以女性的立場描繪活生生的女人。」——當年說出這句話的田中絹代,想必也是察覺到這份不容易吧。


《映画一代女:田中絹代》影展
時間:2024.01.06-01.28 
地點: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
 
購票請洽 OPENTI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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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陳劭任
圖片提供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
封面劇照來源日本國際交流基金會
核稿編輯吳浩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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