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海洋相伴的人世風景:專訪吳懷晨《浪人之歌》
過往人們似乎都太習慣於制式教科書裡,用線條刻畫出的那道海岸線,以此認識自己的家鄉、以此記住她的輪廓,深印我們腦海中。即便其它再沒有與海洋相關的記憶也無妨,人們繼續住在水泥叢林的都市裡,做著一則則與海洋有關的夢。然而,對於喜好衝浪的「浪人」而言,海的召喚,是一道無形自然的音聲,它穿透浪人的日常生活,引領他們走向海濱。
吳懷晨《浪人之歌》寫的是浪人的生命所識,這些浪人不論是否面朝海濱,他們的靈魂無時不在觀浪、等浪,尋找好的浪點,衝浪。似有一股隱隱潛伏在靈魂深處的能量,一波波蝕刻出美麗的航道,進入耳窩,逐漸孳生探達內心深處,孤獨或不孤獨的對話。在北部大學任教的哲學研究者吳懷晨,因為「喜歡海洋」這樣單純的原因,他隻身潛進衝浪的世界,成為「浪人」的一份子,從此,慢慢摸透、知曉浪人的文化。八年前,他稱之為「分裂」式的生活開始,白天讀書寫字翻譯,下午則前向他鍾愛的衝浪活動,用身體投入大自然,感知、接受、冒險,乘風破浪。
生命的航道
在台灣的衝浪者,有一半來自都市。
「他們原來的居處各異,搬來海邊住,皆是為了衝浪。」像是被不知名的引力驅使,衝浪者間自然形成的衝浪文化也因而散延開來,他們相互報浪、交換資訊,哪邊有好浪,便結伴往哪裡跑。「衝浪者都會有他們的私房景點。」吳懷晨細述,異於一般人的認知,浪人自有對於海昂揚的關注力,它偏離了一般人認為的「帥」、「酷」、「時尚」形象,卻深透浪人內在,同樣起於對衝浪的著迷愛好,衝浪者彼此交換的語言,交織傳遞宛如神祕暗號,相互在各人的海洋國度產生波瀾。
吳懷晨談起自己最愛的台東海岸,在那裡,衝浪者相對較少,去到台東的人多是熟知浪況的,何處有好浪,該往何處尋浪,心裡透徹明白。浪人曾在此蟄居,面對海洋的日子永遠一片蔚藍。對於浪人而言,台灣原來是個安土重遷的社會,不喜水性的漢人活在海的一端,面海永隔一道公路,因此,他們的文化、文學當中,未曾真正親臨海洋,單純愛海、愛浪的人坐著觀浪,思索著自身文化竟與此遠遠隔離。浪人倚恃著生的能量滑向那一道浪,成為被自然包覆的核心,他不斷靠近自然,真正用生命仰望。

一切冒險皆是向死的驅力
衝浪最吸引人的地方,便是可以面對海洋。
在大自然原始的美之中,巨大的危險也不妨礙人類探問未知與冒險的渴望。「人有兩種面向,一種是向生的、另一種是向死的驅力。而一切冒險都是向死的。」吳懷晨毫不遲疑地說道。它說明了危險事物的迷人特質,更解釋了人們在無畏行旅中真正實踐的生命觀。
在海上的他是專注的,觀浪時的他則什麼都想,他的文字中,充滿對自然界的謙卑敬畏,他感知到空間與風景遞變流逝;他見到原住民聖山都蘭山無所不在地佇立,俯視世人;一道河流、一條蛇、一顆石、或者林木則如生命之輪迴,是宇宙的最終與最初,人世的面貌與風景如此,一生渺微不若一顆頑石,所有事物都將回歸至起點。
面向海洋的容顏:浪人、原住民、生命史
浪人衝浪、結識另一群浪人。貝貝、丁丁、于導,一張浪板、簡單無需多餘開銷,放下一切,單純向自由的國度航去。只要隨時都向著浪,生命的各種阻撓,皆可輕易度過。一切是純粹而質樸的,老浪人Uncle Bob逝於他最喜愛的浪裡,回到海中,不也是生命最初的來向?
在時間刻度下檢視小鎮在地原住民的面龐,彷彿覆上歷史的印記,成為原始番社記載與想像的根源,百年無字的時代,卻以更為活躍的歌唱與故事傳承其文化,超越時空,直至破碎於世界的殖民史中。吳懷晨提及:哲學家的心靈多滋養於寒冷的國度,而熱帶的島群與原住民,則另有一套屬於他們的世界觀。臨海而居的人們,便如浪人,也擁有著屬於自身的文化,此間並沒有高低之分,每一人群的生活內涵皆回應了一部分這個世界的質貌。
浪人於東海濱衝浪,深入與當地居民互動,進而領略到哲學以外的世界,他眼中擁有多種南島語系支脈的台灣,在時空上緊密與世界關連。海洋是開放的存在,他的觀察也是向外釋放的,現狀在歷史的沉澱累積下顯得繁複深重,吳懷晨的海洋與衝浪書寫,無疑是另外一種開展:他觀浪、觀人、也觀察自然,切入千百年的歷史想像,使一切人世風景變得立體而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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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木馬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