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戀愛或創作,每一回合都是新手上路──專訪湖南蟲《一起移動》
「移動其實就是戀愛的狀態。」談及人生中的第一本詩集,湖南蟲略微赧然地解釋:「情詩佔這本詩集相當大的比重,而戀愛中最重要的,我認為就是「一起」這件事,無論去了哪裡做了什麼見了誰,總要「一起」,換句話說,「一起移動」這個詞涵括了戀愛的各個面向。」
若視此言為一個引子,輔以印於封面折口上的自況:「相信移動都是為了向某人某事某物,靠近或遠離。寫詩也是。」約略便足以解釋情詩的來處,及其願望。而單就詩集名稱論,《一起移動》,它朗朗上口,易於記憶,但又不會讓人輕易地聯想到其他東西,它就是它,這是一個新的詞。

至於與詩集同名的詩作,〈一起移動〉,則是受北捷隨機殺人事件所啟發的作品:「我們每次分離都慎重完成道別,每一次/見面都記得好好親吻/神知道我們都沒有機會再見面」。隨機殺人事件發生的那班捷運列車上,所有人一起在車廂中移動,無論陌生或熟悉,這群人自成一生命共同體,他們從未預料到這一日可能面臨什麼樣的局面,但無論在場或旁觀,人們本來別無選擇。當然,這幾行詩也立刻使人聯想到 Raymond Chandler《漫長的告別》(The Long Goodbye)引用自十九世紀法國詩人 Edmond Haraucourt〈Rondel de l'adieu〉的名句:「道別等於死去一點點。」(Partir, c'est mourir un peu.)倘若告別意味著消逝,那麼,不告而別呢?捷運車廂無異於一艘方舟,而置身於生命無常的洪流中,除了共同的遭遇以外,還有什麼能將眾人串聯在一起?
移動意味著經驗:你正經驗著既有時空下不會觸碰到的事物,並與之產生對話,或主觀感受。對話的對象有時開放給眾人,有時則回歸己身,「我認為每一個人一輩子之中至少要有一次單人旅行,那是種近於密封的狀態,迫使人們不得不重新檢視自己。」──好好地「一起移動」之前,首先還是要能夠「一個人移動」。

變動和安穩兩者之間,其實變動才是更常引發詩人焦慮的那個,「不過這也並不絕對。」他想了一想,「維持現狀雖然令人感到安慰和舒適,可是,潛意識裡是否也隱約地覺得無聊呢?對我而言,無聊所帶來的焦慮遠大於變動的焦慮。」變動可能帶來一連串的不確定和動盪,但無聊就是日復一日的消耗,在你毫無防備的時候,安穩會暗自萌生出另一股破壞力與之相抗。
地理也罷,關係也罷,其實無不是時時刻刻流動著的,如古希臘哲人所言:「人不能踏入同一條河兩次。」那麼,詩委身其中,可以做些什麼?湖南蟲自承是一個容易後悔的人:「因此,我對不可逆的東西特別在意。我總是將眼光放在那些不能追回的事物身上。」現實不能夠重來一次,但寫作能,寫作者可以毫不費力地一再召喚那些消失了的、不存在的世界。唯寫作使時光倒轉舊夢重臨。〈詩人沒有影子〉:「詩人沒有影子/他的詩,為他提供了遮蔽」現實中無法處理的事物轉手交給了寫作,讓寫作來處理。他的寫作如此遮蔽他。「我相當害怕變動,無論好的或壞的,於是變動發生的當下就會無可避免地成為生命中的特殊時刻。過了以後,有時候就轉而成為創作的養料,寫成了詩。」在此,詩又是墓誌銘,寫完了,從此塵埃也就落定了。

翻開詩集目錄,一輯「一起移動」寫戀愛點滴、一輯「偷偷移動」寫暗戀酸澀甘甜,接著一連四輯「你要去哪裡?」如此緊扣著移動,不免使人想起佛語云:「心不動,人不妄動,不動則不傷。」如心動,則傷筋動骨,遂體會到世間諸般痛苦。痛苦未必迷人,但藉著夢、寫作或其他超現實的管道也將再次被整理,被安頓,而後成為血肉的一部分,〈偽戀愛〉:「分心想你/像反覆回頭確認/來時路」來路不可追,一妄動,難免重又勾起舊患。移動一詞,於此,自然不只限於地理或心象上的位移,幾乎可稱之歷劫歸來亦不為過。詩人孫梓評的引介雖只寥寥一語,卻如同庖丁解牛般輕易剖開諸多糾結遲疑,直見本心:「沒有讀不懂的詩,只有愛不到的人。」
愛不到,也還要咬牙繼續奮戰,遑論是詩?無論戀愛或創作,每一回合,你我都是新手上路。而這一次,讀者顯然遇上一個充滿冒險精神的新手,多數人的想像中創作和自由總要連上線,他卻樂於反其道而行,「我常用電影、MV 寫詩,這些限制反倒會激發出更多能量。」當然,另一些限制稍微綑綁住他,尤其作為文學獎常勝軍難免招來匠氣、僵硬等批評,「文學獎帶來的、最實際的好處當然就是豐厚的獎金,此外截稿期限也能幫助你鍛鍊並累積作品,但問題就在這裡,當你投稿文學獎你就很難忽略它的存在。」
值得慶幸的是,這並非一場孤獨的戰役。雖非出身於本科,他身邊仍圍繞著一小群因創作結識的友人與之並肩作戰,最困頓的時刻,舉目遠眺,前方總有幾個令人心生景仰的名字如燈塔般指引他、溫暖他。除此之外,他還有另一群好友,從來不讀詩不寫詩,卻奇異地帶來另一種不讀詩的安慰,並隱隱然成為他的另一座精神堡壘。

儘管在詩中乾坤挪移了上萬次,一朝付梓成書,交付到每一個陌生人手裡,難免就還顯出幾分新手模樣,如何能在繁重的編務職位之外仍不輟地從事寫作?「我覺得對我來說最大的創作養料可能還是我那個有一點點悲觀、負面的性格,以及,日常之間發生的各種小小災難。」他相當珍視自己的詩人身分,詩人,像另一種嶄新的切面,使他能夠以全新的眼神重新檢視日常中的災難和不幸,從中提煉出不同意義。「我覺得很幸運。」一句話就說完了,簡短又堅定──他說的沒錯,能夠從容上路,隨心所欲地畫出屬於自己的航道,並且據此移動到每一個可能的戀人/讀者那裡去,這是天底下最最幸運的事。

作者:湖南蟲
插畫:達姆
出版:逗點文創結社
日期:2015 / 03 / 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