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文藝青年失去浪漫以後:坂元裕二《花束般的戀愛》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03.08.2021

如果世界上有另一個你,你會想和他在一起嗎?坂元裕二編劇的《花束般的戀愛》,由菅田將暉和有村架純主演,劇情討論著 100% 契合的戀愛,讓我想起 2017 年的《四重奏》。

「他點了炸雞,同事問他要不要加檸檬?然後他說:『不用了,我不喜歡檸檬。』可是我啊,那兩年來一直在給他吃的炸雞上加檸檬。我總是當著他的面加檸檬,但兩年來他從沒跟我說過。我沒辦法原諒他。」

《四重奏》中,當眾人打探真紀的家庭,她説了這個故事——關於某天在居酒屋裡無意間看到的、丈夫的側面。「炸雞要不要擠檸檬」這種雞毛蒜皮的辯論,成為她對婚姻絕望的緣由。觀眾一直到很後面才能看到她丈夫幹生的視角:

有次約會,他送給真紀一本自己很喜歡的詩集,期待她會和自己一樣喜歡。婚後同居時,他再次見到那本詩集,翻開來,看見書籤夾在第九頁。後來他常常翻開那本書,書籤從未變過位置,成了他心裡的一根刺。直到有天他端熱菜,妻子隨手拿起這本書當隔熱墊使用。他突然無法想像日子還要繼續過下去,「相處時間長了以後,我明白了她原來也只是個普通人。」

花束般的戀愛_菅田將暉_有村架純

只是看不懂、也看不完你喜歡的作品,這麼小一件事,放上 Dcard 或 PTT 都可能被群起圍攻說渣男多作怪、不愛的時候做什麼都是錯。幹生想和妻子達到品味的共鳴,這份煩惱卻因太過小氣而無法坦承,像是「過日子」與「看重無用之事」的角力,坂元裕二細膩且尖銳地點出文藝中年的有苦難言。

你能愛自己多久

這次在《花束般的戀愛》中,坂元裕二將主角設計成一對因共鳴而相愛的男女。山音麥和八谷絹因為都沒趕上末班車而相識,等待天亮的時間裡,兩人和另一對男女去酒吧,麥在店裡偶遇大神,以為沒人懂,兀自暗爽在心,解散時絹卻追過來說:「剛剛那個是押井守吧!」想讓你知道我也認出他來⋯⋯沒有純愛電影的轟烈,兩人相惜的契機來自一個小小的念頭,不想讓對方因為品味的小眾而感到寂寞。

那晚他們坐下暢談,發現彼此喜好的相似。同樣穿著全白的 Jack Purcell,習慣看藝術電影並把票券拿來當書籤。他們都喜歡蘑菇帝國的歌,將今村夏子的《野餐》視為神作,甚至買了同場漫才門票。絹初次見到麥的書架,不自覺脫口而出:「這簡直是我家書架的翻版啊。」無需費盡心思尋找共同話題,兩人共享著同樣的價值觀,像遇見第二個自己。

整部電影像是真紀和幹生的對照組,試探地問:興趣品味高度相同的情侶,關係是否會更堅固持久?坂元裕二將 2015 到 2020 年的日本文青趨勢寫成他們的愛情年表,讓流行文化的跌宕映襯一段關係的起落。麥和絹從學生時期愛到到職場,畢業生求職的殘酷讓兩人價值觀逐漸產生分歧。當初一起讀純文學的人現在只讀《人生的勝算》;約好看《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重映卻被加班和應酬取代;曾經那麼期待的《薩爾達傳說》,現在我一個人破關。過去的形影不離更加深「剩我一個人」的痛感。

花束般的戀愛_菅田將暉_有村架純

被過去的幸福傷害

剛認識時,麥曾播放自己拍的瓦斯儲氣槽紀錄片給絹看。敘述這段回憶,他說:「她在最精彩的部份睡著了,我覺得她肯定不喜歡瓦斯儲氣槽。」這句話似乎已預示這段關係的危險。若說真紀和幹生的難題是因為品味落差而導致日子無聊;麥和絹就是發現自己的靈魂伴侶原來無法持續相親。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因為彼此相同的地方太多,那些不同之處才讓人更加失落。

麥對絹告白:「我的人生目標,就是和妳維持現狀。」但戀愛的狀態怎麼能歷久不衰?熱度不再,我卻忘不掉當時的我們有多契合,這是 100% 的戀人揮之不去的魔咒。

初識那晚,兩人手拿啤酒,在無人街上唱起蘑菇帝國的〈クロノスタシス〉,歌詞中提到「時滯現象」,絹說:那就是當你看時鐘時,碰巧看到和自己生日一樣的數字。與其說愛情離開了,不如說愛情從未來過。共鳴是剛好在另一個人身上看見自己,而戀愛只是一場盛大的錯覺。就好像幹生也曾對揹著小提琴的真紀一見鐘情:「她是我從沒遇過的類型,非常優雅,又以音樂為職,好像不知道在想什麼,那種⋯⋯神祕感?」

向來金句連發的坂元裕二也為這部電影寫下一個耳機理論:兩個人若用同副耳機聽音樂,那一定是因為不夠喜歡音樂。「音樂不是單聲道,而是雙聲道。左耳和右耳的聲音是不一樣的,只戴一隻耳機聽的話,那就是另一首歌。」換言之,兩個一樣的聲道亦無法成全一首歌。《花束般的戀愛》彷彿給文藝青年的戀愛指南:談戀愛像愛一首歌或一部電影,有時候只能是一個人的事。

花束般的戀愛_菅田將暉_有村架純

#坂元裕二 #菅田將暉 #有村架純 #日本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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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曾勻之
圖片提供GaragePlay 車庫娛樂
設計郝御翔
責任編輯蕭詒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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