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西方語言,講道地台灣話」,《幻影現實》:專訪沈昭良
耀艷的花式舞台,襯以魔幻時刻的奇異天色,無人卻兀自靈動的超現實風景,卻是再真實不過的現實——這是沈昭良的《STAGE》,是台灣庶民文化展演的舞台。
台北市立美術館先前展出《幻影現實:沈昭良攝影展》,總共包含沈昭良自 2005 年起陸續發展的三個系列的作品,除了近年廣受國內外矚目的《STAGE》,寫實紀錄的《台灣綜藝團》與靜態肖像的《Singer & Stage》皆是首次公開。展場方面經過細心的安排,由《STAGE》大幅攝影作品起頭,讓觀者行經寧靜、卻燈火通明引人心內騷動的無人場景;隨著動線來到喧鬧的縮時攝影(Time Lapse)作品,沈昭良使用了六、七千張的照片,濃縮成兩分三十秒的影片,並邀請好友亂彈阿翔為之配樂,與影片相對應的,是一幀同樣場景卻如《STAGE》系列無聲無人的照片,形成動靜呼應的關係;而在後方展區的牆面上,則運用影像群化的概念,以《STAGE》的奪目色彩和《台灣綜藝團》的平實黑白並置;左右兩面牆,便以八組《Singer & Stage》作品,令演藝歌手與舞台車兩相對照,產生肖像間的對話。
「用西方的語言,講道地的台灣話」是沈昭良為自己的攝影展所下的註解,我們確實得以從這樣的主題與表現形式中,窺見台灣在地文化的靈魂脈動,有力而且自信的;這回,BIOS Monthly 也很榮幸能專訪沈昭良,從談話中獲得更多關於作品背後的故事。
Q:您出於對台灣民俗文化的熱愛,而開始進行《STAGE》相關的攝影計畫,當初選定台灣綜藝歌舞團做為主題的原因是什麼?這項主題對您的個人意義為何?
我的工作,基本上是長期聚焦在庶民社會裡,特別是與台灣有關的,因此在創作上所關注的主題,也多半連繫於此,例如《映像南方澳》、《玉蘭》,或是《築地魚市場》,雖然拍攝地點在日本,但同樣是與庶民文化息息相關的題目。是以,我觀察到,如康樂隊歌舞團此類的娛樂文化在台灣這麼普遍,長久地存在於民間社會,若以我們長年發展的寫實紀錄而言,是否具有長期觀看的可能性,並且形成一個系列的視覺書寫?
因此,我於 2005 年開始投入這個主題,起初只拍黑白照片,從純粹寫實紀錄的角度開始,後來注意到有如此絢麗的舞台車,便讓「舞台車」獨立出來,使用大型相機,以當代的視覺表現方法,形成《STAGE》這個系列,與此同時,依然持續地在拍黑白照片,最後形成《台灣綜藝團》,兩者是並進的;接著又發覺,台灣綜藝團裡頭存在著「歌手」和「舞台」肖像的子題,所以便在視覺上,以肖像作為對照的形式,獨立發展了《Singer & Stage》的系列,建立肖像與肖像之間的對話。長年以來,人們對於康樂隊歌舞團的從業人員,潛意識地存帶著負向的描寫和理解,我認為不應該如此,於是希望透過攝影,讓他們莊嚴自若地展現自己,同時提供相對持平的觀照或文化視角,看待他們,也看待這項產業。
個人意義方面,經由長期的實作,我得以藉此不斷地驗證或檢視自己在攝影上的看法,不斷地從學習中精進,包含實務和省思能力,與這些人接觸的過程當中,經常發現:原來世界是這樣,原來別人對於他們的生命,有他們自己獨到的想法,而且那想法是動人的,或是超乎我所能想像的,我經常從對話中得到啟發,許多人總是勇敢地面對他不得不面對的命運,並展現他們面對命運時的特別力量——我屢屢地看見,台灣庶民社會裡的能量與生命力,是那麼地豐富而強韌。
除了從被攝對象得到養分、汲取不同經驗之外,我亦不斷地藉由實作,檢驗自己在實務上的種種缺憾或未盡成熟之處,透過實作進行修正,讓自己維持一個穩定的工作狀態,這當中包括拍攝技術、思索作品結構的能力,畢竟拍照不只是按快門,特別當我們要形成一頁頁具結構性的篇章時,便有非常多的事情要處理。
Q:拍攝《STAGE》的系列作品時,是否有遭遇過任何困難?
我通常在落日前進行拍攝,為求那個時間點因色溫的變化,而形成超越想像和控制的色彩,所以也許只有十五分鐘可以工作,因此時間有限是困難,尋找適合的拍攝地點是困難,現場調度是困難,如何讓現場成為無人的風景,也有些困難;但是這些情況都會有成立、符合理想的時候,換言之,對於一個真正想要創作的人而言,那都不是困難,反而會樂在其中,享受一個必經的過程,也許旁人看來是困難,然而當你拍了一百次之後,便會感覺那不是什麼困難,只是每次都會面對的事情罷了。
最大的困難應當在於,如何讓自己的熱情延續、不消散,如果熱情和熱望長存,這些困難終將不是困難,因為你會努力地跨越障礙,攝影是不斷地面對問題、解決問題的過程,沒有那種燈光好、氣氛佳的完美狀態,等著你來按下神聖的快門,至少我的經驗裡沒有。
Q:《台灣綜藝團》這組作品中,不乏真實而自然的舞團人生樣貌,您如何與他們溝通、取得這些人的信任,進而獲得這些珍貴的影像?
我過去在新聞界工作,試著打入圈子或是說明來由,具備了一定程度的訓練,我也慣於如此,為的是回到對等的文化視野,觀看這項產業;當然,他們起初也不知道我要做什麼,很難向他們解釋,因此他們難免會排斥,而排斥的原因是,長期以來,媒體對他們的描寫皆是負面的,幾乎從未正面過,多半將他們描繪成大跳艷舞或腥羶色,但是無論如何,應該將此視為娛樂產業裡的表演細節或是過場,畢竟在現實中,比這更誇張的事件和場面實在太多了,何須一味地批評他們。
此外,由於歌舞團都是臨時的任務編組,並沒有所謂固定的團體能夠讓我隨行拍攝,唱歌、雜耍或是跳舞的人,都是結束後領完錢便往下一場出發,這是一個流浪的文化,連帶著攝影者也跟著流浪,所以做為有經驗的採訪者,便要有能力去找、去問、去協調,爭取他們的協助,基本上,必須反覆地進行這些過程,一如我剛才所談及的,按快門之前有太多事情要做。
Q:您的另一組紀實作品《築地魚市場》,今年甫獲得美國 IPA 紀實攝影集的職業組首獎,能否分享一下您的感想?未來是否有計畫為這組作品舉辦單一的個展?
進行這些拍攝工作,我通常以出版品,做為一種結論或終點,當出版品完成時,拍攝計畫才會結束,我認為出版品相當重要,日後當我們都老去,書會留存下來,此意義在於,若我們做得好,裡頭相關的線索和訊息,無論在美學上、社會學上或是產業上,皆可在社會科學或是藝術的討論裡,提供後人一點幫助,正如我們從過去三十年、五十年前的老書裡得到養分。是以,我認為出版品的集結,此等意義不會小於、甚至是大於展覽本身,因為展覽即便藉由妥善的宣傳,至多幾千人來觀賞,也就如此了,但是書會留下來,它永遠在書架上。
再者,即使在數位出版時代裡,攝影還是脫不開翻閱的、透過紙張的閱讀形式,它可以並存,不因數位出版而消失;若以書的翻閱過程而言,現在的書便不只是書,在國際趨勢或是流行上,逐漸將它視為一個展演空間或實體,因此,當作品的展演從偌大的空間縮小至書本的空間,便須考量相當多的事項,包含開本、圖片編輯、設計風格、字型、字級、印刷規格、材質或是裝訂形式,都是必須整體考慮的,而如何令書本的整體回應主題本身,並且形成動人的連結,我認為這是作為一個攝影創作者,應當審慎思考的。
至於《築地魚市場》得到 IPA 紀實攝影集首獎,我感覺我們非常幸運,對我們而言是很大的鼓舞,畢竟是一個台灣本土的、在地的團隊,土法煉鋼地製作這本書,竟能夠幸運得到西方世界的肯定,除了肯定內容上的表現之外,必然也肯定了書籍設計的執行過程,這其中的鼓舞實在非同小可;持平而言,印刷出版工業、書籍裝幀產業等,如何跟得上西方世界?但是,我非常幸運地獲得一群專業人士的協助,因此我相信,我們所做的書,拿出去跟別人相比,不至於被認為太差,反倒曾聽說:「台灣怎麼能做出這樣好品質的攝影集?」但是我們努力做到了。
《築地魚市場》這組作品從 1993 年進行到 2009 年,其中的創作軸線拉得很長,因此得以明顯注意到雙方的改變,當想法改變,透過觀景窗所得的作品,也會跟著修正!回憶起來,那是相當有趣的轉折。不過,出版品的發表意謂著告一段落,我得開始討論別的事情,畢竟時間和資源有限。展覽的部分,也許明年或後年才會規劃,因為近兩、三年來,展覽跑得有些頻繁,例如《STAGE》系列,直至今年年底前,已經跑了十個國家的十五個城市,身為攝影創作者,能有這樣的機會,雖是幸運的學習經驗,但也希望能有些時間,往下一個創作的旅程前進。
Q:您剛才提到,拍攝築地的十多年來,宛若森山大道所提及,攝影是貼合自己生命不同階段的過程。回顧過去,您這十多年中所關注的不同重點為何?
攝影創作會隨著生命經驗的積累,而形成階段性的、微妙或是巨大的變化,森山的作品時常緊密地貼合他自己的生命情態,高張的時候高張,低迷的時候低迷,但我的作品沒那麼極端,過去的幾個題目,都是較為客觀地紀錄某些狀態或現實,或是藉由現實進行主觀的視覺建構,倒不像森山大道或深瀨昌久的某些創作,徹底透過作品映襯自己。不過,我最近想發展一個類似內在梳理的議題,初步的構想是,將過去及自 2008 年後,因展覽而展開的不同旅程中,所拍攝的一些作品進行編整,我思索著它可能形成什麼樣貌?但它還處在持續的進行式,尚未明朗。
十多年來所關注的重點似乎未有什麼大的轉變,倒是視覺書寫的方式有了些調整,除了《STAGE》系列中所展現的當代風格之外,例如,從前的我可能對於無人的風景沒有反應,但現在認為,無人的風景很好,也能感受到人的溫度、人的流動、或是歷史痕跡,從中獲得動人的線索,進而回應創作主題,甚至在其中扮演重要的轉折。另外我也試圖將客觀的紀錄,與自己所處的創作狀態建立連結,就像《築地魚市場》裡翻到最後,有一隻飛鳥,如一遷徙之人,因攝影而不斷地遷徙,彷彿就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