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能做到最好的,難道不是多講些高麗菜的故事嗎?──李潔珂談植物的離散史
編按:一顆高麗菜在柏林,會叫什麼名字?
生活在柏林的台英混血、加拿大作家李潔珂(Jessica J. Lee),曾經在雜貨店裡買到一顆名為「土耳其高麗菜」的高麗菜,卻怎麼看都像是熟悉的台灣高麗菜。植物的遷徙與離散,一向是李潔珂書寫的重要主題,作為環境歷史學家的她,第一本著作《山與林的深處》走入台灣的山林,是對自身家族歷史的歸返與發掘;其後的《離散的植物》,則將自己化身為植物,走回世界。
本場講座為飛地書店「台灣季・在世界之間 Taiwan Across Cities」系列活動之一,在全球 10 個城市的書店,發起 10 場與台灣的對話。對話由旅居柏林的李潔珂開啟第一站,講座以「與植物一起思考:遷徙、記憶與離散」,作家在現場演講與朗讀交錯,書裡的植物彷彿與自己的故事交織,而背後的起點,都是來自台灣。
森林屹立
起初寫《山與林的深處》,李潔珂想寫的是有關家族與遷徙的故事,但在創作上卻頻頻卡關。直到十年前外婆過世,成為一個清理並挖掘家族檔案的契機。
李潔珂說她當時最大的困難是中文不好,「但有一件事我知道是我們共同擁有的,那就是我外公非常喜歡植物。」回憶童年時期外公總是把盆景放在家裡,自己又受過環境史學家的訓練,專攻植物學、公園和景觀的歷史,植物成為共同的語言,讓她得以切入故事。
她花了很多時間徒步進入高山,有些植物只生長在台灣的這些高山上,隨著氣候變遷,又不斷往更高處移動。「這些植物是如何到達那裡的?我們對它們了解多少?我們是如何鞏固關於它們的知識?」在這樣叩問的過程之中,對她來說,也是一種理解自己作為一個局外人、以及作為一個擁有多重身份的移民,與台灣之間關係的重要部份。透過植物的故事,來理解殖民的多重層次、政治變遷、權力更迭以及動盪。
她特別提到在墾丁遇到的棋盤腳,因其果實可以在海上漂流數年,重新上岸後開始新的生命,而成為她書中絕佳的象徵。
「順帶一提,我寫《山與林的深處》時時爬了太多山,以至於我最後一次爬完山下山時,我的靴子已經噁心、濕透且分崩離析。我到了便利商店,從背包裡拿出夾腳拖,直接把靴子扔進垃圾桶,再也沒見過它們了。」
到了書的結尾,李潔珂開始對於「重生」感興趣。阿里山的杉林溪是因為地震後山崩堵塞溪流而成,整片森林是泡在水裡的枯木。很多人認為這是一個被摧毀、死亡的地方,但李潔珂看見的,是樹木上長出新的植物,湖泊有全新的生態聚落,在她眼裡生機盎然。
「長久以來,我一直被不屬於自己的回憶引導,將台灣當成一個充滿哀愁的地方。我背負著外公去世的沉重走入風景,內疚與悲痛交織在一起。然而,他和外婆的死讓我有了新的機會去了解、去探尋。悲傷的重量減輕,滲進骨裡。這座杉木林中的古樹跨越了我們的家族歷史,人類的三代在它們面前極為渺小。無論我們存在與否,森林都會屹立於世。」——《山與林的深處》
這是一顆台灣高麗菜
正是在這些山與林旅途之中,觸發了下一本書《離散的植物》的問題意識。
李潔珂在爬奇萊山的時候著迷於一種散發香氣的嬌小植物,卻發現這個台灣原生種在在紐西蘭和其他地方,被認定是一種有害的入侵物種。
「當植物移動時會發生什麼事?」從寫作技巧和創意發展的角度來看,李潔珂也說這本書是她視為「轉軸」的書,是一種創意實驗,讓她摸索如何不寫她自己、看看植物會把她帶到哪裡。
「植物或民族從某個地方遷移到他方時,會發生什麼事?我們常以語言為框架,使用引進種(introduced species)、入侵種(invasive)、外來種(exotic)與雜草(weed)等詞。我們會說「移入植物」(plant immigrant)。這概念應用到人類身上時,往往就是「移民」。」──《離散的植物》
柏林人熟悉櫻花,圍牆在九十年代倒塌時,大量的櫻花樹被作為禮物贈送,種植在從前的死亡地帶。但李潔珂探問,櫻花乘載了什麼樣的故事?回溯百年,櫻花曾是帝國的象徵,用來激勵神風特攻隊。日治時期,台灣原生的櫻花被連根拔起,為了種植日本櫻花。
「植物的故事本身並不是中立的,我真的很想問:櫻花希望它的故事是什麼?因為我們把很多沉重的負擔強加在這株植物身上。」
李潔珂也提及了父母雙方的茶文化差距,以及背後的殖民植物學故事。只要試圖寫這些故事,便無法從根本上剝離政治、殖民和種族等複雜的層次,因此——植物即文化。
話題的最後來到高麗菜。
「每隔幾個星期,我就會穿過我家旁邊繁忙的馬路,去當地的土耳其雜貨店買一顆扁平、淡綠色的高麗菜。一顆就夠我吃一陣子,在冰箱裡保存得很好。當我像切麵包一樣切開它時,店裡的標誌告訴我這是一顆土耳其高麗菜。但這是一顆我認識的台灣高麗菜,微甜,不是圓形的,而是帶有緊密葉片的微妙圓頂形狀。」
「我把它帶回家,切成厚楔形,用鹽、油和熱度,加上大蒜和辣椒把它炒軟。在週末的下午,我會自己吃滿滿一碗的高麗菜,想著其他地方:想著台北,我的阿姨為我做的枸杞炒高麗菜;想著加拿大,以及我媽媽在我拜訪時為我做的香菇燉高麗菜。她總是說,這是農民的食物。但我無法想像有哪種蔬菜比高麗菜更令人愉悅、用途更廣、更富含記憶。」
李潔珂回憶她參訪故宮博物院時見到翠玉白菜的感受,以及在柏林與鄰居們在社區花園裡種植時,探討要種植哪些品種,而意識到被稱之為農作物的植物,總是與文化綁在一起。
對李潔珂來說,這不僅與土地有關,也與創造它們、珍視它們,並將它們傳承下來的語言、身份和國家有關。儘管植物代表了文化,但它們並不是靜止不動的。人們在文化和農作物之間劃出的界線,總是比人們想像的更加流動。
「這難道不是我們有時能做到的最好的嗎?也就是盡可能多講述關於高麗菜的故事。」
植物的故事
講座的問答時間,現場與會者首先提問:既然我們不知道櫻花想要什麼樣的故事,那李潔珂認為它們想要什麼?
她坦言,自己無法替植物說話,也不想這麼做,但在研究過程中,確實有些時刻感覺到人類暫時退到一旁,植物的聲音變得大了一點。
她以櫻花的花期為例,過去賞花是一段相當可預測的時間,如今隨著氣候變遷,開花時間變得難以捉摸,打亂了整個賞花產業的敘事。彷彿櫻花在說:「嘿,我在這裡,看看我的能動性,因為你們創造的條件,我開花的時間不同了。」也許是過度解讀,但植物確實打破了人們的敘事。
談到英國的日本虎杖與大豕草,李潔珂說她很喜歡用「機會主義」、「乘客植物」這類詞來形容這些「入侵物種」。大豕草是十九世紀維多利亞時代的園丁因為覺得「看起來太酷了」而引進英國的,如今卻被媒體稱為英國最毒的入侵植物,忽略人類刻意引進、共謀其中的那一段歷史。
「為了達成那個非常負面的故事,我們必須砍掉它實際是如何到達那裡的故事。」有趣的是,隨著氣候變遷,大豕草也不再喜歡英國了,它將向北展開一次新的遷徙,擁有關於自己的新故事。
以植物為本位進行書寫,有與會者問到李潔珂在寫作過程中是否曾感到虛無、覺得某些故事過於牽強?李潔珂承認,這是她一直在掙扎的事,尤其是「擬人化」的張力。
她不總是想把植物的故事變成人類的故事,卻也知道這是許多人與故事建立連結的方式。她提到剛寫完的新書,一本關於淡水生物多樣性的報導文學,預計明年夏天出版。採訪期間,一位科學家問她,到底有誰會讀這本書,是不是只在對本來就關心的人說話?她認真想過後給自己的答案是,在盡可能講述更多故事的過程中,總會有一點什麼,留在某人腦海裡。
另一位與會者好奇,食物的歷史散落在不同學科之間,她如何找到資料,又如何決定何時停止?李潔珂說,最重要的是撒下一張大網。擁有三個跨學科學位的她,雖然「在傳統意義上非常不適合被雇用」,卻讓她有自信深入研究任何題目,遇到不懂的科學,就主動請教別人。她把自己當作開啟故事的一把鑰匙,而不是要遵循的路徑。
寫芒果時,她發現自己對芒果的感受全是鄉愁,順著這條線索,找到了一大批討論芒果在離散文學中如何被懷舊化的研究;寫高麗菜時,她原本只是單純喜歡高麗菜,深入研究後才發現沒有人確切知道它從何而來,遺傳學者甚至得翻閱古典文本尋找數千年前的紀錄。
至於何時停筆,她認為要誠實面對:「我並不是對所有事情都有話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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