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之間》:巫術存在的意義,是為了解釋那些沒有答案的「為什麼」

《突然之間》:巫術存在的意義,是為了解釋那些沒有答案的「為什麼」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28.07.2026

編按:2026 年坎城影展上,濱口竜介的新片《一瞬間》一舉讓兩位主角摘下坎城影后桂冠,片中由飾演老人照護機構管理者的 Virginie Efira 與飾演劇場導演的岡本多緒,在對話間拆解關於老去和死亡、關於照護與尊嚴。

《一瞬間》改編自書信集《突然之間:圍繞偶然與命運的10場對話》,片中對話的原型來自於罹患癌症的哲學家宮野真生子,以及醫療人類學者磯野真穗,書中收錄 20 封兩人的書信往來,在生命將盡處談論偶然與命運。本文摘自《突然之間》中的第 5 封信,由磯野真穗寫下,開啟一段關於巫術的詮釋——


第五封信 倒楣與巫術
致 研究周造先生已經二十年的哲學家宮野小姐:

明天在日本初級照護研討會學術大會上,有場關於 HPV 疫苗的座談會,而我受邀成為對談者之一,所以我正在前往京都的路上。昨天晚上,我一如往常地陷入研討會前一天的「研討會憂鬱」狀態,謝謝你努力介紹各種京都美食,幫助我擺脫了憂鬱。託你的福,我順利完成準備作業,正帶著比預期更興奮的心情前往京都。

宮野小姐,我完全認同你對運動比賽的感受。我有一段時期認真投入體育活動,非常享受於「充分練習之後,在正式上場時聽天由命」的興奮感。雖然在大部分的情況下,體育比賽是強的一方獲勝,但在比賽結束之前,誰也不知道鹿死誰手。或許正是因為人生也是這樣,所以我們會被體育比賽深深吸引。

我讀了你的回信之後,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那就是如何看待「倒楣」這件事。你在上一封信最後,寫了這麼一段話。

我因為疾病而極度不安,試圖靠理性預測未來,藉此保護自己。我希望盡可能不受外界干擾,靠自己撐過去。這樣的我,遺忘了對世界的信賴,以及把自己託付給偶然發生的「現在」的勇氣。這天,我坐在被夕陽染得一片通紅的馬自達球場裡,深刻領悟了這一點。

正如同你在信中的描述,這樣的生活方式真的很帥。如果可以的話,我也很想模仿。可是你又告訴我,如今就連醫生也很難想出接下來適合你的治療方式。以你目前的狀況,我實在很難想像,要如何對世界抱持信念,並且把自己託付給偶然發生的「現在」。

遇見你之後,我對癌症可說是徹底改觀了。

如今我才驚覺,對從前的我來說,癌症這種疾病只是一個單純的概念,我一直毫無理由地認為自己可以抱持冷靜的心態加以分析。在遇見你之後,癌症對我而言,成了一種夾帶著情感的疾病。「為什麼宮野小姐會得癌症?為什麼宮野小姐的癌症沒有好轉?這世間真是太不公平了。」我每天大概都會產生這個念頭一次(偶爾也有完全沒想起來的日子,對不起⋯⋯)

在仍有許多未竟事業的年紀罹患癌症,沒有去碰那些來路不明的替代療法,始終努力追求理性判斷,工作也一絲不苟地完成,醫療人員應該也都覺得你是「很好溝通的病患」。你都已經做到這種程度了,癌症卻還是惡化,這真的讓人很難接受。每次我在車站或馬路上看到那種目中無人的傢伙,或是看到有人做著偷雞摸狗的事情,我都會生氣地在心中大罵:「跟宮野交換啊!」

所以我今天想談的主題,是文化人類學裡非常有名的「巫術」。關於巫術最有名的解釋,出自於英國文化人類學者伊凡普里查(Edward Evan Evans-Pritchard)所寫的《巫術、神諭與魔法:阿贊德人社會研究》(Witchcraft, Oracles and Magic Among the Azande)一書。由於他名字實在太長,以下簡稱普里查。普里查在這本書裡提到,阿贊德人會把各式各樣的不幸都怪到巫術上。

被樹樁絆到受傷是巫術,壺做壞了是巫術,農作歉收是巫術,小孩得了熱病是巫術。甚至就連在倉庫底下乘涼睡午覺,結果倉庫倒了受傷,也是巫術。因為什麼都能怪罪於巫術,前半段讀起來我會忍不住想笑,可是普里查解釋完之後,又強調「能怪給巫術的,其實只限於某些特定情況」。

例如被樹樁絆倒受傷能怪給巫術,僅限於「明明像平常一樣很小心走路,注意不要踩到樹樁,卻還是踩到受傷了。而且平常不會化膿的小傷口,這次卻不知道為什麼一直好不了」的情況。壺做壞了能怪給巫術,僅限於「不是單純壞掉,而是明明像平常一樣照同樣的方法做,這次卻壞了」的情況。

解釋到這裡,相信你已經明白了。如果倒楣的原因明顯來自於怠慢、過失、或不道德的行為,那就是個人的責任,不能怪巫術。巫術只能用來解釋「明明做了該做的努力和準備,卻還是莫名其妙發生的不幸」。

關於巫術的功能,普里查解釋得非常清楚。

巫術的存在是為了填補「失落的環節(Missing Ring)」。阿贊德人知道,倉庫會倒是因為白蟻啃噬了柱子。雖然知道倉庫可能因此倒塌,但阿贊德人接下來會問:為什麼偏偏是我在倉庫底下休息的那個時候,倉庫才倒?為什麼不是我休息完之後才倒?在倉庫底下休息,和倉庫因為白蟻而倒塌,明明是兩起獨立的事件,為什麼會在同一時間發生?最後這個問題沒有辦法從科學的角度解釋。但巫術能夠將這個「失落的環節」補上。因為巫術,這兩起獨立的事件才會在此時此刻同步發生。

所以文化人類學者便理解為科學只能解釋「怎麼發生」,巫術卻能解釋「為什麼」。

另外,巫術還有一個很有趣的點,那就是施展巫術的人可能沒有察覺自己正在施展巫術。每個人都可能成為巫術師,每個人都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被指控為巫術師。所以即使經過占卜後,認定某人是巫術師,那個人也不會因此被全村排擠,或被當成罪犯。只要進行一些儀式,就可以將不幸的原因消除掉(順帶一提,這是普里查所描寫的阿贊德人的巫術,並非所有巫術都是這個概念)。

作為一種「消解不幸的方法」,我認為巫術真的是種很棒的概念。當我們遇上難以找出原因的不幸事件時,一定會很想知道為什麼會發生,而且會希望將這個不幸怪罪到他人身上。可惜在現代社會裡,我們只能用「運氣不好」、「剛好碰上」之類的說法來解釋這種不幸。相較之下,巫術可以將不幸的原因限定在自身之外,而且被視為原因的那一方,也不會遭到過度譴責。更重要的一點,由於每個人都有可能成為巫術師,所以原因也被分散了。從這層意義來看,巫術能夠巧妙地將不幸的原因擴散至整個社會,並且加以消除。

反觀我們的世界,經常發生「將不明原因的不幸硬怪罪給某個人」,或是認為「遭遇不幸是自己的責任」的情況。

例如在麥當勞喝咖啡時燙傷,是麥當勞的錯。出院回家的老爺爺吃糰子噎死,是醫院的錯。得流感應該怪自己沒去打疫苗。得癌症或糖尿病應該怪自己的生活習慣太差。

遭受責怪的人,不僅要承受身體上的痛苦,還得承擔社會的譴責。這可以說是現代社會所抱持的「事出必有因,只要能做到理性判斷就能迴避風險」的信念所帶來的不幸。

巫術可以將正常情況下難以處理的不幸,轉化為每個人都能接受的原因,並且將責任分散至整個社會。透過巫術,我們可以清楚看見現代社會的運作機制與其侷限性,可以說是一種非常方便的對照裝置。不過我也懷疑,巫術這種解釋方式,是否真的能夠拯救陷入不幸的人?在普里查所舉的例子裡,有一個例子是小孩得了熱病最後死去,原因被推給巫術。普里查舉這些例子,目的是為了說明巫術在社會中發揮的功能。所以他沒有具體解釋那個孩子的父母藉由把原因推給巫術,獲得了什麼樣的好處。

當然在那樣的社會裡,孩童早夭的情況應該比現代社會更加常見,所以父母失去孩子的感受也許跟我們不一樣。但不管怎麼說,失去了孩子不可能不難過。說得更直接一點,我認為光靠巫術,不可能讓一樁原本沒辦法接受的不幸事件變得可以接受。

把話題拉回你身上。或許這麼說有些失禮,但我真心認為你的情況就是個「典型的巫術案例」。站在現代醫學的觀點,可能會說你年輕時喝太多酒(笑),所以罹癌的風險上升什麼的。但是愛喝酒的人很多,並不是每一個都像你一樣罹患癌症。為什麼偏偏是你?為什麼偏偏是這個時間點?沒有人可以解釋這些疑問。按照你上一封信的說法,這就是所謂謝林的「原始偶然」吧。但是這樣的描述,能發揮什麼效果?

你以「偶然」為關鍵字,長年鑽研下來的哲學,似乎能夠為你目前的狀況賦予一些論述。所以我想要請教你,依照你自己的哲學,你會如何認知自身的現狀?那認知是否為你帶來了新的視野?

我深深愛著文化人類學,以及作為分支領域的醫療人類學。但有時我又不禁覺得這些學問說穿了只是拿一些不同的概念來玩文字遊戲。因此我非常想要聆聽你的切身感想。

靠食物克服研討會憂鬱的醫療人類學者 磯野真穗
二〇一九年五月十七日

 

《突然之間:圍繞偶然與命運的10場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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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宮野真生子、磯野真穗
譯者|李彥樺
出版社|新經典文化   
出版日期|2026.07

#宮野真生子 #磯野真穗 #巫術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 宮野真生子、磯野真穗
圖片提供新經典文化
核稿編輯陳劭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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