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舉(有)音樂|如果小清新也能勝選──專訪何欣穗,所謂競選歌曲的樣子

選舉(有)音樂|如果小清新也能勝選──專訪何欣穗,所謂競選歌曲的樣子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18.11.2026

2010,《Open Taipei 城市概念專輯》,那年蘇貞昌重出江湖,競選台北市長。2011,《英文歌 A Better World》專輯,那年蔡英文走出新北市長敗選的餘波,第一次挑戰競選總統。

兩次選舉,兩次敗選告終。

《Open Taipei》裡,何欣穗交出一首〈HERE TO STAY〉,那是她人生第一次寫競選歌曲。隔年擔任《英文歌》專輯統籌,她印象深刻開票的那兩晚,去到現場,一片悲壯。台上的蔡英文發表敗選感言,說「敗選的責任,由我一肩扛起來」,台下的何欣穗卻只想著:「我都讓他們敗選了⋯⋯對不起⋯⋯。」

但,僅僅一首競選歌曲、一張競選專輯,有需要扛下整個敗選的重量嗎?不知道。「所以我在小英第二次選舉的時候,我就說我絕對不碰。結果就當選了!」像那種永遠覺得是自己帶衰的一日體育迷。

直到十多年後,林昶佐邀請她為台中市長候選人何欣純寫一首競選歌曲,她一則以喜,「台中是我故鄉,我非常非常地願意,這會讓我很驕傲。」

「但是、你要知道──我跟 Freddy 說──我前面兩張是都敗選。我真的不敢再接。」林昶佐回她,選舉本來就有輸有贏,「但是妳寫的歌就是有質感啊!」

當然最後她還是接下了。「我覺得有生之年可以為台中寫一首歌,是我的榮幸。」

而且,如果能贏,那就是榮幸中的大幸了。

等一個談政治的機會

起點是 2009 年,河岸留言某次演出後台,何欣穗和董事長樂團的鼓手 Micky(彼時正兼任白修女樂團鼓手)閒聊,知道對方跟民進黨長期合作,於是抱怨一句「綠營的活動從來都不會找我餒!」,還附帶政治出櫃──「大家都以為我是藍的,但我其實很綠!而且可能比你們還要綠!」

有多綠?大概就像她媽媽的自我形容:「我不是綠,我是深綠!」小時候家住文山區,就在馬英九家附近,媽媽敢在一片藍天的社區對陌生人抱怨國民黨有多爛,還被爸爸柔性勸導「妳在外面不要這麼顯性,可能會被打」。

但爸爸也不是什麼歲月靜好派。當年美麗島雜誌社想邀請爸爸一起投入民主運動,他最終因為孩子還小而婉拒,但何欣穗對童年的畫面印象深刻:「那時候在通緝施明德,我們每天看電視,爸爸媽媽都很希望他不要被抓到。」

反對國民黨威權是黨外家庭的原廠設定,何況家庭之外各種壓迫層層疊加。蔣中正去世那天,幼稚園裡大大小小哭天喊地,何欣穗和弟弟卻因為身穿紅色衣服被罵;在學校講台語要罰錢的年代,她太常講台語,被老師指定當「推行國語小組組長」。姊姊在學校表現好,屢屢被記功,私下卻被提醒:妳要加入國民黨,不然妳妹妹不能進來同一間學校。

「長大了之後,就覺得當時怎麼會活在這樣子一個體制之下,被強權壓迫。」

好在壓迫也沒有持續太久。17 歲到加拿大留學,威權島國的小民第一次得到解放。「你可以做自己想做的東西、說自己想說的話──我是經歷過戒嚴時期的,當然會覺得那個 difference 很大。」是那時候,自由民主才從仰望變成具體的可能。

大學畢業回到台灣,撞上 1996 年台灣第一次總統直選。她投給民進黨的彭明敏。

但那時她也還沒成為一位「政治歌手」。1999 年,何欣穗發行首張專輯《完美小姐》,清新有態度的搖滾女生在歌裡罵軟爛男、唱著少女暗戀,但不談政治。

好奇問她,是因為身為發片歌手、尤其在演藝圈整體偏藍的環境下,立場必須有所保留嗎?她笑出來。「欸,你要知道──你是在問一個很不紅的歌手!」獨立歌手沒有名氣包袱,也沒有經紀公司限制,單純只是那時候的她,沒有遇上合適的時機。

「反而是會有一些藍營的人來找我⋯⋯可能因為我的華語還算滿標準的,他們就會覺得我應該是藍營的人。我當初也沒有說我不是,就非常委婉地跟他們說,對不起,我不參加政治活動。」

殊不知她內心話其實是:「我不是不想涉獵政治,只是沒有一個剛好的機會。」

直到那晚和 Micky 的真心話之後,不到一年,蘇貞昌的競選團隊找上號稱「比你們還要綠」的何欣穗,邀請她為競選專輯《Open Taipei 城市概念專輯》寫歌,當下內心放起煙火──

「喔!天啊,機會來了!」

所謂競選歌

第一次為選舉創作,其實也不知道一首合格的「競選歌曲」該長什麼樣子,何欣穗回憶邀歌當下唯一收到的指引是,「妳作為一個台北人,對這座城市的想法是什麼?」

比起那些恢宏的政治願景,何欣穗在〈HERE TO STAY〉裡寫下她對於台北的感受與期待,還有一些些不確定:「有沒有危險? 或許有些/有沒有空間? 沒有絕對」;口白中的那句「我覺得台北會給你很多挫折,但是他也給你機會完成夢想」,大概是所有生活在城市裡的人的共同心情。

編曲上除了加進電子顆粒,何欣穗在一開始就設定好要做出復古的質感,尤其結尾旋律慢慢淡出,「很像我大學時期聽的那些英文歌,男生女生會一起跳舞的那種感覺。」

滿足自己私心想要做的音樂,同時她也清楚,「我並不覺得那是很適合所謂競選歌的方向,但那是適合我的方向。」

黨外家庭長大,何欣穗多少也聽過那些九〇年代以來的競選歌曲。〈春天的花蕊〉、〈台北新故鄉〉、〈伊是咱的寶貝〉,形塑了大眾對於競選歌曲的想像。「我覺得這些歌一定有非常重要的位置,很多台灣民眾會很希望聽到那樣子的東西──能夠直接打入心裡、有一屑仔(tsit-sut-á)感人。」

「我當然也覺得它感人,但是我寫不出那樣的東西。應該說,我不是這樣子的人。」

話說回來,〈HERE TO STAY〉是否符合大眾對於競選歌的想像,或許也不那麼重要。《Open Taipei》固然在競選專輯的脈絡下誕生,但當時的競選團隊給予的定調是一張「城市概念專輯」。專輯文案裡全然不提選舉二字,更強調台北作為主角的位置,不求催動情緒,而是塑造一種繽紛的城市想像。那是屬於新時代的選舉樣貌。

「所以當我交出來這種完全不像競選歌的歌,他們說 OK、no problem,我還滿 surprise 的,但也覺得很不賴──這就是自由啊!」

何況,「專輯裡不是只有我這一首嘛,所以我不會覺得我的責任非常大、一定要寫出一首『競選歌』。」

包含何欣穗在內,專輯裡的 11 首歌、11 組創作者,都以化名上陣。何欣穗用的是當時另一個企劃「九月露營人」的名字,而與她並列其中的有 CEO樂團、北斗、山英、霹靂鳥四號、吱吱⋯⋯全是化名。

若有心解碼,其實不難發現幕後真身──CEO樂團是董事長樂團的抽換詞面、霹靂鳥四號則是濁水溪公社的舊名,吱吱是大支、裁判是教練。就連〈HERE TO STAY〉的 YouTube 影片,底下留言也有不少人直接點名何欣穗。

何欣穗說自己其實不在乎以本名示人,甚至好幾次在競選場合中親自登台獻唱,只是那個年代的環境裡,多少還是擔憂參與的歌手被貼標籤、甚至封殺。化名是競選團隊為參與者設想的貼心,「反正我自己是不會害怕的。」

畢竟是等了十幾年的發聲機會,大聲都來不及了,何來噤聲。

小清新?

和《Open Taipei》相隔不到一年,何欣穗接下蔡英文 2012 年總統大選競選專輯《英文歌 A Better World》的統籌任務,尺幅從一首歌擴大為一張專輯,首先需要思考的是:專輯想要說什麼?

何欣穗的答案是,女性。「因為當時要競選總統是女性,所以我希望可以以女性的角度去邀一些歌曲、讓創作人可以把自己對於『女性治國』的期待寫出來。」

台灣能不能讓一個女性領導人當總統,不是為了趕潮流,而是女性領導人能建立一個和諧、包容的社會。──蔡英文

這是台灣選舉史上第一次由女性操刀競選專輯,重責大任落在何欣穗肩上,工作卻比想像中單純:討論主題、決定人選、邀歌,最後將每個創作者的成品收回微調,「大家交出來的作品我都很喜歡,頂多調一些編曲或聲音上的細節,大部份的討論都還是以音樂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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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英文歌 A Better World》專輯封面。專輯由何欣穗擔任音樂統籌、小英商號發行,邀集 14 組女性音樂人參與創作、演唱。

以女性為主題,也開創政治場域裡不同的性別視角。專輯裡由夏樂比唱的〈小手〉,歌詞圍繞著母親與孩子的三代傳承,以母性的姿態守護民主;赤大梅的〈蘋果〉翻轉小虎隊代表作〈青蘋果樂園〉,唱的卻是對下一代的關照;米莎的〈柚子花〉則從客家農村女性的土地經驗出發,反思農業的價值。

專輯文案裡,每一首歌都對應 2011 年蔡英文提出的民進黨十年政綱:環境、族群、教育、農業、文化、性別⋯⋯何欣穗說,這也是意料之外。最初邀歌時沒有為創作者設定主題,全憑自由發揮,最後收到的成品卻都有各自不同的關懷。

和《英文歌》同年,國民黨總統候選人馬英九也推出自己的競選專輯《WE are one》,同名主題曲由陳建寧操刀、殷瑋主唱,曲風主打搖滾熱血,訴求多元一體的族群團結想像。對比《英文歌》的清新,蔡英文對於這張專輯的期待是「大家能抒發心裡想說的、想感受到的溫暖」,並且「讓台灣的選舉有一種新的面貌」。

彼時距離台灣第一次總統直選,已經過了 15 年。女性視角是台灣選舉新的面貌、小清新也是。

從那一次大選開始,小清新始終是蔡英文在政治場域裡最鮮明的標籤之一,連帶日後的八年執政亦然。清新是稱讚也是批評,許多時候甚至被嘲諷「文青治國」。小清新三個字出口,分不出是褒是貶。

而作為競選專輯,《英文歌》無疑是清新的──但在大選的場合裡,適合小清新嗎?何欣穗自己也迷惘。總之那一年,選舉是輸了。「我當時心裡面覺得,可能台灣民眾還是比較想要董事長樂團〈眾神護台灣〉這種磅礴的歌──我們這種在它面前,就是小清新而已啊!」

對何欣穗來說,《英文歌》或許不如〈島嶼天光〉激昂、不像〈眾神護台灣〉那樣有感染力,「但那是一種女性的表現方式。」

「而且清新其實並沒有不好啊!你就是溫順地講出想要說的東西,然後不要對別人有攻擊性。像這次沈伯洋帶出來的選舉文化我覺得就很好啊,誰說一定要攻擊別人,對不對?」

她知道有些話小小聲說,有時候反而更能被聽進去,尤其面對那些立場截然不同的人,清新或許是最好的包裝。最好的例子是在中國豆瓣上《英文歌》條目裡,那一片事先聲明「撇開政治不談」的簡體字留言,都要讚美幾句:「这张碟单纯的挺好听」「如果是可爱的小清新,没什么不好。」「每首歌词的主观意愿都挺好的」「其实这本专辑跟政治无关很好,就是很美好人类的愿望」。

但,小清新回到選舉的場合,「能不能贏?I don't know!我真的沒有答案。」

一首好聽的歌

沒有答案,所以暫時不寫。而睽違 14 年再寫競選歌曲,比起選舉,她覺得更像是為台中寫一首歌。

比起當年寫台北的〈HERE TO STAY〉,寫故鄉的〈咱的台中 咱來顧〉裡有更多對城市的景物描寫:

熟悉的家鄉 早安 我的避風港/東邊有高山 西邊是海洋
這裡的天氣 無風無雨 真晴朗/我最愛的早餐 在傳統市場
馬上出發 后里馬場/人手一杯 珍珠奶茶
馬上出發 梧棲漁港/有一種糕餅 像小太陽

「咱的台中咱來顧」原先是何欣純的競選口號之一。何欣穗挑中這句發展歌詞,最大考量是語言:「我也覺得台中市民跟台北不一樣的地方是,你講台語較親切。」主歌雖然以華語為主,但從競選口號延伸的副歌,幾乎都以台語寫成。「我希望用一個跟大家比較接近的語言來寫。」

這幾年她投入母語議題,為潘越雲寫了自己的第一首台語創作〈疊衫〉,替青虫樂團配唱、也擔任鄭宜農《水逆》專輯的台語配唱製作人。回到家,她日常和女兒講台語,母語對何欣穗而言是自然而然。曾經她也聽過身邊講華語的朋友抱怨:「為什麼民進黨的造勢場合都一定要講台語?我們都聽不懂。」但為從小長大的家鄉寫歌,還是想用母親的語言說話。

製作上,也是想著台中。「我第一個想法是,要找來自台中市的音樂人合作。」於是有了來自大里的絲襪小姐主唱小龜合寫與合唱,還有出身豐原的奇哥擔任編曲及製作。台中鐵三角組合的另一個考量,是她長居加拿大,只能在投票前夕回台,「如果有一些造勢場合需要唱 live,我不能到的話,至少要有一個人可以唱!」

競選歌曲上線之後,社群上出現最多的留言除了「妳跟何欣純真的是姐妹嗎」,還有大讚「這是這次選舉中最好聽的競選歌曲」,還有些人記得當年她為蘇貞昌和蔡英文寫的歌。對何欣穗來說,這已是功德圓滿。

儘管她對競選歌曲的效果仍有遲疑,「因為大家常常會把政治放前面──如果是支持綠營,就會覺得我寫的歌都好聽。那對中間選民有沒有用?可能當一首歌是真的好聽、大家能琅琅上口傳唱,我覺得會有一點影響。」

當年收錄在《Open Taipei》的〈HERE TO STAY〉和《英文歌》裡的〈英文歌 (54321)〉,後來也被她收在自己的創作合輯《She & Me》中。「我完全沒有猶豫——因為我一直覺得我寫過的作品當中,它們是我非常喜歡的歌前幾名。而且我覺得這些歌的政治意味沒那麼重。」

唯一的改動,是競選版本〈HERE TO STAY〉的多語言口白,在專輯中改為單純的哼唱,「因為這些口白本來就是設計給選舉的時候用的,但是當放在自己的專輯中,我就覺得有點太矯情了。」除此之外,這些競選歌曲作為自己的創作,已經足夠好。

畢竟這些歌不只屬於候選人,更屬於歌手,尤其三次創作競選歌曲的經驗裡,團隊極少介入,自由的空間幾乎是百分之百,創作者在過程中是主體,而非接下一篇命題作文。她為候選人寫歌,也是寫自己的歌。

自始至終,她對競選歌曲的想法都是:「寫一首好聽的競選歌,然後希望可以幫到候選人。」

至少,目前已經做到一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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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專題統籌・撰稿陳劭任
視覺統籌・設計胡一之
核稿編輯桑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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