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挑戰的是整個社會的價值觀和局限性」——專訪藝術家吳季璁

吳季璁的作品毋需言語描述，光是看到裝置本身就讓人想要一探究竟，如同他本人爽朗幽默一樣有趣，也令人充滿好奇。近期參與 2013 波蘭 WRO 媒體藝術雙年展，並榮獲該展大獎「藝評及藝術媒體獎」的裝置作品「水晶城市」，以藉由機械動力持續移動的光源投射成堆成疊的廉價透明塑膠盒，在牆上呈現虛幻城市光景，表現當代數位世界的虛擬性。如此有趣的作品，於台灣以申請展「末日感性：台灣新媒體藝術展」展出，卻因北美館展牆不平整，嚴重影響作品呈現，使得吳季璁跳出來為自己的作品抗議，在展牆上貼出自己的聲明告示。

 「水晶城市」的爭議，引起不少關注，也令人開始注意到吳季璁從今年 2015 年年初開始，陸續發表〈台灣畫廊，把藝術當青菜賣〉、〈藝術家們，你怎麼能不談錢〉等文章，探討近年來視覺藝術圈裡藝術家遭受不公對待等問題，忠實表達許多視覺藝術家的心聲，卻也同時飽受爭議。有趣的是，吳季璁並沒有因此而退縮、尋求息事寧人，而是帶著詼諧的口氣回覆及討論，也不避諱的直言，如此豪爽的發言，恐怕也是積累許久，不得不發。擁有獨特作品的藝術家們想要踏上國際舞台，除了專注創作，更要有與世界溝通的能力，吳季璁「身經百戰」之後練就的一番「功夫」，面對公部門、藝廊等相關單位能夠言之有理，同時洞悉作為藝術家的價值，捍衛自己應得的權力，才能夠持續良性的專職藝術家生涯。

 回顧這位藝術家的背景，從小成長於美術班體系，大學時展露才華，獲得臺北美術獎，並多次受邀參與國際藝術聯展，同時也嚴格自律，立定志向成為專職藝術家，不靠兼任教職過生活，想必從那時就展開與公部門的「溝通」，在經過多次挫折與傻眼之餘，穩定生活之後，開始為自己也為其他年輕藝術家爭取權益。儘管撰文仍飽受爭議，某種程度而言，吳季璁透過創作展現自己的美學概念，也透過作品與外界對話。諷刺的是，公部門經常提到吳季璁的作品於國外參展而提高台灣能見度，若如此重視藝術家的國際成就，希望有一天也會同樣在乎藝術家應得的權益。

 專訪吳季璁的過程，首先感受到他言語中的防衛，想必遇過不少被斷章取義的經驗，為了讓採訪過程保持「透明、公開」的原則，以下忠實呈現透過臉書訊息問答訪談吳季璁的內容。也歡迎讀者們蒞臨「CLAPPER 藝創講堂」現場，聽吳季璁分享國際參展的經驗與心得，親自體驗他的獨特風趣魅力。

 Q：身為視覺藝術家最開心的事情是什麼呢？

 收到作品的錢的時候（笑）。

 Q：那如果您或是其他年輕藝術家收到作品的費用或補助不如預期，或是不合理，您會怎麼爭取呢？

 做任何合作前，謹慎的研究/訂定/修改合約，保障自己的權益，不要接受任何不合理的條件，捍衛自己的專業尊嚴。惡劣的美術館／畫廊／策展人／dealer 就爆料讓他出名，免得他們繼續害人。補助的話，除了國際交流的補助外（因為世界各國都花大量資源在競爭國際能見度），藝術家最好不要申請其他創作/生活/展覽的補助，你不是乞丐，有尊嚴的去賺取你的創作/生活所需，easy money 只會毀了你。

 Q：您好像一直到近期才開始書寫文章或採取行動捍衛自己的權力，有什麼契機嗎？

 因為我發現藝術環境繼續這樣下去要完蛋啦。

 Q：還記得您第一次受邀參與海外展出的心情嗎？可以和我們分享嗎？

 2003 年，大四上學期，首爾市立美術館策劃的 City Net Asia，還提前了幾天先去自助旅行，是我第一次自己出國，英文破爛到不行，筆記本後面寫滿單字音標：Customs, Luggage, hostel……，後來發現英文在韓國根本行不通，每天只能去吃有圖片的快餐… …。

 Q：展覽結束之後的心情呢？

 蠻開心的啊，認識了一些其他國家的朋友，至今出國展覽，只要時間允許，都會儘量多留幾天自助旅行。

 Q：那次有讓您更想要繼續到國外參展嗎？或是有成為任何其他事情的阻礙嗎？

 當然，希望多出去看看，在台灣看不到什麼像樣的展覽，03 年時還好，現在美術館越來越糟糕，像當代館都被石瑞仁搞砸了，廉價賣給中國的三流畫廊。眼界打開阻礙了我融入台灣藝術世界的安份守己，尊師重道，敬老尊賢，長幼有序，息事寧人，與世隔絕……

 Q：當作品經常於海外巡迴展出，您如何調適創作、工作和生活呢？

 我高一的時候開始練跑，下課都在附中後面的四百公尺操場練習，剛開始都跑得很喘，就去請教一個學長怎麼調呼吸，他是當時區運會五千還是一萬公尺的紀錄保持人。我問他是兩吸兩吐，還是兩吸一吐之類的，他想了一下回答：「跑多就習慣了。」

 Q：這輩子最想做，但還沒有機會實現的事情是什麼？

 3P。

 Q：這真的可以寫進訪談裡嗎？

 好啊，我們對話串都要寫進去喔。

 Q：那我很好奇為什麼？

 因為你這問題太大了，怎麼回答啊。都要登上去喔，不要刪掉，我覺得這段蠻娛樂的。

 Q：若談談明年最想實踐的計畫呢？

 掀了整個藝術圈，冰的啦！（台語「掀桌」，出自電影《大尾鱸鰻》）

 Q：我怕編輯不會過，我盡量整理看看。

 不行噢，不然就全刊，不然就全部不能刊。

 Q：（笑）我會全刊啦，但要整理成不讓人誤會。

 不能整理編輯噢，不然就全部不能刊。

 Q：好的（笑）。剛剛談到現在的藝術圈生態，您會最想要告訴年輕藝術家什麼呢？

唉，我從不鼓勵人從事藝術，尤其作為職業，在台灣幾乎是沒發展機會的，看看前輩們，剩下幾個辛苦堅持為了藝術放棄一切，大多為了賺點小錢連藝術和尊嚴都不要了，還是趕緊出國去賭一賭可能還九死一生。台灣是我所知世界上給年輕藝術家最多資源的地方，當世界各地藝術家在偏僻狹小的工作室努力創作，辛苦打工付房租和維持生活創作，生死攸關的積極尋找各種機會，依舊努力不懈為理想奮鬥時，台灣藝術家生存最重要的技能是什麼？寫補助和結案？然後毫無企圖心的窩在家裡客廳弄些小東西？曾經藝術家的故事充滿浪漫色彩，跳船遠走他鄉，做各種工作討生活，掙扎著在現實的夾縫中努力創作實踐自我，也在生命歷練中焠鍊靈魂，展現精神和尊嚴。而現在只養出了一代代飼料雞，我真不知道未來要怎麼寫我們時代的藝術家故事？多無聊而不堪。你以為搞藝術在幹嘛？藝術挑戰的是整個社會的價值觀和局限性，體現另一種生命的可能，即便作為一個渺小的個體。如毛澤東說：革命不是請客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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