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離開以後,烏鴉來到這個家──楊雨樵讀《悲傷長了翅膀》
鴉與魟互擲標槍,
鴉擲出,魟就轉成側面閃過;魟擲出,鴉就飛起來避開。
如此一直重複,不分勝負,他們互相怪罪。
直到最後,魟假裝要擲,等鴉飛起後落地時才真的擲出,
標槍插入鴉的口,標槍由紫衫製成,堅硬無比,
鴉只能張著口大叫嘎喀、嘎喀、嘎喀。
——重述自努查努阿特人(Nuu-chah-nulth)民間譚
(烏鴉)這種鳥能遠行且遊歷甚廣。
牠在黎明破曉後最先起飛,飛行迅疾。[中略]
牠會聚集在沙漠中的大型動物之上,如駱駝、馬,乃至人類,專啄其眼睛,
因他們極度飢餓,且不畏驅趕與擊打。牠也會啄烏龜的背。[中略]
若駱駝受傷,背部生出死肉,則必須取去死肉;
人們將駱駝放到沙漠中,讓烏鴉聚集以啄去背上的死肉。[中略]
赫萊夫·艾哈邁爾說:「[中略] 烏鴉若生病,吃人的糞便即會平靜。
有些烏鴉能發出清晰的言語,比鸚鵡還要清楚。」
——卡茲維尼,《被造物的神奇與諸存在的珍異》
一隻巨大的什麼,在剛喪妻四、五日的丈夫家中突然出現。牠/祂挾帶著黑、腐臭與沙沙作響的羽毛,以不可理喻的姿態,自外界闖入了日常生活,且頑固地盤踞家中。
《悲傷長了翅膀》開頭的驚悚場景,使人立刻想起卡夫卡《審判》的第一頁。只是後者讓主角與讀者保留「有限的視野」,前者則暫時截斷了視覺,僅讓無法關閉的耳朵與鼻子,聽見羽毛的尖響,嗅聞揮之不去的氣味。從這點看來,本書通過綜合感官而激起的脅迫氛圍,似乎更接近希區考克著名的《鳥》(The Bird, 1963)片頭給人的印象。
在歐洲的民間文學中,這種「超自然存在無端闖入家中」的母題(motif)並不少見,他們有的來要孩子、有的來討新娘、有的來索靈魂,甚至有的來呼召公平正義。不過,這些超自然的存在,始終按照一定的程式(formula)在運作,換言之,若能掌握竅門,人類還是有辦法對付他們。
但幾乎從卡夫卡開始,這種闖入家中的對象開始變得既無法溝通、也不能理解,人類往往只能被動地在受迫中勉強回應。例如 1965 年波蘭動畫師揚列尼察(Jan Lenica)的動畫《A》,便是一個無可理解的、全然無機的大型字母「A」,入侵了一個男子的房間。在一陣搗亂後又莫名消失(而後又來一個「B」)[註 1]。
但在麥克斯波特的筆下,故事中的這位不速之客並非完全不可溝通,幾次來往中,倒可以看出此活物既使人擔憂、煩躁,又會在引起沮喪的時刻突然使人安心。牠/祂對於語言的理解和回應如此混沌,偶爾有跡可循;故意曲解語意,拗扭對話的軸線。牠/祂作亂卻不搗毀,不時玩弄各類文字遊戲,實施難以推斷的行動。這正是作者有意塑造的Trickster——本書譯為「詭術師」——的形象。故事中的爸爸在第一部份的《一抹夜色》中就說:
「烏鴉身上不斷交替出現的矛盾特質很引人入勝:天生的本我與後天教養的自我,食腐動物與哲學家,無所不在的女神與惡名昭彰的惡棍,烏鴉與其他鳥類的天性。」(p. 38)
不過,這鴉型 Trickster 的塑造,倒不是從本書開始。
書中提及:爸爸——作為詩人泰德休斯的研究者——預計「要花十四個月的時間替括弧出版社完成《解析泰德休斯《烏鴉》:狂放分析》」。此虛構中的研究與書寫實踐,彷彿是烏鴉不請自來的主因,讓原本活在泰德休斯敘事世界(Diégèse)中的烏鴉,通過此行動的召喚,從一個虛構轉移至(或說「分靈至」)另一個虛構,進而在男主角周圍閃現、糾纏,忽近忽遠,總不離開。
泰德休斯(Ted Hughes,1930-1998)是英文世界著名的詩人與兒童文學作家,經常以神話、口傳文學為基底,創作詩與其他體裁的作品。在1966 至 1969 年間,他完成了聯篇的敘事詩集《鴉:來自鴉的生平與歌》(Crow: From the Life and Songs of the Crow)。泰德應用舊約中創世紀的設定與敘事結構,並參考了歐洲與北美洲關於烏鴉(crow)與渡鴉(raven)的故事群,同時融合他個人的神秘信仰,重新塑造了一個鴉的神話宇宙及其譜系,例如這首〈血統〉(Lineage):
起初是尖叫
生下了血
生下了眼
生下了懼
生下了翼
生下了骨
生下了花崗岩
生下了紫羅蘭
生下了吉他
生下了汗
生下了亞當
生下了瑪麗
生下了上帝
生下了無
生下了永不永不永不永不
生下了鴉
尖叫著尋求血,
蛆、麵包皮
任一物顫抖著的無羽翅肘在巢的污穢裡 [註 2]
(Hughes, 1971, p. 4,楊雨樵 譯)
泰德以這本詩集,逐步塑造出ㄧ隻在虛構的神話譜系中,難以分辨其善惡,且對神聖始終抱持諧謔態度的鴉。這鴉轉移至另一套虛構中的途徑,也許是通過麥克斯波特筆下的爸爸的研究,又或者是他的思索與哀慟,又甚至是他的兩個孩子對母親的想念。
這些行動與情緒,在虛構世界中深深挖掘了一個坑道,平行於現實,直抵另一本幾乎半世紀前的書。在這坑道的兩端,《悲傷長了翅膀》中的爸爸,猶如泰德的鏡像:前者在喪妻之後著手進行泰德詩集的研究,而後者亦在喪妻(希薇亞普拉絲)之後開始構築詩集《鴉》中的宇宙。不過,這份如鏡的映照尚不止如此。
鏡子還映照出昔日的另一面:希薇亞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時,泰德卻與另一位有夫之婦:阿西婭威薇兒(Assia Wevill)有親密的往來,且後者當時已懷上泰德的女兒舒拉(Shura)。希薇亞離世後,與泰德同居的阿西婭,彷彿被泰德前妻的回憶深深糾纏,甚至開始使用希薇亞生前的用品,簡直像是希薇亞的鬼魂具現。相反的,鏡子映照出今日的一面,則可見烏鴉和爸爸說明,若妻子死後是鬼魂,既不是哀號或遊蕩,而是回溯。「這比較像是一種氣味,或是多種感情連結而成的回憶」(p.99)。
同時,這爸爸也結識了新的女子,「在研討會上認識的一位普拉絲學者」(p. 135)。坑道兩端的鏡子彼此映照,又彼此獨立,這爸爸並不是泰德,但行事卻帶有泰德的母題。如同口傳文學中,B、C 等等故事文本的角色行動,都是按照 A 故事中的母題展開。這些母題似乎標示著命運,並擘劃出人類行動的範式。泰德在《鴉》中嫺熟地運用口傳文學的敘事結構,顯然麥克斯波特也有意如此。
通過鴉此一虛構世界的化身,麥克斯精確地掌握著一種觀測歷史爭議事件的距離,意即:既不是去像八卦報的新聞那樣過度曝露個人的私事,也不是冷漠又煞有介事地提出於事無補的分析,而是以「鴉」這個貫串多個虛構世界的中介,來使讀者通過爸爸的形象,意識到泰德這個詩人作為一個普通的、有血肉的人,在家庭、在感情、在哀慟的轉身中可能深陷的狀態,從而對此人的處境多了一層理解與評論的緩衝區域。
爸爸-泰德在慾望中的痛苦,也可以從詩作〈孩子氣的惡作劇〉(A Childish Prank)當中看見:鴉將蠕蟲咬成兩半,尾端的一半塞在男人身上,讓有傷口的那端朝外;有頭的一半,則是以蟲嘴朝外的狀態塞入女人身上。蠕蟲的兩端迫切呼喚彼此:
呼喚尾端那半接合,快些、快些
因為,噢,實在痛。男人醒時正被拖過草地。
女人醒時看見他朝自己來。
兩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上帝繼續睡。
烏鴉繼續笑。
(Hughes, 1971, p. 10)
這樣的一隻鴉,也在見證過這位爸爸與新結識的女人展開拙劣、樸素且帶喜劇性質的親密互動時,給予諧謔的回應:「我下來的時候,烏鴉在沙發上,模仿我的抽動和呻吟。」(p. 137)
在這兩本互相映照的書中,鴉的生動不只來自摹寫,還有無所不在的聲音表現。泰德擅長以詞彙的聲音,來表現鴉的奇異動態。除了狀聲詞外,泰德的其中一個手法就是首語反覆(anaphora),這種技術常見於口傳文學底下的敘事詩和咒語(incantation),因此正適合用來塑造詩集《鴉》裡的創世與神話,例如前述的〈血統〉一詩。而麥克斯也同樣運用此法,例如:
低頭,小小孩,看啊。
低頭,跳一下,搖搖晃晃。
(中略)
低頭,撿瓶蓋,慢慢走。
低頭,拖地,單腳跳。
(p. 37)
為了召喚泰德及他虛構中的鴉,麥克斯大量使用泰德在詩中使用的技法,例如通過語義飽和(semantic satiation),此即在短短幾行內大量重複一個或一組帶有特定語義的字彙,因重複的次數甚多,該字彙的「意義」在腦中引起的刺激便會漸漸減輕,反之,字彙的「聲音」則益發顯露。這點在中文譯本不易呈現,我們可以看原書由烏鴉的這一段:
Now right to left. Good.
Now move across them all for a One Two Three?
Now absorb them all at once.
Now again, One Two Three?
(對應於譯本p. 70,分行為筆者所編排)
「Now」在這些句子中,一則是口語化的表現,但同時「now」的聲音在重複中逐步突出,引起讀者腦海中「逐幀」播映的效果。此技術在泰德的詩中也可見,如《The Thought-Fox》第三節:
Two eyes serve a movement, that now
And again now, and now, and now
(Hughes, 1967, p. 19) [註 3]
此處泰德要描述的,是狐狸「一下,又一下,又一下」的模樣。前述的鴉也是在本書此處,通過文字上一幀又一幀構成的動態,以後設的角度,描述著構成本書敘事結構的三聯畫(triptych)。
這些手法,都是口傳文學在講述表演的現場經常使用的技術,烏鴉、爸爸與孩子,這三位「同一層次」的故事講述者,共同在讀者閱讀的時間段中,講述同一樁事件的始末片段及其關聯的其他事件(背後隱約透著芥川龍之介《在竹林中》的影子)。由於本書的講述口吻,經常保持著「說故事」的外觀,所以也不時就自然而然地援引民間譚(folktale,或譯民間故事)中常見的情節。例如本書 p. 79 由烏鴉講的故事,就是基於《野狼與七隻小羊》的母題串列,改寫成帶有母親形象的鴉,對抗外來的魔鬼。
這些故事的講述,這些母題的再現,這些聲音,這些人類行動的高度重複與互相映照,在在都顯示出麥克斯波特不僅以跨越虛構世界的方式,繼承並延伸著泰德休斯的鴉宇宙,並且這種繼承避開了宏大的敘事,而是聚焦在一個家庭——可能是曾經出現的任何一個家庭——當中發生的遺憾、哀慟、復原與追憶。
本書的情節藉由一個無名的父親和一位有名的泰德,疊加出一個人類的形象;通過孩童的行動與故事,描繪人類素樸而思想跳躍的起始;運用跨虛構存在的鴉,講述一則曾經出現且未來將重演的美惡夢。
註 1|在此動畫的結尾,有一張字卡寫著:「⋯⋯唉⋯⋯怪物『B』正在門口等候⋯⋯而且字母表中的字母超過了 26 個,超過了 26 個⋯⋯字母表是循環的⋯⋯」這段話來自劇作家歐仁尤內斯庫(Eugene Ionesco)。
註 2| 楊雨樵 譯。原文參考 Hughes, T. (1971). Crow : from the life and songs of the crow / by Ted Hughes. ([1st U.S. ed]). Harper & Row. 以下所引泰德的詩作,除特別標記外,來源皆為此書。
註 3| 參照 Hughes, T. (1967). Poetry in the making: An anthology of poems and programmes from “Listening and Writing.” Faber and Faber.

作者| Max Porter
譯者|李靜宜
出版社|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26.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