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妻/人欺解剖室|假屁股使用手冊

作者顏訥
日期20.03.2017

「每個人都需要一個假屁股。」

在結婚社團上寫下這句推薦語以後,立刻就收到許多網友來信。網友 trueass9487 好奇為什麼寫實的屁股不足以應付一場婚禮?帳號 boobslover 的網友則質疑假屁股存在的真實性,抱怨光是魔術胸罩的發明就夠擾亂視聽了。MoJhuJiao 更帶著敵意,指責我沒有資格代言所有人,煽動任何不必要的婚禮支出,都是惑眾妖言。

為了澄清自己並非不負責任推薦,也不是收了哪個假屁股廠商的廣告費置入性行銷,我決心娓娓寫下使用者見證,字字血淚,都是真實體驗。屁股雖假,我的感受保證不造假。

使用守則一:當付出都是屁

什麼時候最需要假屁股?

當付出都是屁。

自覺卑鄙渺小又想抓住什麼往裡頭灌,像隻河豚虛張聲勢,就會生出諸如此類的奇怪念頭。總有這樣的時候吧,特別是年過三十,代謝變慢,永遠都在減肥,也永遠都在進食,縱情與節制相生相剋。因此,硬著頭皮走上紅毯的那一刻,總是痛恨自己的身體如何能醜陋到此地步。

所以,比起其它令人厭世的各種塵俗瑣事,如果有人問我籌辦一場婚禮最重要的,無論如何都不該捨棄的事物是什麼?廢話,當然是假屁股。我會這麼說,一秒都不考慮,而你最好相信我。

事實上,一場婚禮必須捨棄的事情太多了。任何實實在在走過紅毯的男男女女(如果有一天,能夠男男,或女女)感受都各有千秋,有時候還勢如水火。一旦被問及在籌辦婚禮前曾經被什麼困擾著?初初想到的大概會是幾個無聊場景:站在爬滿水垢的浴室盯著蓮蓬頭傾瀉而下的水花以為遭遇海嘯。躺在為了應付婚禮習俗剛剛購入的雙人床上覺得自己正睡進一個恐怖的宏大傳統。躲入陽台角落抽煙預感未來一個人的時光也許就像撢落的煙灰四散進黑夜中。不是夕陽鋪滿的大草原,也沒有星空下難分難捨的火車月台,用不著雙膝跪地漫天哭喊,就只是無止盡的日常而已便足夠驚心動魄。走到這一步,也許已是婚禮前一周,沒時間反悔,因為一遍又一遍證明語言的無效性而恨透了彼此,你可能會突然無比清明又無比昏亂,想不起自己究竟為什麼與此人走到此地。

五個W,一個H,人活著就是為了問問題。可所有單字裡 Why 是最可怕的起始句,後頭往往得跟著鴻篇巨製的自我追尋。如果非得認真把是非題答成申論題,那麼人生很多選擇可能都得從頭來過。

是的,這是我的忠告,最好別問正在辦婚禮的人:為什麼你覺得困擾?那太不聰明。因為雙方的抱怨絕對是一瀉千里抽刀斷水水更流,任誰都覺得自己在拉扯爭執妥協退讓的過程中有無盡委屈。如果對方竟然讀不懂你的犧牲?必定是親密關係裡的文盲。說到底,那其實無關哪個人在哪件事情上出過多少氣力。做得多的,自然覺得所有掏出心肝,那麼兇猛又深邃的給予,沒有被心存感激的欣賞。「付出那麼多但你卻都不感動」,陶喆好像在哪一首歌這樣唱過,事實上,被虧欠是一種流行,也是所有情歌的永恆命題。然而,這個問題從來沒有完美答案,你若搶著演出勞心勞力的角色,就註定所有心力勞動的報償都來自,啊我真是個極好的人啊,美麗而虛假的倒影。可是呢,不是誰都甘願當一塊鏡子去成就你在付出時艱苦卓絕的幻影。

無微不至的照顧,也是精密綿長的控制。

我聽過許多在籌備婚禮時硬著肩膀上戰場的新人,真的就帶著一種赴死的美感奔忙。覺得自己畢竟也是人生父母養在關愛之中極其珍貴地長大,這一輩子再沒有這般一夫當關萬夫莫敵的時刻了,那種陡然登大人的悲憤感是英雄式的,簡直美死。把自己弄硬,雖千萬人吾往矣,射出來就重生了,巨嬰鏡像期之後自我認同重新建構。

真屁股,假屁股,只要能挺過去的就是好屁股。

使用者守則二:地獄之火在我屁股燃燒

嘮叨了這麼多與假屁股無關的事情,其實為愛無私犧牲真的是幻象而已。實話是,走上紅毯上的那一分鐘,別無所求,只想讓所有人羨慕死你。為了那一分鐘你願意不擇手段拿靈魂與魔鬼交換,彷彿拼過那一分鐘你就取得高級預售屋的所有權狀,買得一世夫妻。

假屁股來到世上以後,喜樂有如泉源,末日可以倒反,彌賽雅降臨。信我者,都配擁有魔鬼的身體,那鐵定是天使的發明,愛我守我誡命的,屁股必在神所賜地上長久挺立。

信假屁股得永生。因為現實世界裡,我寬闊扁平的臀部,攤開如一張油脂豐厚的蔥油餅,怎麼也撐不起理想中那套靛藍色緞面魚尾緊身裙。完美禮服的曲線,永遠為完美的身體設計。用這副醜屁股闖蕩這麼多年,我至少明白了一個道理,如果要拿真實臀型去贏得一段關係,通常都有風險。雖然投資一定有風險做自己有賺有賠申購前應詳閱公開說明書,但當你展開自己像展開一張說明書,使用前請讀我,你說,卻不止一次在聲稱愛你的人眼中見到退貨前的表情:(天啊那是什麼樣的屁股!)也就慢慢懂得把燈捻熄,在暗黑的房間裡當一條沾鍋的魚,掙扎著砰砰跳跳,拒絕翻身。

我是在鼓勵使用者說謊嗎?也許吧。但事情是這樣的,「有許多次,我看著我的相機,為我雙眼所見而落淚。」那是巴西紀實攝影師薩爾加多的凝視,他不怕世界的醜陋,要深深看進苦難裡,然後才能照見一點美好。後青春期男女攬鏡自照亦如是觀,一年又一年扭過身,撞見兩片臀肉如暴雨後缺乏水土保持的泥坡坍塌,在下游沖積出肥胖紋。故事的結局總是,我走山,你走心。

那麼醜陋,真的是我的身體嗎?有人會愛這樣身體嗎?我要為雙眼所見而落淚,我要望進歲月核爆的災難裡,直到從廢墟裡看見一點點重建的可能。

可有了假屁股,歲月就不用是紀實攝影,我可以停止旁觀自己之痛苦,可以造假青春。

於是,婚禮上,只有我與我的愛人,知道靛藍色緞面魚尾緊身裙裡塞了兩坨肥肥的謊言。也只有在那一天,我可以挺起腰把路走直,不心虛,練習用特別誠懇的騙術,欺瞞所有人,有時候也包含自己。

但有什麼關係呢,紅毯上的假屁股,可能就是往後五十年人生的預演。千帆過盡,水落屁出,愛過我最壞的,又能在我對鏡中身影深惡痛絕的時候,一起造假,把謊話說真,那或許就是婚姻最好的工程品質。

使用者守則三:野外露出日記

世界上最討厭假屁股的人,可能是盧梭喔。

既然強調使用者見證,還是得承認假屁股也有它的限制。歷史上對真實屁股能帶來的快感有最生動體驗的,盧梭必須勾上大大一筆。

八歲的小盧梭有一副善解人意的屁股。女教師朗貝爾斯朝他裸裎的臀部揮鞭的時候,他第一次有了宗教情懷式的狂喜頓悟。規訓原來不見得是懲罰,天堂路本來就由地獄礫石鋪成,極度恥辱能擠壓出極度爽快,不是索多瑪城招來末日,是末日的磚瓦蓋出了索多瑪。每製造一次錯誤,盧梭的屁股,與朗貝爾斯小姐的鞭子,就有迸發一次痛苦悲喜的可能,因此小男孩儘量讓自己錯的可以。

如果說,泰戈爾對生命的期待是,使生如夏花之絢爛,死如秋葉之靜美。那麼小盧梭的屁股哲學,生死乃一瞬之事,絢爛與靜美同一。

或許你可以說,所有善解都可能是一廂情願的誤讀,以盧梭的屁股為例。

長大以後的盧梭重返童年,叨叨絮絮寫了厚厚一本《懺悔錄》,不是那種生而為人我很抱歉的悔過書,更多是暗夜街巷自曝其短之乍悲乍喜。盧梭回憶起他初生的屁股第一次與世界產生了辯證性關係,朗貝爾斯小姐的鞭子揮下,劈開了哲學家對罪與罰的全新想像,這一世他將如此定義自己:「正是這種懲罰注定了我終身的品味、慾望和熱情。」 

女教師停止體罰以後,沒有疆界的罪惡終究如漫出而無人治理的洪水,在陽光下緩緩退去。山不轉路轉,盧梭便帶著他敏感的屁股鑽進暗螟的法國街巷,對著路過的女子野外露出。野外露出,不合時宜,一下子掀開,把所有醜陋的真實傾倒進世界的眼睛裡,私慾私情公共化,如此一來,世界就必須凝視那醜陋無法別開眼睛。這就是盧梭的品味與勇氣,街頭小革命。

誰說辦一場婚禮不是野外露出呢?我與我完美的假屁股走上紅毯,宇宙全暗,聚光燈下,那一分鐘的想像裡,只有我是在銀河溜冰的飛天仙女。走道旁萬人擁戴,精靈女王蓮步登台,手指緩緩一揮,好了好了,謝謝大家的愛,眾卿平身。即使過去我多麼渺小,但在那一條通往天堂的走道上,我就是開天闢地的神,多美的畫面。

事實是,天堂路果然由地獄礫石鋪就。一走進門,只三秒,坐在走道邊,最近也剛搞定一場婚禮的朋友便火速伸手,一把扶上我的臀部,掐一掐,露出瞭然於心的微笑說:「假的齁,我就知道。」

野外露出,我是紅毯上光屁股的盧梭。朗貝爾斯小姐的鞭子揮下來,所有在婚禮前爭得你死我活的權利與義務,藏在細節裡的魔鬼,頓時就像說得太過拙劣的謊言,說到底也只騙得過自己。噢假屁股,噢假屁股,多少自我放棄假汝之名行使。暴食色慾貪婪憂鬱憤怒怠惰虛榮傲慢,證婚台上,愛人舉起眼睛,緩緩念出我的八宗罪。

使用手冊寫到這裡,我還算是假屁股的愛用者嗎?仔細想想,內褲造型,膚色棉質,這種設計,明明看起來就像是為自我犧牲成全他人而存在啊。唯兩坨擬仿珍妮佛羅培滋翹臀的矽膠畢竟太過生硬,裝在我日漸鬆垮的肉身上,一下子就洩了底。

沒有屁股是平等的。愛露屁股的盧梭研究人類不平等之起源,光天化日,大膽把臀部裸出來,上流社會的王宮貴族們尖聲怪叫,多爽,醜態百出的反而不是盧梭自己。

有人告訴我婚禮都是假的,只有在日常裡實踐關係是真的,也許是這樣吧。但是,如果辦過一場盡力造假的婚禮,穿上假屁股,然後被拆穿,大概也就能明白,一起編造出最無暇的謊言,必得從彼此坦白開始。

 

【人妻/人欺解剖室】
該死的雙魚座,算紫微斗數只看夫妻宮,討厭魯迅追問「娜拉走後怎樣」,就像我們不該打探白雪公主有沒有和七矮人多 P,王子有沒有戀屍癖,只要他們 happily ever after 就可以。直到答應求婚後才明白,婚前準備,才是長長征途的開始。提到郊遊,小朋友們的背包會裝滿乖乖和 GAMEBOY;長大後,沒人告訴我結婚的旅途上該準備一把解剖刀,才能刨出真相的切片。

歡迎來到我的解剖室,這是一間婚/昏前準備概念店,最適合品嘗新鮮人妻沙西米,季節限定。

 

【顏訥】
1985 年來到世界上,台北與花蓮都是故鄉。中文所博士生,文學打工仔,寫散文也寫評論。受傷了喜歡把死皮一層一層扒開來看,寫作亦是如此,想剝開世界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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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顏訥
圖片提供Jason Staten(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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