俐落的自我:吳慷仁的演藝路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26.09.2016

人們說吳慷仁親切率直,沒有真正與他談話,大概無法想像那是什麼情景。親切、坦率、直爽,這些過於扁平的讚美,都無法貼切地描繪出他的任真與自我,哪怕只是一點暗示。

他不掩飾、不拘束,對於一時未能明瞭的提問,他會大而化之地要求對方直指重點。他追求實際,難免有些不解風情,問他去年開始為自己安排旅行,是否對生活態度和表演工作帶來任何改變,他誠實答道:「感覺不到什麼影響,只有覺得花了很多錢。」他有想法,聽到不符合期待的問題,便以慧黠而略帶頑皮的語氣把問題一股勁地丟回來:「怎麼會問這題呢?」

他在歷時一個鐘頭的訪問裡,二度耍賴抱怨問題太多、沒完沒了,儼然一個大男孩。卻又在多要了一杯咖啡之後,揮揮手,爽朗說道:「既然讓你們請了兩杯咖啡,那就盡量問吧,哈哈哈!」。

他不來矯揉造作這一套,赤裸裸地展露自己的真實個性,粗枝大葉四個字,或許是訪談過程中給人最直接的印象。但是轉念一想,如此自由奔放、無所畏懼的靈魂已然少見,他的率性不是擺架子亦非大頭症,而是一種與誰都能平起平坐、不拘一格的姿態。

吳慷仁

導師

吳慷仁的表演方式與他的性格一脈相承。直接,有力,俐落而且乾脆。

這或許說明了為什麼當引領他入行的老師李啟源,遞給他一條看似平凡的人生準則,吳慷仁會緊緊握在手裡,奉行至今。

「我的老師李啟源,是一個瀟灑的藝術家,他也不特別教我什麼,有點放牛吃草。但他教我一件事,我永遠記得──『寧可簡單,不要複雜』。情緒可以很簡單,出去就出去了,總比保留來得好。因為你沒讓它出去,沒試過那種狀態,你永遠不知道可以走去哪裡,你永遠不會知道自己抓狂可以到什麼程度,永遠不曉得眼淚可以怎麼流。不用想太多轉折、想很多內心戲,其實很多厲害的演員,他們給大家看到的也不是好幾轉的情緒,而是很純粹、真誠的東西。」

無論是《出境事務所》裡的聖哥,《麻醉風暴》的葉建德,《一把青》的郭軫,以及新戲《植劇場─戀愛沙塵暴》的林亦得,這些讓他在近年備受矚目的角色,儘管類型不一,但都顯示吳慷仁已經發展出一套與他性格契合的處理模式:不怕多、不怕滿,不怕把自己推到極限,更不會擔心別人說他太過用力。「因為我很清楚我在幹嘛,我很清楚自己為什麼這樣做,如此一來也就沒什麼不好,因為我還有別種可能,只是你還沒看到。」

出道近十年,不免經歷過「不曉得自己在幹嘛」的摸索期,如今吳慷仁已經走在逐漸清晰的道路上,知道何時該使力,何時要放鬆,也能明確地感知到自己在不同齣戲劇裡的狀態。吳慷仁說,是直到拍完《出境事務所》之後,他才找到自我認同,懂得肯定自己。那段期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沒有正面回應,而是提起了一件看似不相干的事。

「坦白說,《出境》我並沒有演好,但是跟許肇任導演工作,幫助我蠻大的,他為這部戲的工作流程注入一種很自然、生活的能量,那是我以前從來沒有感受過的,就是生活,在鏡頭裡生活。相對地,《麻醉風暴》還有現在這部《戀愛沙塵暴》都是在鏡頭裡表演。」

吳慷仁擅長拋出抽象的概念,卻無法具體描述它,關於在鏡頭裡生活和表演的差別,他並沒有明說,倒是自顧自地講下去:「《出境》有幾場戲,可以看到導演的功力,很厲害。我第一次意識到導演可以如此明顯地控制整個現場的氛圍,以前大概可以意會,但不像《出境》這樣,能立即感受到導演為什麼要這樣拍,當下會突然覺得:哇喔,怎麼會想到要這樣拍?那種感覺很享受,會覺得能在那樣的環境下演戲很舒服。」

吳慷仁

似乎有點懂了,吳慷仁所謂的成長,或許是更懂得分辨真實與虛假,他在許肇任營造的空間和氣氛裡體驗了真實,因而明白了什麼是虛假。

再明確一點地說,吳慷仁透過導演出色的引導,首次體會到原來他也能掌握伏貼著自我的角色詮釋方法。但那個自我是有層次之別的,相較於過去吳慷仁的自我脫胎於表演的「簡單」,《出境》與許肇任則是一把鑰匙,使他真正找到了讓自己在鏡頭裡生活的自我,也讓他在演戲上的「自我」獲得最終的展現,作為一種表演方式,這可能是更為貼近真實的。而在鏡頭裡表演,並不代表演技僵硬或是不夠入戲,而是真的把自己當成另外一個人,就「吳慷仁」這個主體而言,變成另外一個人終究是假的。

有了這樣的對照,他終於能夠以較為客觀的角度去釐清自己在每齣戲裡的狀態,進而有意識地做出選擇。選擇,讓他漸漸「知道自己在幹嘛」。

「在《出境事務所》認識了許肇任導演,導致我後來在工作上的態度有點不太一樣。就是比較『隨便』吧,但不是真的隨便,而是了解某種狀態。不過那樣的態度其實是在《一把青》之後才慢慢顯現出來的。《一把青》事實上是在做曹瑞原導演的功課,我感覺那有點像是交了功課給他。後來拍電影《白蟻 - 慾望謎網》(原《顏色失真》),我第一次嘗試方法演技,讓自己變得很瘦,把角色的性格和心理帶進我的生活裡,以那種軀殼和心態過活好一陣子,算是一種表演方式的啟蒙吧。但不是每一次表演都要這樣做,所以《戀愛沙塵暴》就不想要那樣。」

吳慷仁

功課

吳慷仁總是不留情地批評自己以往的表現,高標準的他,幾乎不曾對自己滿意過。

「我去看自己以前的表演,爛透了。不過我很慶幸一件事,因為有它,我才能走到現在,那就是『多』,寧可多,不要少。但有時候參與到的是好戲、壞戲,不能自己講,你說八點檔好不好?不懂的人或是沒有深入其中的觀眾可能會覺得好爛喔。我拍過八點檔,當下我覺得爛透了,現在我想一想,為什麼不去拍?多演,我是真的覺得沒什麼不好,但很重要的是你認知上準備好要多去演,而不是處在沒有頭緒、一直演然後被消耗的狀態。我現在的認知是,準備好了,在做表演工作時,很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就更能夠調適去達到導演的要求。」

準備就緒的吳慷仁,走上自己構築的一條路,他不禁感嘆這十年的歷程其實花很多時間在摸索,也因此當他有機會接觸到年輕演員,便會主動引導他們。這次「植劇場」推出的 8 部劇集,其實主要是為王小棣在 2014 年底成立的 Q Place 新星演員培訓計畫,提供實戰的空間。而《戀愛沙塵暴》作為第一部開播的戲,可說是這個計畫成果的門面,吳慷仁身為其中的一份子,也有感於自己應當負起前輩帶領新人的責任,讓他們更順利地發揮所學。

「李啟源老師以前還教我一件事:讓對手演好,才是更好的演員。所以拍這部戲時,我給自己的功課就是盡量帶給周遭那些人多一點東西,尤其是一起對戲的那些年輕弟弟妹妹,我總是希望可以帶給他們一點新的啟發,或是方向。這是一開始就想努力達到的目標,自己演好,那沒什麼,一定要讓旁邊的人也一起演好。我也希望他們跟我合作完之後,會說──」吳慷仁突然手捧著臉,發出裝可愛的聲音:「『慷仁哥真是個好前輩呢!』」

吳慷仁

「慷仁哥」在《戀愛沙塵暴》裡飾演大哥林亦得,事業不順又有一個控制狂女友,林亦得的父母和弟妹也都有各自的感情煩惱,整個家庭都捲入狀況百出的風暴裡。於是,雖然吳慷仁與喜劇導演北村豐晴是初次合作,但兩人似乎都同意在這樣的劇本架構下,節奏的掌握十分重要。吳慷仁宣稱北村其實「對他很放任」,所以他也就很自由地照著自己的想法,將「林亦得」刻劃得誇張鮮明,同時把節奏拉得輕快,這樣的手法恰好與北村的風格很合拍。

「我都在亂演呀,編劇應該很想把我殺掉。但這也是我的一種新嘗試,不要照原本的設定演,劇情還是可以推展下去。當然,我都是在盡量不要影響到其他演員的情況下去更改,除非導演和同劇的演員也都跟我想法一致,那我們就容易達成共識,往同樣的方向走。」

認清了自己的選擇有哪些,也有了新的工作方法,從偶像劇出身的吳慷仁,歷經幾齣職人、文學戲劇的洗禮,卻興起了回去演偶像劇的念頭。問他原因,他坦白說年紀大快要沒辦法演了,所以要把握時機。

但為什麼一定要演呢?

「因為台灣拍不出別的,偶像劇的產量比較穩定,你不能一直等好的劇本找你,如果真的一直等,台灣演員會餓死不是沒有原因的,挑一部、兩部,終究還不是要演才能活下去。我想要回去演,是因為沒有那麼多好作品在等我,但是我可以拍平凡的東西,然後把它變好玩,這是一個功課啊,這麼做的話,我也會進步得很快,非常快。」

吳慷仁

未來

吳慷仁是從一而終的務實。旅行歸來沒有太多感性浪漫的體悟,只有感受到實質的金錢流失。好的劇本和劇組不多,演員挑食的話可是會餓死。這樣的人生觀,讓他在比別人起步晚的劣勢中,得以在現實殘酷的演藝圈存活,並且穩扎穩打地奠定自己的地位。或許是源自於早年那些被報導多次的社會歷練吧,但吳慷仁已經不願再話當年慘,只想放眼未來。

「我最後想講的是,因為年紀越來越大了,所以很多以前的道理和規矩,在我看來都是屁,沒什麼好闡述。談談未來吧,即將要發生的事情會比過往的際遇來得更有趣,每次面對新的工作,或是過完新的一天,總會有一些新的想法誕生,而我的決定也即將去改變很多人。我希望接下來拍的戲,賺錢是一定要的,但更重要的是向觀眾表達一些事情,我相信電視劇也應該能給觀眾一點什麼。」

想太多沒必要,過往說了無益,道理和規矩都是屁。但我們仍可期待吳慷仁的自我,讓我們看到一點什麼。

吳慷仁
#金馬影展 #演員 #金馬獎 #植劇場 #麻醉風暴 #王小棣 #吳慷仁 #戀愛沙塵暴 #金鐘獎 #出境事務所 #一把青 #朱賢哲 #白蟻 - 慾望謎網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採訪周項萱
撰稿周項萱
攝影柯鈞耀
場地協力咖啡實驗室 Coffee lab

對話|病的轉移,與意象潰散──評朱賢哲《白蟻 - 慾望謎網》

04.11.2016

入圍金馬獎最佳新導演,朱賢哲以《白蟻 - 慾望謎網》直擊台灣社會殘酷角落

19.01.2017

推薦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