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妻/人欺解剖室|喪禮上的紅衣新娘

作者顏訥
日期20.11.2017

「伊是誰人啊?」
「夭壽喔,穿插紅吱吱,足失禮!」

我理一理因不斷隨著司儀指令站立又坐下而皺起的豔紅色裙擺,把屁股再往折疊椅前沿滑動一些。即使如此,仍不免感到身後那些既像疑問又像評價的碎語囓住皮膚,窸窸窣窣爬上背脊。

其實呢,不怪他們,在這樣莊嚴肅穆的場合裡,著什麼衣物即說明你與往生者的關係,是親是疏是遠是近,凡對靈魂心存敬意,就知道把自己的顏色調成極深或者極淺。畢竟,對著喪親之人悲哭的臉,我們總要他們節哀順變,沒有什麼恰當的成詞套語能夠迅速撫慰倖存者,由此可知,在人前表現哀戚,是不能過分張揚的。不過,說起來,憑弔逝者的何宜裝扮,也只有約定俗成的黑與白兩種選項。選擇黑服要更多,那似乎也無關親疏遠近,或者是否真有敬意。從衣櫃裡選出一件適合喪禮的衣服,就像以身體致悼詞。誰來致悼詞當然關乎親疏遠近,不是人人都有往生者的生命故事可記憶可言說,或即便有一肚子感懷要說與逝者,也不是人人都有耐心聽。畢竟,喪禮的用意是寬慰生者,而所謂儀式,乃基於多數活人能接受並共同遵守的方法步驟(或者要一遍又一遍操演到多數人接受為止)如此一來,清一色的黑,倒也一視同仁,省去爭著要表達哀働的心思。

一種哀戚,共同表述。

所以,在一整片連臉色都調暗的黑潮帶中,我獨獨作一片張燈結彩的紅通通的烏魚子,畢竟是太古怪了些,也難怪親族鄰舍們都要交頭接耳,對我暗中品評。雖然,一面寬慰自己,唉唷這人之常情啦,但也不免隱隱擔憂,會不會喪禮就是整個婚姻大戲的前導片了?全家就是你家,你家就是全家,關於你家到底是誰家的問題,人人都是家事達人,誰都有能力說上兩句。那就像用倒轉鍵看恐怖電影的惡趣味,結局一旦寫在前面,看人物一個個像宇宙垃圾一樣,被姑且稱為命運的神秘吸塵器吸走,稀哩呼嚕往後飛退;在現實人生中時光不能倒轉,決定不能重來的前提下,我可以盡情對著主角後縮的臉哈哈笑:「活該死好啊!」「禁地就是有禁忌的地方,誰教你要硬闖啦!」那麼,一場辦在婚禮前的喪禮,是否就真的把時間顛倒著過了?

現在,最重要的問題是,我是誰人?在這個暗色的喪禮上,紅衣,紅裙,紅大衣與紅色高跟鞋,低著臉坐在人群之間,像以吸食人類大悲之情為樂的厲鬼,苟留於陽間。

喪禮上撞鬼,倒也還符合常情。那可能是牠們的迎新酒會,自然是熱鬧滾滾。但在喜慶的婚禮遇鬼,其實並沒有想像中少見,且多半是女鬼。女鬼要更癡情,絕命於苦戀的女子往往死後不得超生,總得尋方設法再愛一回,盡了人事,才願聽天命。於是有了告誡男子路邊野花不要採路邊紅包不要撿的冥婚儀式,或者死過就知道要防患未然,甘脆先殺了那些花一般的少女,不忍她們為愛所苦,是前輩姐妹的溫馨餽贈。不過,還有一種鬼新娘更加勇猛,死後賴活人間,與男鬼結親,成鴛鴦大盜,殺盡擋路者,只為奔往墓地施展復活術。活著多痛苦,做鬼多逍遙,可為了愛,她要奪回身體,轟轟烈烈再活一次。

她叫蒂芬妮,鬼界明星恰吉的金髮尤物未婚妻。戒指套上手,名正言順後,人人稱她鬼娃新娘,像稱黑道老大的女人一樣充滿敬畏。

事實上,蒂芬妮不只是大哥背後的女人。她在九○年代末,以《鬼娃新娘》成功拯救了已經連續釋出三版,老是以厲鬼附身娃娃殺人,幾乎快爛尾的鬼娃恰吉系列電影。要不是她橫空出世,恰吉在八○年代創造的好萊塢冥界奇譚,恐怕要毀在一部比一部更乏善可陳的敘事套路上。若在我們的社會裡要尋找一個適合描述蒂芬妮身份的語彙,大概就叫幫夫運。

所謂幫夫運,那得是用一個女人的生命去換的。縱然你多伶俐能幹,放回以家為最小單位的社會關係裡,到頭來仍是人人口中那個幫助丈夫的女人。空有一身神力有何用?那得先有丈夫,才有你幫得上忙之處。於是,幫夫運的女人所配得的最大成就來自於,替那或許空乏的無話可說的丈夫寫一個新的故事,用自己的命運去創造去填補。幫夫運的女人耍的是究極腹語術,把自己的話放進娃娃的嘴裡,讓他活出自己,如此矛盾,又如此順理成章。   

蒂芬妮豐滿了恰吉的身世。原來恰吉成為鬼娃之前,他的社會人身份,是蒂芬妮未婚夫,惡名昭彰的連續殺人魔雷。當一個殺人魔被賦予了倫理關係,意識到他也是誰的孩子誰的丈夫,擁有脈絡後,就被人間化了,失去神性,甚至可被同情。然而,在殺人事業上,雷或許是呼風喚雨的藝術創作者;但是,在愛情關係中,他實在是一個無可同情的渣男。生死相隨的蒂芬妮為了復活未婚夫,費盡心思,殺人作法,一針一線縫出了面相醜怪的娃娃,讓雷暫有容器可附體。沒料到,還魂後的恰吉在醜玩偶裡住的不甚舒適,竟大言不慚表白,當初贈她的婚戒不過是從受害者身上竊來的紀念品,生前的愛情悲劇,死去活來也不會有喜劇結局。說到底,殺人魔不能愛人,他愛的只能是人作為可被殺的對象,與擁有生殺權使自己如造物主的概念。於是,蒂芬妮囚禁恰吉,恰吉趁隙殺死蒂芬妮,將其魂魄附於一金髮女偶,兩人才誘騙朋友上路,展開一場為復生而屠殺的公路旅行。

不過,《鬼娃新娘》經典之處還不在亡命天涯的砍殺之旅,而是旅途中,恰吉被蒂芬妮充滿裝置美的藝術謀殺佈局感動,一股溫柔自肺腑湧上,於是誠心地獻出戒指,情定終生,以玩偶之身交合。那一刻,他對蒂芬妮的愛是絕對純粹,且充滿敬意的。他們共享嗜好,惺惺相惜,視對方才能為珍寶,在殺人的謀篇佈局裡,他們是創造天地的夥伴。在此,鬼娃新娘為九○年代的觀眾示範了完美婚姻之種種可能性。只是,如果倒轉影片,我們會先看到蒂芬妮難產而死,看到她手持利刃戳向恰吉,看到他們在旅途中為了推託誰洗碗盤而棍棒齊飛。倒轉影片,結局寫在前面,我們終於可以對著蒂芬妮的臉大笑哈哈活該了。早告訴你啦,明明是禁地,你偏要去闖。於是,倒著看的《鬼娃新娘》,會是所有婚姻的真相嗎?明明在汽車旅館求婚的那一夜,所有相愛且共同生活的條件都水到渠成,要匯流出一片溫馨汪洋。究竟,是在哪一幕出錯了呢?

是愛讓鬼片不只是死而已。
也是鬼片讓愛裡也有很多死。

喪禮還沒有結束。司儀的嘴仍開開合合,維持、整頓哀傷的節奏與秩序。陌生親友已經對一身紅衣的我失去興趣,交頭談論起另一對一進場就放聲哭嚎的年輕男女。看起來遮少年,不知影是誰人的囝仔喔。弄清楚關係,搞定輩份稱謂,那是大家族理解外來者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這一步站穩了,那路就會在前方隱隱為你鋪開。

對於喪禮上的紅衣女,禮俗是這樣形容說明的:凡訂了親但尚未過門的準媳婦,遭逢夫家長輩過世,喜事未辦先有喪事,身分是萬分尷尬。雖然提了親後已有把外人當內人的約定,但畢竟沒滿街滿巷的敲打宣告,未受眾人見證祝福的婚姻,那就稱不上真實的婚姻。因此,為了讓時間療傷止痛,婚期得延後一年甚或三年舉辦,一個家族怎麼能在一年內先見證死亡的悲痛又要趕著見證新生的喜悅呢?但是,最迫切的問題不在一年或三年後,而是眼下,這身分尷尬的女人,能不能以媳婦的位置,正正當當站在隊伍前端送長輩一程?名正言順,當然是大家族在包納外人中釋出的關愛或關隘。於是,畢竟是由人類順著或逆著人情肌理而創造的禮俗,在此變造出了讓準新人暫且安身立命的規則。

紅衣新娘的習俗,使一隻腳已經跨入另一個家族,另一隻腳還留在原生家庭的女人,在未來的親族之間,總還有個地方能夠容身,有位子可坐下,有隊伍可站立。那是儀式會變形的原理,在眾多活人之間,即使無法讓所有人滿意,也要尋求最低限度的共識。於是,穿著紅衣紅裙的我,坐在烏壓壓的親族中,就是人類社會謀求共識的產物。絲襪的顏色畢竟也經過親鄰指導揀選,不要太黑,黑配紅有可能意外成為輕挑,中性的膚色最好,膚色是一個百搭、沒什麼可宣告的顏色。

不過,紅衣新娘畢竟只是權宜,一種不落人口實的宣告,沒法陪著送葬隊伍走到終點。車子駛出家門,就得回身,慢慢悠悠的繞屋子開兩圈。那是我旅程的起點與終點,既像脫隊又是入伍,坐在車內目送長長隊伍隱沒在陸橋後,夕陽在窗戶上抹開一片淡淡的顏色。在那一刻,彷彿還能夠只是觀望。

不知道為什麼,喪禮上穿著紅衣的我,總想起恰吉與蒂芬妮的公路旅行。在汽車旅館的床上,他讚嘆著蒂芬妮的謀殺藝術,以娃娃之身交纏,顛倒了生死。對於未來他們尚未絕望,那一晚,他們深愛彼此,既像開始,又是結束。

三年後,我還四界穿著當初那雙特意為喪禮添購的紅鞋走跳,買菜穿,開會穿,把憂悲與恐怖穿成一種百搭的日常。夜路裡,紅鞋領著我走出輕快的步伐,好像走過生死交關之處後,她就有了自己的意志,懂得爭取她應得的幸福。

 

【人妻/人欺解剖室】
該死的雙魚座,算紫微斗數只看夫妻宮,討厭魯迅追問「娜拉走後怎樣」,就像我們不該打探白雪公主有沒有和七矮人多 P,王子有沒有戀屍癖,只要他們 happily ever after 就可以。直到答應求婚後才明白,婚前準備,才是長長征途的開始。提到郊遊,小朋友們的背包會裝滿乖乖和 GAMEBOY;長大後,沒人告訴我結婚的旅途上該準備一把解剖刀,才能刨出真相的切片。

歡迎來到我的解剖室,這是一間婚/昏前準備概念店,最適合品嘗新鮮人妻沙西米,季節限定。

 

【顏訥】
1985 年來到世界上,台北與花蓮都是故鄉。中文所博士生,文學打工仔,寫散文也寫評論。受傷了喜歡把死皮一層一層扒開來看,寫作亦是如此,想剝開世界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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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顏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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