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女專訪:如果我是 C.Holly,你會愛我嗎?
剛成團出道那陣子,公司為成員們安排唱歌課。唱歌課分成團體和個人,每次團體上課,就是 6 個女孩齊唱同一首歌。C.Holly 說自己音域低,音量卻特別大,所有人合唱〈有毒不回〉的高音段落,就她一個人唱不上去,大破音。
她認真地演了一次唱歌破音給我看。是真的唱不上去。
聲音越大就越挫折,那時候她還沒意識到這其實是音域的問題,大可以就降兩個 key,用符合自己的方式舒服地唱。當時她只覺得是自己不會唱歌。
「女團就是這樣子去訓練的,會做一些其實沒有很適合你做的事,但是大家都這樣,所以你也必須一起這樣。那時候其實會滿自暴自棄的,就會覺得,算了啦,我都不要唱。」
彼時還是疫情期間,老師親自來宿舍上課,宿舍空間小,她一開口就擠蓋掉其他人的聲音。老師說她音量太大,於是給了 C.Holly 一頂安全帽,要她戴著練歌,名義上是要她聽見自己唱歌的樣子——
「但是你懂嗎?每個禮拜我都有一個小時要住進安全帽裡,然後聽自己最難聽的樣子。」
差太多了
網路上至今還搜得到 C.Holly 出道前上電視節目的影片,2019 年她參加《國光幫幫忙》錄影,節目單元名稱是「超極端美女」,她用極端低音的歌聲開始現場演唱王藍茵的〈惡作劇〉,主持人庹宗康在一旁調侃:「感冒也來錄影喔?」
綜藝裡笑笑帶過,她在節目上說從小因為自己的聲音自卑,後來發現原來這樣的低音適合唱饒舌,於是一腳踩進 rapper 的世界。
另一個更充滿正氣的版本則出現在其他雜誌專訪中,她說是因為看到網路上的 battle 影片,互相 diss 的內容清一色是厭女物化的用詞,正義感發作才跳下火坑。
以上都對。但她心裡真正的答案是,開始唱饒舌無關乎聲音的樣子,只是因為在那時候,跳舞的世界崩塌了。
從小學民族舞和芭蕾舞,上了國中後跳起街舞,高中時唸的是莊敬表演藝術科,都是跳舞,就這樣一路跳進她口中「街舞的第一志願」的北體:「我讀莊敬,我考上國立耶!Excuse me?」(語氣搭配美甲 emoji)
後來才發現,那真的是、excuse me?——進了北體像是出社會,但,「街舞中的出社會,跟我想像中的差太多了。」

「小時候跳舞會覺得,長大以後我可能會成為 Beyoncé 的 dancer,你以為你會漂漂亮亮,站在舞台上發光。但你真的進了學校以後會發現很多的現實面:台灣沒有那麼多藝人需要 dancer、也沒有那麼多藝人需要被編舞,然後舞蹈教室給老師的 pay 都是很壓榨的,比鋼琴老師還不如。」
「所以在上了大學以後,我開始有很多的幻想破滅。那算是我人生第一個低潮,我不知道從小到大努力了這麼久,我在幹嘛?」
我問她那是對未來出路的恐慌或迷惘嗎?她想了一下,不只是那樣。
「那個低潮比較像是,從小所有人都不看好你,但是你一直都覺得你們才不懂、到時候就知道了,我一定會超強。但沒想到你考進北體、你真的觸碰到那個『到時候』,所有人好像真的覺得你有點什麼,然後開始恭喜你的時候——你發現他們講的好像是對的。」
那是一路賴以前進的叛逆和自信被摧毀,一團火第一次遇上大雨。「你不是懷疑自己,而是發現原來現實是這樣,你改變不了。就像一個雷劈在你面前,你沒有被打到,但是你嚇到了。」
然而她終究憋不住火。幾個月後,C.Holly 在網路上看到 diss RBL 的影片,一把火突然找到它該去的地方。
一二三四五六,押韻
那支影片裡到底有多少厭女的歌詞,她其實也不記得了。唯一的印象是,「那裡面的所有男生,他們的攻擊對象都是你女友,然後你媽媽、再來你阿媽。」
但要說那是什麼女性主義者的憤怒,C.Holly 倒也不這麼覺得,「我小時候就是反駁型人格,我會覺得——憑什麼?你在講啥潲(siánn-siâu)?」
「因為我高中是在跳男舞的女生,後來高三的時候轉去跳 twerk,就是一個最大的反差。我算是可男可女都體驗過了一輪以後,就覺得男生沒有那麼了不起,所以我看了那個影片之後,就是一股氣。」
於是腦子一熱地報名了 battle 比賽「地下八英里」,外力撞擊後反彈跳起,對她來說是最正常的反應。儘管那時候她幾乎沒有唱過幾句饒舌,就用整整一個月的時間狂練押韻,然後上場。
freestyle 女饒初登板,那一次 C.Holly 拿了亞軍,但到頭來好像什麼也沒改變。

明明是不滿嘻哈物化女性而下場回擊,但後來各種比賽場合,她也跟著各種性羞辱掛嘴邊,對方嗆隊友喜歡跟母豬上床,她搶麥回嗆對手性功能障礙、「勃起長度不超過個養樂多」。台下一眾男聲歡聲雷動。
不介意回顧黑歷史,「我當時的理念比較像是,你攻擊到我男朋友,我就會攻擊你女朋友。而且以前的 freestyle battle 真的很下流,我是活在那個下流的 battle 年代,做一個下流的人。」
跳下去一起髒,然後才發現最難戒除的不是那些難聽的字眼,而是 battle 帶來的公式化。
「我好像沒有覺得 battle 給我人生帶來什麼進步跟成長,它就是我曾經耍過的一個瘋。但是它真的對我的音樂有什麼幫助嗎?我覺得它對我的音樂有點阻礙。」
比起其他人帶著創作踏進圈子,她反而是從 battle 的你來我往裡認識什麼是創作,「如果你今天是從寫歌起家的人,你的第一件事情是找到一個 beat 以後開始想旋律,第二件事情才是填詞。但因為我是 battle 起家的,所以我的慣性是我會先想到一句我覺得超屌的詞,才開始去構思這整首歌。」
而那樣的歌詞就算再屌,聽起來多少也像是公式化的產物:「畢竟我接觸音樂的起點是——一二三四五六押韻,二二三四五六押韻。」
以押韻為導向寫出來的歌詞像是四句聯,隨便翻開〈三不娶〉的歌詞,每一篇都是首尾對齊,是洗腦,卻也是限制。「我覺得這是 battle 給我帶來的後遺症,至今都還是影響我寫歌非常深。」
2018 年,在 battle 比賽一戰出道的半年之後,C.Holly 在個人的 YouTube 頻道上傳自己的第一首創作〈Mommy〉,是某年和媽媽「吵了一個世界巨大之架」後寫下的歌,當時的 freestyle battle MC 還不懂什麼是 type beat,從網路上抓了 Justin Bieber〈Perfect Strangers〉的伴奏版當背景,要唱現場時還得先從 YouTube 找出配樂影片,以一種伴唱帶的姿態表演,一切都過於陽春。
但真正寫下一首歌,才知道自己能做到的不是只有一二三四五六押韻。甚至創作的能力,早就存在在身體裡了。
在舞蹈班的訓練裡,多的是需要編排團體演出的機會,短短三分鐘的舞碼,要在其中置入高低潮,同時還要設想不同舞者如何表現,「所以我一直都對於編排起承轉合、現在要傳達什麼的這種事情,是很有概念的。」
「但是我在踏入音樂圈的時候是用 battle的方式——battle 不用起承轉合,也不用任何的表達,從頭到尾只需要憤怒跟憤世嫉俗。所以〈Mommy〉算是我第一次發現,哦,我這個能力在音樂裡也可以派上用場。」
從此創作的開關打開,以為饒舌歌手的路就會這樣走下去,但再後來的事她自己都沒想到。2020 年 C.Holly 參加女團選秀節目《DD52》,接著和節目中的隊友組成偶像團體 HUR 出道,從地下走到幕前。
反派角色
最初參加選秀節目,也只是想要被看見。她在《DD52》官網的自我介紹是這樣寫的:
我是 C.Holly,一定有很多人覺得我很怪,喜歡染特殊的髮色,喜歡穿很怪的衣服,但我就是喜歡做我自己。
喜歡做自己是理所當然,只是作為偶像的理所當然是,永遠沒辦法完全地做自己。

身在女團,至今團裡有大半的歌曲創作都有她的貢獻,但團體畢竟不完全等於自己。「我有一些自己的歌沒有唱過,像〈免愛哩 Man I Need〉這首歌,因為那時候流行的是薔薔那路,我就覺得這很適合那個年代的當代女性。但我只要在女團,就沒有機會做這件事。」
這還不是一個少女偶像可以唱「開著我的新車錄著新歌/和其他的男人親熱」的時代。
為了唱自己的歌,她親自出馬說服老闆,讓她參加《大嘻哈時代2》。老闆不希望團員分化成個體,「但我說,只有去這裡才可以唱我的歌。」
她甚至想好《大嘻哈》的自己該是什麼樣子:一個綠頭髮的,可愛又迷人的反派角色。
「我從第一集開始,我就要一直戴帽子,然後裡面要長出兩根頭髮。我要有某一個符號,讓人家一看到我就知道那是我。不管我今天唱什麼,我要先讓人家留下印象。」
綠色怪物到了第六集的〈免愛哩 Man I Need〉換上一身皮草,變身夜店辣女,那是 C.Holly 設定的轉型期。再到下一集的〈再等就Late〉,又無痛切換成真誠坦率的風格。「我覺得我在《大嘻哈》有給大家留下印象,很大的一點就是我有在 A&R 自己。」
她原本是這麼計劃的。原本。
節目第一集,上場第 25 秒,C.Holly 就知道完了。「從我忘第一個詞開始,我就覺得,爆開~爛掉~毀掉~沒救。我第一集就是哭著出攝影棚。」
嚴格說起來其實只有一句忘詞,她也盡量不動聲色地帶過,但網路影片讓所有瑕疵都不斷放大重複,YouTube 下方一片愛的應援中,毫不客氣的留言更加顯眼:「笑死唱到溺水」「我喜歡中間部分的阿拉伯文」。
這時候她尚且還能安慰自己:「大家不在乎我忘詞,大家只在乎那個頭髮從哪裡長出來的。」但失誤不是只有一集的偶然,「第二次錄影我也沒有覺得自己贏了,第三次,淚灑攝影棚。」
那一集 C.Holly 貢獻了讓所有人印象深刻的名場面:和夏沐的一對一 PK 環節,battle 還不到一半就再次忘詞,就算即興發揮也救不回來,到最後史瑞克的老婆胡言亂語,臨下場前只能硬擠出一句「夏沐!⋯⋯掰掰 ♡」
站在場中央,她邊跺腳邊「吼唷~~」。留言有人說可愛,她只覺得可悲。
問問題
但更大的不堪還沒出現。
EP6 對上神經元,沒有忘詞,沒有失誤,一切正常發揮,safe。
「其實當時錄完〈免愛哩〉的時候我是很開心的。我覺得這一切回到正軌了,因為〈免愛哩〉三票全贏,而且當時的現場氣氛是二樓的扶手都在晃,真的 turn 爛。所以我當時真的以為我贏了,毫無疑問地。」
「直到《大嘻哈》播出〈免愛哩〉那一集、然後我被罵瘋的前一刻,我都一直覺得——沒關係沒關係,我就現在被罵,我忘詞被罵、我該罵,但是過兩天你們就知道了。到時候〈免愛哩〉播的時候,一切就會大轉彎了。」
沒想到這才是暴風雨的開始。
她不是沒想過電視轉播多少會削弱現場氛圍、也知道自己贏的是節目裡備受矚目的選手,「但我還是被那個鋪天蓋地的程度嚇到了。那個時候的我從來沒有接受過這種程度的洗禮,《DD52》的時候也沒有這麼爆開過。」
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是打開手機,各種謾罵和問候的留言和私訊立刻就來報到,「當時我真的很——我不知道怎麼了。」
她說自己其實能夠想像那些批評的心情,「我覺得台灣人終究喜歡內心歌,大家氣的點在於,憑什麼這種東西可以贏我們喜歡的東西?他們覺得自己喜歡的東西被否定了。」但立場轉向,那個她喜歡的自己,也就這樣被別人否定了。
於是問題變成:當一切崩毀之後,她還要追求那樣的自己嗎?
「2023 年以前的我的整個人生,我覺得都是充滿幹勁、然後熱血衝刺、狂奔,沒有在怕。但那一跤摔完以後,我大概 emo 了兩年。」
她形容那是人格轉換。不是單純地從 E 人變成 I 人的那種轉換,而是「我開始理解,我心裡希望我長怎樣。」
善於表演的人或許多少也擅長討好,「我以前是聽不到我心裡自己的聲音的。我以前心裡的聲音就是:『他喜歡我嗎?今天這個聚會完,他記得我嗎?他覺得我好笑嗎?他覺得我是個可愛的人嗎?』我以前的所有重點,都放在別人眼中的我,所以我會去創造那個別人喜歡的我。」
「但後來我開始認知到,別人可以喜歡你,別人也可以一夕之間就討厭你。你可能要先跟你自己變熟,把自己變成你喜歡的你,你再把這個你介紹給別人,就好。管他喜不喜歡,因為你已經接受這個你了。」
我問她,那要怎麼跟自己變熟啊?
「我每天都不斷在問自己問題。我依然在做一些迎合別人、創造我希望別人喜歡的我的那些事,然後回家以後,我會不知道做這些是為了什麼、別人真的有喜歡過我?我會不斷地畫上無限的問號。」
「當我開始畫上無限的問號的時候,我就會填入新的答案。跟自己變熟的那個過程,就是每天的每一件事情,我都讓它是一個問號,然後在給它各種答案的時候,你會慢慢地找到,原來這才是屬於你的答案。」
曾經出現過的答案有很多,比如她告訴過自己偶像的工作就是讓別人感受到正能量、比如她知道自己從小到大都是團體裡的開心果,那是一種身體的習慣。「但我那個時候最大的 confuse 就是:我不開心啊,為什麼我現在還要當開心果?」
「我開始定義自己:我是一個正向的人,如果你今天需要一點正面的能量,我可能可以給你一點正面的情緒。但是我不會再覺得,只要我存在氣氛就不能尷尬、只要我存在,大家就要 turn 起來,我要搞笑、我要幽默。我開始接受,我不需要是那個角色。」
不想搞笑了。不想再 turn 了。不想當氣氛擔當了。〈三不娶〉是在這時候寫出來的。
你會愛我嗎?
愛會讓人痛痛,一爹一爹碰碰。不是說好了就好了,好了就好了辣。DJ 小庭不要停,爸爸媽媽不要聽,DJ 放新不了情,說心碎了也不要緊。
C.Holly 說〈三不娶〉是一首悲傷三部曲。「我只是用最開心果的方式去表達我心中的悲哀。」
歌詞越鬧內心越荒涼,但對她而言〈三不娶〉的胡鬧不是為了遮掩悲傷,而是她已經可以把這些不開心攤開成創作。
走出低潮期之後,她先寫下的歌是〈致.........你/妳〉,那是 C.Holly 口中「整個 emo 期的句號」。後來遇上團體正要開啟「9 of 9」九部曲計劃,每位團員各自出一首 solo 單曲,「我第一個想法是,〈致.........你/妳〉要是發在女團裡,我他媽對不起自己。」
她知道沒有人要聽女團唱掏心掏肺的歌,於是把口袋裡另一首〈好了就好了啦〉拿出來——歌早在兩年前就寫好了,沒想到跟當時早一步發行的「帕拉梅拉」撞 beat,「大家都覺得這首歌會中,但我不敢發,我怕出事。」
於是兩年後〈好了就好了啦〉在〈三不娶〉中穢土轉生,但直到歌曲上線的前兩個月,都還只有這一首單曲。是在某一天靈機一動,「我覺得它需要一個前傳跟一個後傳。」
然後又一天,「我不小心寫出了『DJ 小庭不要聽/爸爸媽媽不要聽/DJ 放新不了情/說心碎了也不要緊』這四句話。」後來這四句話變成〈三不娶〉中的第三首〈DJ小庭不要停〉。「那我覺得前面還缺一個最智障、最爛哏、最簡單的一首。」最後押韻對仗湊一湊,變成三首歌裡打頭陣的〈一爹一爹碰碰〉。
「因為我當時有一個想法,就是〈一爹〉〈好了〉〈DJ〉這三首歌,它們單聽都超欠罵,都是垃圾,這三首芭樂歌放在一起就是垃圾車,但是如果你被強迫一次要聽完三首,你好像就會覺得——蛤?還有喔?好怪,再看一次。」
她知道〈三不娶〉有多瘋,但剛好「我就是想要在 28 歲前,耍我人生的最後一次大瘋,讓全世界被我瘋到。」就算知道瘋到會被罵也無所謂。《大嘻哈時代2》結束後,她把節目裡唱過的歌重錄後發了 EP,結果毫無波瀾。「完全沒有人在乎,也完全沒有人知道我發了新作品。我的感想是,被罵總比沒人罵好。」
反正現在的她也不怕被罵了。
〈三不娶〉上線之前,她向朋友誇下海口,要用這三首歌讓 IG 粉絲數突破十萬,而當時她的粉絲數是 5.4 萬,話說出口她自己都不信。「結果我真的辦到了。」
12 月 10 日發歌,接下來一連串短影音在網路上瘋狂轟炸,一月初團體辦的小型演唱會,全場隨她一起大吼「一爹一爹碰碰」,她知道這首歌爆了。接著二月,當所有人都快聽膩、覺得吵的時候,一場車禍重新把 C.Holly 推上社群版面,演唱會上她手打石膏、坐著輪椅被推上台,在最後一刻站起身問全場——
如果我是跛跤(pái-kha),你會愛我嗎?
簡單
也許她想問的對象是自己。
IG 上她寫〈三不娶〉滿足了自己的死女夢,我問她到底什麼是死女?死女不只是長長的閃亮美甲,也不只是打亮到極致的眼下臥蠶——死女是,張開雙手擁抱這個樣子的自己。
「我媽是一個老師,她的亞洲式教育就是會否定你到死,她從來不會肯定你、也從來不會稱讚你,就算你做了一件對的事,她會說可是你怎樣怎樣怎樣啊。然後你從小到大就已經習慣,當所有事情都會被否定的時候,你自然而然會生出一個『我要證明自己』的一個反抗的心力。」
「我覺得我就是在這一路證明自己的過程中,我發現了、並且接納了,證明自己其實根本就沒有必要。你不如向別人介紹你自己,都比證明自己更有親和力。所以對我來說〈三不娶〉跟前面的差異,就只是我要跟大家介紹我自己。」
換在幾年之前,她是不會寫〈三不娶〉這樣的慢搖的,但現在她可以唱著超土炮的電音和超無腦的歌詞,臉不紅氣不喘。
「我在還想證明自己的階段,不會想寫慢搖,因為慢搖不強。小時候會希望自己是一個很強的人,但是我算是經歷了一遭以後,我覺得不用當一個很強的人。我覺得強者都是孤獨的,我不喜歡孤獨。」
「我小時候寫歌,我只有一個邏輯:我怕別人不知道我很強。」最後一個字沒聽清楚,我問她是很強,還是很嗆?
「都是。但是我比完《大嘻哈》以後才認清,我沒有我想像中那麼嗆,我也沒有我想像中那麼強。」
不是強者,也有不是強者的玩法。過去從 freestyle battle 到《大嘻哈時代2》,永遠有人批評她饒舌時吃字,〈三不娶〉上線時許多人稱讚她這次進步了,她倒不這麼覺得。
「我覺得我只是接受了我會吃字,並且我沒有辦法把它咬好。我真的、我真的認清,我做不到。所以我就是把它寫成一首沒有辦法吃字的歌。」
從〈一爹一爹碰碰〉〈好了就好了啦〉到〈DJ小庭不要停〉,歌詞一句最長不超過 7 個字,那是她知道自己能駕馭的舒適範圍,「但以前的我可能就會想要塞 12 個字。」
「我開始接現場演出之後,發現《大嘻哈》的每一首歌我唱起來都好他媽累!我現在出去唱〈Man I Need〉永遠都是唱兩分鐘的短版,中間還有一段是 dancer 在 solo——我好累、我好喘喔,我壓根沒辦法跳舞。」
「所以我後來就認清了,我如果想要在現場又唱又跳又要 turn,我就是得要接受簡單。簡單就是最屌的。」
也開始接受自己的聲音,那個曾經被說「感冒也來錄影喔」的聲音。
過去唱饒舌習慣夾著高音,《大嘻哈時代2》結束後一兩年,她開始感覺到嗓音出了狀況,顆粒般的雜質刮著聲帶,聲音沒有一個是乾淨的。檢查發現,是長繭了。「我後來在錄音的時候明確地聽到,這就是我繭摩擦到的地方,而且它越來越大顆了,我甚至覺得現在有兩顆繭。我後來認清了,我已經沒辦法當那個尖尖女了。」
尖尖女變回低低女,順帶開發出天使和惡魔兩種聲線,一種發嗲一種粗勇,在〈三不娶〉裡輪流出現,那都是自己。自己的樣子,就是最屌的樣子。
.jpg)
C.Holly 相信人家說的七年轉運——七四二十八,今年 3 月 24 日那天,她把新歌〈致.........你/妳〉當作送給自己的 28 歲生日禮物。她已經走過 4 個 7 歲,「等於人生的春夏秋冬,我全部都走過了。」冬天過完,要重新從春天開始。
最怕 rapper 唱情歌,尤其唱的對象是自己。走心只是不小心,對 C.Holly 來說,她是真的走出來了,不要緊的。
「那是一個接受你越來越小的過程。」當世界越來越大,自己卻越來越小,「你沒有因此而覺得我什麼都做不到,你反而是接受了這一切。」
「並且,你繼續走下去。」
服裝_Unopened Gift/藍色丁字褲_NINIBUHU27/惡魔項鏈_Gold Garden 7/蝴蝶戒指_Fe3c/銀色金屬手環_Minga Lond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