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中的他者：《鏡子：一部被隱藏的世界史》

我們說這是一本可以顛倒過來看的書，因為歷史總是走得太直。擁有書寫權的一方走在康莊大道上，消滅奸邪的敵人，救贖無知的靈魂，在陽光所照之處傳頌自己的故事，書寫而成為歷史。若相信那是絕對的，就如相信道路沒有彎曲，相信艷陽下沒有殘影。「人們將只會記錄，卻不能記憶；將只會複述，卻不能親臨；將獲悉萬象，卻一無所解。」這是書中篇章〈不要書寫〉埃及王塔姆斯的想法，他拒絕學習書寫之術。

《鏡子》由 582 則短文構成，或詩或散文或隨筆，如川端康成的《掌中小說》，隻字片言中透析餘韻。這樣的形式，同近來熟稱的「極短篇」，篇幅越短，文字所需的濃度越高，加萊亞諾以其記者背景的敏銳與沉著，運用理性直白的筆調，營造出如鏡一般客觀的距離感，卻又深刻彷若他親臨現場。582 則故事間除了時序遞進之外，幾乎沒有任何關聯，如一地四散的珍珠。看似破碎，實則相串，帶我們進入那個地方，那個時代。

如果歷史是不容質疑的，那麼文學呢？以文學的方式回溯歷史，以歷史的脈絡鋪展文學，這是《鏡子》中可見的野心。加萊亞諾以他說故事的敘調，自然地融進魔幻色彩，談論宇宙的最初、談論上帝和魔鬼、談論神話和童話。這些看似虛構的材料，何嘗不是飽經世事的人所留下的？看似模糊卻更完整，它們的軟度補足了歷史邊界的斷然，將被遺忘的人們再度畫上地圖。

「鏡子裡裝滿了人。不為人所見的人，望著我們。被遺忘的人，記著我們。我們看到自己，就看到了他們。我們離去時，他們也離去嗎？」

──《鏡子》序言

每一則故事都是一片鏡面，照映出被時代所壓抑的事實，他們被困在鏡子裡，經過時間洪流沖刷，我們記住了雄偉的雕像，卻忘了一雙雙建造他們的手。加萊亞諾的眼是一面鏡子，寬大也嚴峻地注視蒼生，這樣的人文關懷，這樣的慈悲，撫觸書頁，令人深深憾動。究竟映在加萊亞諾眼裡的世界是什麼模樣呢？

在加萊亞諾的鏡子中，曾經有的，都還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