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時間如火焚燒──評賈樟柯《山河故人》

作者張敦智
日期29.07.2016

《山河故人》同時在畫面與攝影風格上確認了它的時序。這不是賈樟柯第一次在作品裡處理時間,事實上,在 2006 年的《二十四城記》、以及 2010 年的《海上傳奇》中,他的作品就已經把核心放到時間的議題上。不同於上述兩部紀錄片作品,這一次透過虛構(fiction)的方式切入,賈樟柯擴大故事的運算範圍,對時代進行整體的切片與觀看。

《山河故人》的時間,是文明潰散、與生病的時間。隨著 4:3、16:9、2.35:1 的畫面切換,故事推進、畫面拓寬,問題也在過程裡持續打開與變形:情感的問題、階級的問題、認同的問題,相互而生。儘管故事以愛起手,但是三個問題面向並沒有在任何意義上顯露出從屬或階級關係,反而是以複雜、親密的姿態纏繞在一起。這樣的故事呼應了賈樟柯在訪談中所說的:「如果把人物描繪成簡單化人物,世界就簡單化,但我們面對的不是簡單的社會化,我希望我的電影保持這種複雜性」(註1)。在《天註定》裡,複雜的意義透過四段不同故事並置顯露,到了《山河故人》,則融貫為單一故事裡事件的擴散與碰撞。

首先,從情感問題衍生的階級問題,是慾望透過資本得到權力的加成。晉生、梁生、濤兒三人從一開始的友好關係,到晉生在河邊決定要告白且獨佔濤兒,想不到卻得到像羽毛般的答覆;沈濤笑吟吟地說:「你好貪心,晉生你真不厚道。」放在全劇的結構裡,這句玩笑有那麼一點預言的意味。貪心與不厚道的世界,果真在往後伴隨了晉生漫長的一生。

然而這只是問題的開始。資本主義最風光的時刻,可說是半夜在礦場的那場戲。晉生穿著西裝來到梁生窗口,威脅如果不放棄濤兒,就要把他炒了。透過晉生的言語,情感問題被簡化為階級,並為晉生創造了勝利。以此做為起點,階級往後將以更深沈的方式繼續為難各自的兩個人。沈濤選擇了晉生的那方。因此,在他們兩個最後的相會裡,沈濤拿回了晉生放在老家一直沒拆過的喜帖。那個漫長而心痛的畫面,董事長夫人沈濤拿著大紅帖,離開了破敗的小巷,梁生就此在劇本裡真正地消失。他遁入了階級的黑洞,是晉生或沈濤就算有意都無法觸及的社會底層。而這樣的底層,才是社會裡的多數。

2014 的第二段故事裡,封閉底層階級觀測的同時,也展開了認同的問題。分居後從國際學校回來的到樂說著一口沒有聽過的中文,想親暱地叫聲「媽咪」卻被沈濤狠狠訓斥了一頓:「媽咪?媽咪是什麼?叫媽!一個字!」在 2014 的年代裡,這樣的問題大多停留在家庭裡,隨著時間以及外公的死亡,才開啟劇本「失去」的加速度,也同時預告了 2014 到 2025 這十一年裡,將有更多東西被無以名狀地帶走。

2025 因此成了意義不斷展開的年代。虛無同時蔓延在老一代(晉生)與青少一代(到樂)之間;那個彷彿在暗夜礦場已經成功抓住幸福的晉生(以及他所代表的整個時代階級),到頭來並沒有讓新生代走得太遠。或者就是在心理上走得太遠了,所以最後才逆反地成為故事核心文明的流亡與潰散。澳洲的偏遠,同時是心理的偏遠。那棟潔白、乾淨的豪宅,以及單薄的科技想像(誰會真正需要一台透明的智慧型手機?),不正是我們在中西主流電影裡隨處可見的攝影風格與特效?賈樟柯在此有意無意的模仿,納入當今的文化元素,形成一股更深沈的批判與諷刺。

晉生與沈濤這對組合最後也走遠了。兩組符號不著痕跡地並置在劇本:汽車、煙火、炸藥、手槍、豪宅;過年、跳舞、餃子、鑰匙、老狗。在所有人漸漸分離的同時(如英文片名所說的,Mountains May Depart),沈濤一直是在時間隘口細數著流動、並反覆記憶之人。最後她孤身在雪地裡重跳那支跨世紀之舞,憶起彼此還沒走遠,還好、還快樂的年代,便是對時間最大的抵抗。不過電影最大的時間跨度,是從 1990 年葉蒨文的〈珍重〉,到 2025 年年輕的到樂對年老 Mia 的深深愛慕與嚮往,中間的距離。這段距離同時是賈樟柯所提問的範圍;面對時代的前進,要做什麼、要怎麼做,才不致於破壞了彼此與自己?這是抒情的結尾之外一個嚴肅的問號。如果納入開頭的那首〈Go West〉一起討論,電影虛構的意味又更濃厚了。因為 1999 年跨世紀播放的樂曲,實際上卻是 2010 年由 Pet Shop Boys 所推出的歌。把這一點放進來看的話,故事從一開始便是強烈虛構的,正因為虛構與現實被劃出這樣的距離,身為觀眾也被提醒著進行必要的對照。

馬克思在《資本論》裡,反覆強調資本主義將如何以經濟效率為正義,併吞掉其他的社會型態。《山河故人》裡的沈濤三人,則一併被併吞掉人與人之間最好的距離。電影最後以封閉的手法,讓濤兒把問題還給了時間。然而現實生活裡,世界與我們的關係僅會越來越緊。在這個意義上,檢視到樂與 Mia 的戀情就更有警示的意味:Mia 同時是幸福的可能,也是面對現實,屈服與圓融的化身。儘管故事的口吻平靜,但電影刻畫了一種慢性且嚴重的社會病症。面對這樣的問題如果不能從虛構思考,那我們最終將走進的便會是電影裡的 2025。這又再一次是時間的問題了。Mountains may depart 背後,賈樟柯想問的,其實是 how to prevent from departure 的問題——無論在情感、階級、與認同的意義上——而問題的答案,則屬於看完電影後的每一個人。

註 1|〈賈樟柯談暴力:新媒體時代的暴力更複雜嗎?〉,原載於《端傳媒》。
 

【對話】
作品、現實、個人、與理論間,存在密不可分的互動。對核心概念強的作品進行精讀、對核心概念弱的作品進行偏讀,並視為特定文化現象詮釋,可以加深不同場域間的關係。此為本專欄寫作之目的,也做為作者自身創作理想方向的追尋路途。


【張敦智】
「Frank 是對的──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一顆星星。一顆代表自己誠實的星星。我們花了一輩子在黑夜中想抓住它,但是他一旦熄滅,就永遠不再閃亮了。我不認為他會跑多遠。他大概只是想自己一個人,看著他的星星熄滅。」──Arthur Miller《All My Sons》。

希望我的星星可以燒久一點。國立臺灣大學戲劇系,1993 年生,天蠍座,台中人。

【時光的遊子】賈樟柯專題影展
7/29~8/28 想映電影院獨家獻映,詳請請參考活動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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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張敦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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