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最華麗最究極的一張白紙──白樵看曼波男孩舞團《A4》
編按:2026 年中國信託新舞臺藝術節裡,4 齣節目橫跨馬戲與偶戲,也在類型與時間的界線裡來去。系列節目當中最獨樹一格的存在,或許是法國幽默編舞大師菲利普拉斐耶(Philippe Lafeuille)與曼波男孩舞團(Chicos Mambo)合作的舞蹈作品《A4》。
舞作集結 4 名表演者,涵蓋了雜耍演員、現代舞舞者、嘻哈舞者、演員,身穿服裝設計師范妮布魯斯特(Fanny Brouste)精心設計的多套服裝,與編舞家集詼諧、媚俗、極簡、新潮、古典於一身的編舞相互呼應,層次幽微複雜,在類型的純粹與不純間穿梭往來,顛覆界線。
本文由舞者/作家白樵撰稿,從酷兒舞者的眼中望出去,舞台上那些轉身和跳躍、那些流蘇與粉末,於是都有了不同的意義。
湖底藍燈光,如拉斯維加斯女郎頭飾懸垂的駝鳥羽毛的人造棕櫚葉下,選手身穿介於縹色與琉璃色,擁有巨型下擺立體荷葉邊的晚禮服(形若繡球,硬挺材質予人東瀛摺紙感)。樂音緩緩,數秒,荷葉面一抖一抖,若活物,隨後大塊大塊剝落(緊身禮服下半部,原為黏貼偽植物的眾舞者共組之蓬裙)。
此乃變裝皇后妮娜韋斯特(Nina West) 於 2008 年參加年度最佳表演者獎項,名為《活體禮服》(The Living Gown)的表演片段,在網路上有近 50 萬瀏覽次數。
法籍編舞家菲利普拉斐耶的最新作品《A4》,其絕妙開場,讓我翩翩聯想敢曝美學(Camp)下的跨國酷兒文本。
流蘇綻放
流蘇為《A4》全劇的服裝元素核心,寬版銀色流蘇連身裝讓舞者每次舞動都熠熠生輝。© Valentin Freland
去中心化。通體包覆銀霜色長流蘇的四名舞者共聚成體。
背景是克羅諾斯四重奏(Kronos Quartet),那洋溢濃烈色彩的東地中海密色羅(Misirlou)樂音下,他們以巨幅度的手腳動作,時而組裝,時而拆解成不同成份的劇場存有。拉斐耶的高明處,在編排上,藉長流蘇與寬尺寸造成的華麗綻放視覺效果,完美轉移觀眾對於肢體細節的盯哨(在舞作標榜集結現代舞舞者、雜耍演員、演員、街舞舞者的宣傳辭令催化下)。
第一支舞後半,舞者掀開流蘇面罩。所謂的個體性,在編舞家蓄意針對需具備科班專業肢體技巧的動作下,在可操作/不可操作間的完美執行或細小破綻中呼之欲出(那是腳掌弓背的彎曲度、腿筋的延展性等)。
我是一個懼怕強調異質性與幽默感舞作的人。
相當稀罕地,《A4》以不超過十分多鐘的表演長度,讓我卸下原有的戒備心態,使我愜意地,安穩地,甚至陶陶然地進入到拉斐耶的敘事。
四名表演者皆為善舞之人,只是各有所長。穿插其間的獨舞段落,可清晰還原個別專精處。於我,最讓人驚豔的,是雜耍演員穿裸胸雪澤緊身馬甲,婉約撫轉白紙(如斯切題),藉慢節奏與絕佳平衡,達成洋溢東方氛圍的「人/物合一」橋段。

《A4》中舞者以精湛的肢體,與紙張在平衡、摺疊與翻頁間共舞。© Valentin Freland
現代舞舞者亦難忘。褪下第一套寬版銀色長流蘇,他身上展露遠望如短洋裝剪裁的長袖深紅椒色流蘇裝(這令我莞爾憶及十多年前,晚春時分,我受臺大男同性戀社邀請,參與年度舞會編舞演出,濃烈眼線煙燻深邃,所有男舞者一律穿短版雪白粗體流蘇服,旖旎穿梭迷幻電子樂中。在週六下午,都心鼎盛一時的東區夜店)。編舞家爐火純青的功力在此一覽無遺。舞者單腳旋轉,大範圍流動跑位,翻滾,在巴哈(J.S. Bach)的無伴奏大提琴樂音間。單就該片段,不啻為極高水準的「純」現代舞表演。
熾亮聚光燈自頂而降,投射在緊覆材質如敲碎再拼貼的旋轉迪斯可球反光鏡面全身罩上。高強度光線四溢逃竄,襯底清亮的後科幻音樂,光線隨舞者俐落的腰肢旋轉,身軀抖動之振幅,製造絢爛若宇宙伽瑪射線暴光景。
舞蹈的純,與不純
幾段純粹的片段在《A4》裡別富意義。
在觀眾已具備「混種」、「多元」、「歡愉」等關鍵字預設心態的演出裡,本格技藝打造出堅固無比的信任地基,那關乎表演者的主體性,亦牽連拉斐耶作為編舞家的跨域統整、調度肢體界線,反思(不無冷嘲諷意味)舞蹈/肢體劇的既有形式框架的能力。
拉斐耶探究的「純」,時而透股曖昧,甚至被滲透。「純粹」可以被真空化,失去其正當性。
演員透過麥克風結合節奏口技(beatbox),誇張肢體動作,排舞的演說橋段,讓原先冷硬,乾燥,富權威性的演繹文化評論者講述「嘻哈文化緣起與該舞作之關係」的內容變得詼諧諷刺(拍案叫絕處,莫過於場裡奏起千禧年美國饒舌歌手五角(50 Cent)〈In Da Club〉前奏的剎那)。支離破碎的語句「這是在文化上令人震驚無比的(C’est renversant culturellement)」在此顯得突兀,空泛,甚至可笑。
舞者於台上大秀口技,穿插與舞作之間,透過衝突的荒謬感,讓《A4》更添趣味。© Valentin Freland
舞作精湛細節,除了鑲嵌的多重語境,更在肢體的變形與過渡。
那是演員操弄街舞地板動作(breaking)著名的風車與搖滾步時,被編舞者刻意模糊了的邊角與接點,被摻入些微現代舞元素使其「不純」的變因(另外,更有街舞舞者搭配韋瓦第(Antonio Vivaldi)《四季》(Le quattro stagioni)所跳,刻意保持不甚完美形狀的 locking 基本手勢)。
在此,拉斐耶的核心主題呼之欲出,並非觀眾料想的混種與共生,而是「解構」。
解構觀眾設想。解構舞蹈系譜學分野。解構舞名(兩名表演者對數字「四」的多重肢體聯想)。解構身份(當舞者在接近結尾時,次第上前,說出拋開現代舞舞者、雜耍演員、演員、街舞舞者職銜之後的附加標籤,格外使觀者動容)。解構群體關係(舞者間以個體細節諸如鞋碼、星座、居住區域等細項的相關/不相關)。
後半場難辨別真偽的謝幕,更解構了劇場模式。
《A4》相當符合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美學。
「新的感性以大膽反抗之姿擁抱多元;它既投身於極端嚴肅的態度,也投身於趣味、機智和懷舊之中,它也有極強的歷史意識;它貪婪的熱情(以及這些熱情的代謝)是非常高速且忙碌的。」
「敢曝風的感性以深具活力的方式來面對某些事物的雙重意義⋯⋯這是某種具備意義(任何意義)的事物與作為純粹裝飾物的事物之間的差異。」
〈一種文化與新的感性〉和〈「敢曝」筆記〉裡摘錄出來的句子可恰到好處地用於剖析這部「不純」舞作。
解構並非僅限於拆開元素,攤平組成要件。
繁花為妝,迪斯可球、流蘇、亮粉(拉斐耶於 2012 年編有《壞亮粉》(Bad Glitter)一作)為飾。喜劇對白,和反覆運用的巴哈無伴奏大提琴組曲和韋瓦第小提琴協奏曲則像織滿老掉牙花紋的復古淑女雞尾酒服。嘻哈元素是近乎刻板印象的居家部落木雕。現代舞意味歐洲高等學院學歷,雜耍代表著後波西米亞移動風情。如此搭建出拉斐耶的內心全景。
究極的一張白紙
變裝教母魯保羅(RuPaul)道:「我們生而赤裸,其餘皆為變裝。」
當年我在巴黎留學,曾單就一張海報買票進劇院。十多年前叱吒全球的《蓬蓬》(Tutu)首演。肌肉虬結的男子背對而站,雙手優雅平舉,手腕輕捶如翼,他穿粉薔薇色芭蕾蓬裙材質縫製的(誇張如鴕鳥軀幹)多層荷葉及踝褲,踮腳立於紅黃相間如叢葉的朵朵彩球間。男舞者以戲謔裝扮穿梭在兩性間,體操、芭蕾、拉丁舞,如此打破既有的性別角色。
拉斐耶此回不再執著於單向嘲諷,而是將所有要件,依照嚴謹的個人感性,操演調度於黑盒子內。
因為有絕佳品味,才能完美操弄敢曝的邊界。
因為有深沉接近悲傷的心,才能恣意展現狎暱的輕鬆感。
此乃初賞《A4》時腦中浮現的句子。當然,透過敢曝表現形式,很難仔細回溯縈繞編舞家的感性所指為何(畢竟,敢曝某層面抗拒嚴謹分析)。但藉由選物及編排,我能捕捉到一抹幽微的,許是個人超譯後的感傷。那是《蓬蓬》當年未有的深邃面向。

曼波男孩舞團繼前年《蓬蓬》後再次來臺,破格之作《A4》將再次讓觀眾驚艷、捧腹大笑。© Valentin Freland
關乎拉斐耶在意的標籤與認同,經過他「見山不是山,見山又是山」以後又一層的符演繹,或許意味著符號的終結?(曼波男孩舞團的身體在此抵達了最大限度的「酷兒性」——那是拒絕被簡化,被定義,強調流動與恆久改變;而非當年操弄世紀末朱迪斯巴特勒(Judith Butler)的性別展演脈絡。)
究極的純粹是白色的。
白色是雜揉所有以後的存在。
如果一象徵主體。二意味拉岡式鏡像或主客體辯證。雙人關係膠著窒礙之際,突破並緩解緊張關係的形式為三。那四呢?是東南西北,代表地水火風,是循環系統,接續《道德經》裡三生萬物終可上衍至宇宙平衡層級的廣闊範圍?
純白 A4 大小的紙張指涉著無限可能。
是一道禪宗公案。
可能如杜象《噴泉》象牙白,以男士洩斗戳破現代藝術市場機制。
也可能僅是一張紙,一張隨意任由觀者塗鴉,隨興而就,隨性而摺的紙。在上頭,有我們私密留下的痕跡。我們以此解析自身。
▍2026 中國信託新舞臺藝術節
「中國信託新舞臺藝術節」引進跨界創新的當代表演藝術,
今年精選 4 檔風格鮮明的國內外作品,曼波男孩舞團演出突破框架的新作《A4》、
➡ 更多資訊請見藝術節官網
➡ 曼波男孩舞團《A4》馬上購票
演出場次:10/24(六)14:30、19:30、10/25(日)14:30
演出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球劇場
演出長度:約 60 分鐘(無中場休息)
優惠資訊:限時早鳥 8 折 - 9/7 (含)前,中信卡友 85 折- 9/8(含)後
【謹慎理財,信用至上】
信用卡循環年利率:本行 ARMs 指數+加碼利率(5.97%~13.47%);上限為 15%,預借現金手續費為每筆預借金額 X3.5%+150 元,循環利率基準日為 2025 年 9 月 1 日,其他費用請上官網查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